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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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源喜欢两手啪啪那么一拍,说:“那好,咱们再来!”
上午来学舞的人并不多,零零星星几个女人,总的来说都有一种郁郁寡欢的美。但音乐一响起来就不一样了,她们的脸渐渐亮起来,舞动手臂,拍掌,甩开,交叉,摆手,音乐在身体里游走,几分钟之后,便跳出一身汗来。
舞蹈课结束,我就去买肉馅和馄饨皮,中午时常包馄饨给自己吃,这种有汤、有水、滑溜溜的食品很合我胃口,而且我拌肉馅也是一绝,又鲜又嫩,葱花切得极细,除了写作之外,只有做馄饨时我才会有那么大的耐心。
我一直穿着白色胸罩和白长裤在厨房里做饭。
《野人花园》的歌像时间一样飘过去了,现在是新人杨坤的《飞船》。这个歌手使我想起羊岩,因为羊岩说过,他的声音像杨坤。
很棒的声音。
我端着刚煮好的馄饨坐到电视机前,电视台的编导昨天电话通知我说,节目今天中午12点半播出,正好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节目是三个嘉宾讲述自己,一个讲述他的爱情,一个讲述流浪,我在镜头前讲述《柔河》的写作过程,听起来感觉很奇怪,好像在听另一个人在讲述不相干人的故事。
我发现我很上镜,在镜头前有表现欲。
长发,黑衣,活脱脱从《柔河》中走出来的女主角。
(我甚至有点爱上屏幕上那个长发女子,觉得她比我美丽。)
电话铃在12点46分响起,羊岩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他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你了。”接下来是一大段不该有的沉默,我也沉默。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我说:“我要去看电视了。”然后,电话就断了。我想起那天晚上吃完烧烤,三个人站在霓虹灯下商量如何回家,零星的雨丝从空中飘下来,红棉张开两手掌心向天,半仰着脸。她这个动作很动人,使我想起芭啦芭啦舞里的一个动作。
开场就是两手交叉向下,微低着头,随着音乐起,仰起脸来,一只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这个“掌心向上”动作就是红棉此刻的动作。
羊岩对红棉说:“你去坐地铁。”
红棉嘟着嘴说:“恐怕赶不上了。”
羊岩说:“我不顺路,没法儿送你。”
红棉只好说了拜拜转身走了。
我跟羊岩到黑暗处去取车。
“你这么把红棉支走,她会不会生气?”
“就得把她支走。”
他打开车门,我们坐进去。
我好像有种预感,预感到我和羊岩日后在旅馆约会那一幕。
5
这天上午,热舞天堂里挤满了人,白亮的光束如探照灯一般,在舞厅上空回旋扫射。我进门的时候,光线正好射到我眼睛上,我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进入了一个银色世界。我看见舞蹈老师田源的白色衣袖在银色中舞动;
看见水;
看见倒置的天空;
看见许多晃动不已的人腿。
光束终于移开,我加入到群舞的行列中去,跟上舞蹈的节奏,右脚、左脚、右脚,两手频繁交换着位置,有时是交叉的,有时是像光线一样开放的。芭啦芭啦舞的手部动作非常多,像幻影一样变幻极快,稍一走神儿就像跟不上,这也是我喜欢这个舞的地方,跳舞的时候,可以尽量排除杂念,变成一个单纯的舞者。
我跳舞的时候是想让心情平静,有时接受太多的电话采访,右边的耳朵痛得要命。在电脑上打字,打多了手指也会痛。跳舞,只有跟着节奏跳舞,才能进入另一种状态,不去多想什么。
踏踏、啪啪、拍手、转身。
踏踏、啪啪、拍手、转身。
在单调的重复中体味一种简单的乐感,我爱跳舞这种跟写作完全不一样的游戏,节拍在写作里也是有的,不过不如跳舞直接。节拍如无形的弹簧,只要一踩上它,整个人就会腾跃不已,身心在腾跃中感到愉悦。
白亮的光束再次打在我额头上,有个扛摄像机的男人将镜头对准我——我不知道他们在拍什么,我在练习一个手部动作,就是把双臂先平放在胸前,然后右小臂向右打开,左小臂向左打开,再重复一次:右小臂向右打开,左小臂向左打开。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要练出那种味道来也还是不易的,舞蹈老师动作爽利得犹如在用手臂在半空中劈波斩浪,一招一式帅极了。
我们都在模仿。白亮的光束。摄像机。我不知道他们在拍什么。跳舞跳舞,跟上节奏。旋转,击掌,绕动手臂。胳膊在半空中快速闪动,如无数飞舞的落叶。
出版商安栋从落叶后面探出脸来——他有一张结实的长脸。我觉得很奇怪,奇怪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嗨——
他在舞的节奏中发出怪声怪调的一声喊,算是跟我打招呼。他说他正在拍一个为《柔河》做宣传用的电视片,今天录跳舞是电视片的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这种事不用事先通知。”
“搞突然袭击?”
“都是为了工作嘛。”
我真后悔刚才跳舞跳得那么起劲儿,录出来的样子一定傻极了。
6
10点零9分,我在男朋友石松手机上留下短信“我去深圳了”,然后我就如同被外星人劫持了一般,被安栋从跳舞场直接拽出来,塞进汽车。我说我什么都没准备就去外地这不合适吧,总得让我回家拿两件替换衣服,还有身份证工作证什么的。
“你的证件全都在我这儿。”
安栋忽然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这才想起前两天他是派人来取过一回证件,当时我正忙昏了头,忘了问他做什么用。
“给你男朋友发一短信息,说我们马上动身去深圳。”安栋说。
“是为《柔河》的事吗?”
“你说呢?”
