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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当代-2004年第5期-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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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几个西方人也跟乔治逃跑了,留在井场上的,就只剩下ZPEB的二十几名中国石油工人和一些苏丹当地雇员。 
  ——事过许久之后,这个队的平台副经理李道甫,在向我叙述当时情景时,还感到好笑,说:“我们趴在班房地下,眼睁睁地看着乔治狼狈而去……从未见过直升机还有这种飞法……螺旋桨刚刚开始转动,还来不及升空,就拖着地皮跑了,跑出二百多米远的样子,才飞离开地面……” 
  被舍弃在井场上的人们都有些慌乱。以至王富群在清点人数的时候,重复了几次才得以查清。 
  人们看到,井场附近,有一个两米深、三米宽的弹坑。事后,来井场看望队伍的ZPEB非洲工程的副主任高绍智,步量了一下炮弹炸点离施工现场的距离,只有八十三步…… 
  人们一边骂着怕死鬼乔治,一边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井场上落下的炮弹,显然是反政府军行动的信号,下一步,尤其是在夜里,还不知道有什么更加糟糕的情况发生。 
  井场附近驻防的,是政府军的一个营的兵力。卫队的司令官过来,要我们想办法赶紧外撤,说战斗一旦打起来,会夹在中间成为目标。 
  细心的李道甫发现,军官脚上的两只拖鞋,不是一种颜色。他想,可能是司令官紧急中穿错了拖鞋! 
  司令官的慌乱情绪,显然也感染了工程人员。有人建议,应该趁天还不黑,顺了石油公路走出去,免得夜里再次遭受袭击。这意见随后被否决。没有飞机的空中援助,人员的外撤几乎是不可能的。百余公里的沼泽地带,简陋的石油公路上不知反政府军埋下了多少地雷,再说,沿路两侧都是没人高的荒草,这是反政府军喜欢埋伏部队的地方,一旦离开井场,后果不堪设想…… 
  与之同时,在白尼罗河岸边的一处基地,项目部的工程人员刘毅,正在白尼罗河北岸的若卜康纳小城的一个石油营地。他眼睁睁看到来自前线的一架直升机摇摇摆摆擦着树梢飞来,半坠半落地跌在地上,机上下来的,都是西方人,刘毅心里不由一沉。他急切地想问明情况,哪知,从机上下来的几个西方人被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乔治脸色煞白,看上去有点儿变形。 
  跟在乔治后面的那个年轻人,是思密斯公司负责设备机械探伤的技术人员;虽然已经逃离险地,恐惧的心态还未平歇,一离开飞机,就女人似的号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满脸横流。 
  刘毅不由想起这个叫乔治的美国佬骂人时那副蛮横的模样,恨恨地骂了一句: 
  “胆小鬼,窝囊废……臭狗屎!” 
  刘毅想起设备整改时乔治盛气凌人地骂出的那句话,心里轻蔑地想: 
  “这次,乔治先生应该明白过来,中国的导弹和卫星是怎样上天的了!” 
  刘毅见撤离的人员中没有ZPEB的职工,就急忙找到高绍智副主任商量井场人员的救援问题。他们与甲方几次联系,得到的结果是,事情突然,一时无法找到飞机。这时,王富群也打电话过来汇报情况。高绍智也否决了“走出来”的想法,他说在若卜康纳的工作人员,正在积极与甲方联系撤离需要的飞机——他同时透出一个不好的消息,说乔治逃离时乘坐的那家直升机,升降架被拖坏了,已经不能使用……他对工人们示意,要有当天无法外撤的思想准备并马上着手做好夜间的防护工作…… 
  井场上,大家都人心惶惶,加之电台的天线在炮弹爆炸时被震断,无法与外界联系。大家不知如何是好。驻守的政府军的一个士兵,穿了一只拖鞋乱跑,还要工程人员不要慌乱,看到他的这副模样,更加令人心里不安。 
  这时,好在王富群经理已经与工程部的领导接通了电话,安排大家做撤离的准备工作。人们这才渐渐从最初的惊恐中醒过神来。 
  他们收拾好井场,封存好自己的设备,等待撤离命令。 
  在收拾驻井监督乔治的房间时,发生了一些争议。有人说,应该把乔治的这些东西留下来,给反政府军做“战利品”——乔治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电脑还打开着,甚至连自己的护照及家人的照片也丢在桌子上没顾得带走。 
  兼任钻井队技术翻译的工程师王长生,帮助收拾乔治在仓皇逃离时丢下的物品。在乔治未来得及关闭的电脑里,他读到了乔治笔记中的这些话: 
  “我为什么要帮助ZPEB?他们管理混乱、愚昧无知、坚守错误习惯,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他们以共产主义思想考虑他们的设备,让我相信他们是不可能的……” 
  王长生一怒之下,真想把那狗日的乔治的电脑摔在地上——或者干脆不去管这份外的事情,让反政府军人员杀来时帮他收拾这盘残局:算是缴获的一份战利品!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压住了怒气。 
  虽然不喜欢乔治,虽然被乔治丢在井场上,ZPEB的这些工作人员还是显示了自己的风度,把他的电脑、护照等一应贵重物品收拾妥当,等待着第二天的撤离。 
  几天之后,当ZPEB的工作人员将乔治的私人护照及他老婆的照片还给这位美籍监督的时候,他羞惭得满脸通红,连连说:“Sory,sory,Thank you!” 
