远大前程---狄更斯-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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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
我进出于白朗德莉夫人的家门,和埃斯苔娜相见,却得忍受着她给我的
各式各样、程度不同的折磨。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表面上十分熟悉、十分亲
热,而实际上没有一丝产生爱的痕迹,弄得我神魂颠倒、心烦意乱。我无非
成了她的玩物,被当作戏弄那些追求她的男人们的工具,我们之间的亲密无
间在她手中却变成了对我真情的蔑视。如果我是她的秘书,是她的管家,是
她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是她的穷亲戚,或者是她未婚夫的兄弟,我
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受她戏谑,受她折磨,而万分苦恼。越是和她亲密无
间,我也越陷进了失望的深渊。我虽然有如此特权,可以对她直呼其名,她
对我也不例外地直呼其名,然而越是处于如此环境,我的痛苦和煎熬越是加
重了。我暗暗想,与其说这样使她其他的情人们发疯得心碎肠断,不如说我
倒当真被弄得发疯而心碎肠断。
她的情人越来越多,没有个完。无疑,这也许是由于我的忌妒,只要看
到有谁接近她,便认定是她的情人。当然,即使除掉这类人,她的爱慕者还
是多得难以计数。
我时常到雷溪梦去看望她,时常在伦敦城里听到她的事,时常陪着她和
白朗德莉夫人一家在水上荡舟,去野餐,去消度节日,去看戏,去听歌剧,
去欣赏音乐会,去参加舞会,去一切可以娱乐的地方,结果我所能得到的却
全是不幸,和她相处时,我从来没有一刻是幸福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我无
时无刻不在幻想着,如果我能和她生活到白头偕老该有多么幸福。
在我和埃斯苔娜交往的一段时期中(我总觉得这段时期一定很长,从下
文中可见端倪),她习惯性地在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情绪,即我们两人之间的
交往不是出于内心,而是出于被逼。在其他一些时候,她的这种语气,以及
所有各种语气会突然中断,似乎对我动了怜惜之情。
有一个晚上,暮色正苍茫降临,在雷溪梦古宅的窗边,我们两人分开而
坐。突然,她就那么突然停止了那种语气,说道:“皮普,皮普,你怎么总
是不接受我的劝告呢?”
“什么劝告?”
“当心我。”
“你是不是说要我当心不要被你弄得神魂颠倒,埃斯苔娜,是这样
吗?”
“是又怎么样!你要不懂得我的心意,你简直就是个睁眼瞎子。”
我本来想说,爱情都是盲目的,可是却把话停在了嘴边,因为我始终受
一种情绪的制约,觉得她本已知道她的婚姻大事由不了自己,只得让郝维仙
小姐摆布,而我再这样逼她是太不宽容了。这一点也给我造成了不小的不
幸。我内心的担忧是她天生那么高傲,又知道一切情由,要是存心反抗,不
仅对我深深不利,而且把我也变成了叛逆的理由。
“无论如何,”我说道,“现在我还没有接到对我的什么劝告,因为我
到这里来是你写信让我来的。”
“你说的话倒是真的。”埃斯苔娜说道,脸上露出的毫不关心的冷笑总
是使我的心像要结成冰一样。
她凝视着窗外的苍茫暮色,一会儿后继续说道:
“郝维仙小姐要我回沙提斯庄园看望她的日子又临近了。如果你愿意,
你得陪我回去,再陪我回来。因为她不让我单身一人旅行,又反对我带女仆
同行,因为她对这些人都十分反感,生怕她们窃窃私议。你能不能陪我去
呢?”
“埃斯苔娜,我真的能陪你去!”
“那么就答应陪我了?你看就定在后天,行吗?你从我钱袋中拿钱支付
一切费用,这就是你陪我去的条件。你听懂了吗?”