  当然,随同那些物品交给雷恩先生的,还有一份抗议书。 
  撤离人员回到苏丹首都喀土穆后,收到甲方监督(甲方聘任的驻井监督,大都是美国和加拿大人)发给非洲项目部的感谢信,其中有一段这样说: 
  “我对2月16日发生炸弹事件后4521全体人员能够安全撤离感到非常高兴。坦率地说,当我乘坐直升机紧急降落在RUBKONA(白尼罗河畔的一处基地)时,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因为当时我认为我们无法再安排飞机返回井场把4521人员撤出来……我希望借此机会表达我对4521人员在过去几周里所付出的艰辛工作的感谢。公司对他们为TJ—1井所做的工作十分满意,他们吃苦耐劳,积极合作,谦虚好学的精神尤为令人难忘,这证明了他们是值得其他人学习的楷模……” 
   
  乔治先生的这个愿望没有实现;这次事件之后,4521队的石油工人未再见到过他…… 
  至此,IPC石油公司和ZPEB 4521石油钻井队合作中的战争劫难,暂时告一段落。对战乱带来的损害,IPC石油工程公司先行招架不住,决定放弃5区的开发权。经过一番漫长的谈判,IPC将自己在苏丹5区的股份,转让给LUNDIN跨国石油工程公司(英加合资)。4521石油钻井队再度中标5区的钻井项目,已是一年之后。 
  我们无意于叙述一个喋喋不休的战争故事,但是这事情的本身却实在无法摆脱战乱所带来的影响与后果。 
  这个恼人的雨季刚刚过去,王富群经理又一次受命进入5区察看井场。井场已经淹没在萋萋荒草之中,王富群不得不向在喀土穆待命的李道甫等人发送传真:后面来的职工,带十几把镰刀过来! 
  先到达井场的十几个人开始割草。镰刀,在苏丹的当地人中间并不是经常使用的一种工具。丛林草原的居民,在荒火烧过的土地上撒几粒种子,然后静等收获。收获时也仅仅是把那种既似高粱又像黍谷的果实取走,绝不会费力劳神地去割倒秸秆。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即便是随意种下的这些,也往往因无人收获而稀稀落落地枯立在那里。其中原因,一是那些谷物的种植者已经驱赶着不多的牛羊游走远方,无法在既定的季节里返回;二是这些人已经丧身于部落之间频繁的仇杀中,无法再去享用亲手播种的劳动果实。在ZPEB 32767队所在的达尔富尔西南部地区,他们就亲眼见到一个刚刚在部落仇杀中被洗劫过的村落,整个村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十分惨烈。在ZPEB石油队伍的当地雇员中,就经常有人离队回家,请假的理由就是赶回去参加部落间的仇杀,一去不回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 
 王富群带领的十几个人,使用着十分蹩脚的苏丹镰刀割了两天草,进展缓慢;在过去的这个雨季里,井场上的荒草长得又密又高,镰刀割起来十分困难。好在机械师陈良民把推土机发动起来了,井场上的草终于被连根推开。 
  如同上次撤离一样,工房里的所有生活用品用具,要么已被抢光,要么已经遭到破坏。好在,上次撤离之前,4521的弟兄对设备的封存是十分认真的,钻具皆涂过防护油加以保养,封井器用环形钢板焊牢,发动机加设了障碍,一般的当地人——包括出没无常的游击队员,不使用特殊工具是无法打开的,这就为开工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这样,TJ—1井很快完工,随即迁往新的井位。 