“理当服从。”我答道。
这就是她要我陪她重返故里探望的一切准备,当然后来的几次探望也是
如此。郝维仙小姐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我甚至没有见到过她的手迹。
第三天,我们到了沙提斯老屋,见到郝维仙小姐坐在当年的那间屋子中。反
正无需多说,沙提斯庄园的一切全是老样子上一次我看到她们时,她就可怕
地疼爱着埃斯苔娜,这次她对埃斯苔娜的爱更加可怕了。我故意地一再使用
可怕这个字眼,因为在她的目光中,和拥抱埃斯苔娜的那种架势中,蓄含着
一些可怕的现象。她对埃斯苔娜的美貌,对她的言辞谈吐,对她的形态手
势,都像幽灵一样缠住不放。她看着埃斯苔娜时,就会用她那干瘪的嘴咬着
自己颤抖的手指,心中盘算着怎样一口把这个亲自栽培的美人吞下去。
她把目光从埃斯苔娜身上移到我身上。这是搜寻的目光,一直透进我的
心底,探察着我内心的伤口。她一再问我:“皮普,她怎样利用你的?她怎
样利用你的?”她不顾埃斯苔娜正坐在旁边,用女巫式的紧张迫切口吻一再
问着。晚上,我们坐在火光闪动的火炉边,她的样子令人怕得毛骨惊然。她
把埃斯苔娜的手臂夹在自己的手臂下面,把她的手紧紧捏在自己的手中,然
后便硬行要埃斯苔娜把她信中所提到过的那些事再如实说出来,诸如哪一个
男人进了她的迷魂阵,他的身份地位如何等等。郝维仙小姐对这批被迷住的
男人名单津津乐道,那种专心会神的样子只有受过严重创伤和失却灵魂的人
才会有。她坐在那里,用另一只手撑住拐杖,而拐杖又被用来撑住她的下
巴。她那一对病态的明亮眼睛盯住我望的神情,简直就像一个幽灵。
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感到不幸与痛苦,还有个人的依附性所带来的失望,
但从中却使我看清,埃斯苔娜作为郝维仙小姐用来报复男人的工具,如果郝
维仙小姐没从中得到满足,是不会把埃斯苔娜嫁给我的。我也看出了她为什
么要预先把埃斯苔娜许配给我。她把埃斯苔娜送出去勾引男人,折磨男人,
对男人进行恶作剧,郝维仙小姐的居心在于如此一来,最终一个男人也得不
到她,无论谁想在这上面押宝,便注定了他的失败。从这里我还看出,我自
己又何尝没有受到折磨,尽管这个奖赏本属于我,但要得到它还得先经受一
番险恶的考验。从中我也看出,我的事之所以好事多磨,是有原因的;我在
成年前的监护人之所以不提此项计划的正式内容,也是有原因的。一句话,
从中我已经看出此时此地我眼前的郝维仙小姐的为人,以及她一贯的为人。
郝维仙小姐原来是一个永远逃避阳光、深居在一所幽暗病态的旧屋里的行尸
走肉般的幽灵。
郝维仙小姐房中照明的蜡烛都放在墙壁上凸出的烛台上面,全都离地面
很高,发出呆滞迟钝的光,房中的空气和外问隔绝,几乎很难更新。我四周
看了看烛光那人为的苍白幽暗的光辉、那已经停摆的钟、那丢在桌上和地上
的早已发黄变色的新婚服饰,还有她自己的那副可怕的身影被炉火投到天花
板和墙壁上,不仅巨大可怖,而且如鬼魂一般。我从每一件事物上都可以证
明在我心中出现过、重复过、思考过的推断。从这里我又想到楼梯平台对面
的那间大屋,那里陈设着喜筵桌,从桌子中央饰物上一圈圈的蜘蛛网又想到
在桌布上爬来爬去的蜘蛛们,以及在墙壁嵌板后面兴致勃勃地开展活动的老
鼠们、在地板上摸来摸去爬爬停停的甲虫们。所有这些东西上都反映着我的
推论。
这一次访问中,在埃斯苔娜和郝维仙小姐之间发生了语言上的尖锐冲
突。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们两人之间的某种对立。
当时我们三人都坐在炉火边,这一点前文业已交待,郝维仙小姐依然用
自己的胳膊夹住埃斯苔娜的手臂,依然把埃斯苔娜的手抓在自己的手中,而
埃斯苔娜正慢慢地想抽出自己的手臂。她已经几次表现出一种高傲的不耐
烦,对于这种热烈的情感与其说是愿意接受或是有所回应,不如说只是容忍
而已。
“怎么!”郝维仙小姐说道,“难道你讨厌我不成?”眼光倏地射到她
的身上。“我只不过有些讨厌我自己。”埃斯苔娜一边回答,一边抽出自己
的手臂,走到大壁炉跟前,站在那儿看着炉火。“说老实话,你这个忘恩负
义的东西!”郝维仙小姐气得大声喊道,恼怒地用手杖狠命地敲着地板,
“你连我也讨厌起来了。”埃斯苔娜沉着冷静地看了看对方,然后又低头看
着炉火。她的优美身姿和悄丽面庞所表现出来的沉着冷漠,和对方那种狂乱
的暴躁及几乎接近残酷的行为形成明显的对照。“你是木头是铁石!”郝维
仙小姐大喊道,“你的心是冷酷的,是冷酷的!”埃斯苔娜依偎在大壁炉架
上,保持着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态,只是转动了一下她的眼珠,说道:“什
么?你骂我是冷酷的?你是这样骂我的吗?”“难道你不冷酷吗?”郝维仙
小姐火冒冒地反问着。“反正你清楚,”埃斯苔娜说道,“我是你塑造成
的。你可以赞美我,可以责备我,可以使我成功,也可以使我失败。总之,
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唷,看你这样子,看你这样子!”郝维仙小姐伤
心地大叫着,“看你这个样子,心肠既狠,又无情义,完全把养育你的家忘
掉了!那时候,我正心碎不已、鲜血淋漓,而我却把你抱在我这伤痛的怀
里,对你无限柔情,把你养育成人,从不吝惜金钱,你知道吗?”“你把我
领来养育,至少和我并无关系,”埃斯苔娜说道,“即使当时我能说能走,
也不过仅仅如此,其他什么也不懂。你要我什么呢?你一直待我很好,我的
一切都得感谢你,你还要我什么呢?”“我要的是爱。”另一位答道。“我
已经给了你爱。”“我还没有得到你的爱。”郝维仙小姐说道。“养母,”
埃斯苔娜仍旧保持着怡然自得的态度,不像对方那般提高了嗓门,也没有忽
而怒气冲天,忽而万般柔情,只是说道,“养母,我已经说过,我的一切都
得感谢你,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凡是你给我的,你随时都可以取回。除
此以外,我一无所有。假使你向我索取你从未给过我的东西,尽管我很想感
恩,很想尽义务,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时郝维仙小姐把狂乱的目光转向我,指着埃斯苔娜大声嚷道:“难道
我没有给过她爱?难道我没有给过火焰一般的爱?我无时无刻不爱她爱到嫉
妒不已、心头发痛,而她竟然说这种话!就让她叫我疯子吧,就让她叫我疯
子吧!”
“世界上那么多人,怎么会是我要把你叫做疯子呢?”埃斯苔娜反问
道,“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和处世呢?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了
解你那一成不变的记忆呢?记得那时候,我就坐在这同一个壁炉边,坐在这
张现在还在你旁边的小凳上,倾听着你的教导,仰视着你的面容,那时我还
感到你的面容古怪,觉得害怕呢!”
“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郝维仙小姐呜咽着,“过眼烟云,早就忘得
干干净净了!”
“不,一切都不会忘记,”埃斯苔娜说道,“一切都不会忘记,一切都
深藏在我的记忆中。你发现过我不听你的教训吗?你发现过我不留心你的教
导吗?”她把手放在胸口说道,“凡是你不允许的,你发现过我心中想着它
吗?所以,你待我该公正些。”
“你大骄傲了,大骄傲了!”郝维仙小姐用双手散开头上的白发,呻吟
般他说着。
“谁教我学会骄傲了?”埃斯苔娜反诘道,“在我学会了骄傲时,又是
谁那么连声称赞我的?”
“你太心狠了,大心狠了!”郝维仙小姐又用双手撩开头上散开的白
发,呻吟般他说着。
“谁教我学会心狠的?”埃斯苔娜反诘道,“在我学会了心狠时,又是
谁那么连声称赞我的?”
“可我是教你对我骄傲,对我心狠吗?”郝维仙小姐因气愤而尖叫起
来,伸出两只臂膀,说,“埃斯苔娜,埃斯苔娜,埃斯苔娜啊,你连对我也
骄傲、也心狠了!”
埃斯苔娜虽有一点儿诧异,然而却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表
现出不安的神情;看了一会儿后,她又低头看着炉火。
沉默之后,埃斯苔娜才抬起眼皮说道:“我真难以想象,分别一个阶段
之后,回来看你,你竟如此不讲道理。我可从来都牢记着你曾经有的不幸遭
遇,牢记着你那遭遇的原因。我一直遵照你的教导行事,决不辜负你的期
望。我用你的教训管束自己,从来没有任何软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