  这是进入5区以来较为安定的一段日子,虽然不时传来有外籍工程人员被绑架的消息。白尼罗河南岸,5区的钻井进展顺利;甲方乙方,以及聘用的第三方工程服务公司的人员,虽然来自世界各国,大家相互之间的配合却十分默契;一位巴基斯坦的工程师阿卜杜拉自称精通中国的“麻衣神相”,闲暇中还有余兴为李道甫看手相,说到高兴处,人们哈哈大笑一场。 
  然而,危机又一次悄悄酿成。那天夜里李道甫正在值班,忽然接到甲方通知,马上停工,所有人员都到防空洞里躲藏。井场附近的中国物探营地,遭遇游击人员袭击,伤亡惨重。甲方派去救应的直升机,中了十几颗枪弹,摇摇晃晃地就近降落在井场的停机坪上。工人们急忙过去帮忙,从飞机上抬下四名血淋淋的受伤人员。直升机的主驾驶也受了枪伤,从机舱下来时满身是血…… 
  在甲方公司的指令下,工程人员又一次从5区停工撤出。 
  从IPC手里刚刚接过5区开采权的蓝丁公司,再度意识到战乱造成的风险,亦有撤出之意,决定选择相对安全的时机,撤出在5区施工的4521钻井队。 
  作为甲方,留在施工现场的设备投资达数千万美元,ZPEB的设备投资,也是几百万美元。单是一台新添置的固井设备车辆,价值就是百万美元…… 
  于是,一次现实中的“胜利大逃亡”,就在白尼罗河盆地悲壮地开演了…… 
   
  2002年3月8日,奔赴交战区域的抢救队伍组成了——之所以对这个日子记忆如昨,是4521队的钻工刘俊英坐在开往5区的汽车上时忽然想起来的。他后悔自己在动身之前,没给节日中的爱人通个问安的电话。 
  这是一支看上去十分古怪的队伍:刘俊英开的是一辆吊车,长长的吊杆上或坐或立地承载了二十几个政府军士兵,机枪架在车上,子弹也已经上膛。平台经理付保俊和甲方安全官伊恩,乘坐在另外一辆沙漠越野车上。 
  这是本次设备撤离行动的“先头部队”。另外一路二十几人组成的人马,是由ZPEB非洲工程处副主任韩敏带领的。他带领的这支人马,将乘坐包租的小型货机在前线的简易机场降落。在此前,这位年轻的指挥者已经亲身闯入5区探明了设备情况。 
  依照事先的周密安排,付保俊和刘俊英的陆路人马应该先期到达井场,清理机场,保障飞机的安全降落…… 
  上午八时车队离开本提乌,一路走走停停,一路的战乱迹象;离井场四十公里的路段,是反政府军的布雷地带,他们行进的特别小心,遇到看似新鲜的土层要认真察验一番,路中间有怀疑的土块也要搬走,这耗去了他们许多的时间。 
  就在离井场不远的地方,一辆军车被炸毁在那里,地上到处是炸碎的迷彩服衣片和乱扔的拖鞋,军车附近,堆满了弹壳和炮弹壳。由此可以想象,井场附近所发生的那场战斗的激烈! 
  因为清除阻在路中的军车和杂乱物品,他们又耗去了一些时间;到达井场的时候,已是下午二时。 
  就在清除那辆被炸毁的军车的时候,他们看到,空中飞来的一路人马已经接近降落地点。 
  飞机在空中绕着圈子,等待降落。 
  韩敏心急如焚。 
  其实,在这次行动之前,韩敏已经冒着危险进入施工现场察看了设备情况——几次战乱之后,在这一年的最后几天,LUNDIN公司负责人来5区4521队的施工井场考察,回去后与苏丹政府会商,认为内战不结束,5区已不具备施工条件,表示要撤出投资项目。随后,他们又通知ZPEB,中止了合作合同。并表明,合同终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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