安栋一张长脸像堆墙似的堵在我面前,最近我被他安排得团团转,他说要让《柔河》的销售突破二十万册,他像一个精明的唱片商人那样经营我的书,他带着我南征北战,到处签名售书,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歌星而不像一个作家,因为安栋以前就成功地推出过流行歌手,深谙包装、运作等一系列艺术之外的事情。后来他又成为一名成功的出版商,像包装唱片一样包装我的书,《柔河》成为出版界令人骄傲的一笔。
安栋突然调过脸来问:
“玫瑰,给你男朋友留短信了吗?”
“留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
“被外星人劫持了。”
听了我的话,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我这人办事就这样,讲究效率。”
“直接去机场?”
“不,我们还得去接一个人。”
“什么人?”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巫美丽手搭凉棚站在一棵树下,正在东张西望,我们乘坐的汽车滑落到她面前。她的脚朝后抽了一下,好像汽车的黑色轮胎很快就要压到她脚面上来,幸亏她动作及时,才免于一场灾难。
“唷,我怎么没看见你们呀?”巫美丽尖着嗓子叫道。
安栋满脸堆笑地对她说:“我可是大老远就看见您了,您多醒目呀。”
“少贫啊。机票帮我买好了吗?”
“不买好我敢来见您吗?”安栋把头向一边偏了偏,“上车吧。”
巫美丽穿着极细极高的黑色高跟鞋,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听到她的细跟扎进水泥里的声音,声音极清晰,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刀,深深地、克服重重阻力地插入坚硬的冰层深处。巫美丽的声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变成一块四边带刺的毛玻璃,它割痛了我们的毛发和皮肤,让我们每一个毛孔都有毛发乍起的错觉。她坐在前面,不时地回过头来与我身旁的安栋打情骂俏。
安栋乐呵呵的,巫美丽说一句,他能接三四句,他那个贫呀,也许是一个美丽女人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他突然出口成章,原本略微口吃的毛病一下子好了,他像说绕口令一般说出一大串连不口吃的人都感到吃力的话,还嫌不够,还要加上手势,他的手在我鼻尖儿前面杵一下、杵一下,我的眼睛随之闭一下、闭一下,后来干脆闭上眼不敢睁开了。
车窗外的景物在快速向后飞逝,我就要和我的城市做一个短暂的告别,谁会想起我吗?还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忙于公务的男友,说不定还没发现我已离开北京,上了南去的飞机。
羊岩会四处找我吗?
……
坐在候机大厅通透的玻璃房子里,隔着玻璃凝望着远处的云,我仿佛看到天那边还存在着另一个城市,与之相对应的,那座城里也住着一个像我这样精灵古怪的女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写作。屏幕里的李雯在唱《爱你一万年》。
大厅里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中国足球队的几个人,面色灰暗地出现在候机厅里。一些疯狂的球迷认出他们,并且追逐他们,希望能跟他们合影。
我看到那些面色灰暗的男人,被他们一一摄入相机。
我的秘密男友
录像带
1
飞机就要起飞了。
我坐在右边中部靠窗的座位,我的脸正好面对中间暗绿色的投影仪,那上面正在介绍深圳的天气,曲曲折折的用光线勾勒出来的地图外沿线,正好打在经过的一个男人的脸上,我突然发现那人很像春日原野,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见面了,但是看见那个脸被印上地图印的男人,我的心里还是“踏”地一动。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试图跟踪那个跟我有过一段关系的男人。巫美丽在狭窄的过道上与我碰面,她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后面跟着同样大包小包的出版商安栋。
“美丽不让托运,”安栋气喘吁吁地说,“这些行李都得随身带。”
巫美丽说:“我怕他们野蛮装卸,把我的东西给摔坏了。”
安栋耸耸肩,“没办法,命苦啊!”说着,拎着沉重的行李继续往里走。被巫美丽这样一搅和,我试图跟踪的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前面的过道很空,不像有人藏匿在那儿的样子。巫美丽找到座位后,一会儿嫌耳机没声音,一会儿又觉得座位不靠窗,想跟别人换座位,被人拒绝了。她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女人,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天真”,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几分自说自话,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以自我为中心,总以为别人都比自己笨。空中小姐配合屏幕上的动作,开始讲解安全常识,她要求乘客系好安全带,机身震动起来,就要离地了。
我坐在圆孔形的机窗旁边,可以看到长长的、由若干块金属合起来的机翼。以前每次坐飞机,来来去去,很少观察到机翼的情况,想当然地以为,机翼是由一整块金属造成的,但现在看来那种印象是不对的。从圆形窗孔看出去,可以看到机翼的后侧还有几块大大小小的“副翼”,它们像积木一样拼接在一起,彼此之间留有缝隙。原来飞机翅膀从后面看,是一面撕破的扇子。巫美丽和安栋他们坐在我后排,他们低低私语的声音随着飞机高度的增加,逐渐变小。
他们说,叽叽叽叽……
他们说,哈哈哈哈……
他们的声音片断时常飘过来传到我耳朵里,我努力盯着窗外的云,尽量不去听他俩在说什么。
飞机来到云海之上,白色的云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我对着云海愣了一会儿神儿,忽然发现巫美丽和安栋他们俩不见了,好像他俩直接走到云层里去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的两个旅行伙伴才再次出现。问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只是笑而不语,仿佛真到云层之类深不可测的地方去走了一遭。我们拿行李走过安全通道,他们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
一场混乱正在前面等着我们,然而此刻,我们却一无所知。
机场大厅里挤满了人。负责接站的人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安栋说他应该手举一张A4打印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此次签名售书活动是书店方面安排的,他们负责接待,我们所要做的只是人来就可以了。
当我走出出口那一刹那,大厅里出现了超乎寻常的安静,就好像一个听力正常的人在瞬间失聪——失去了对世界全部的感受能力。闪光灯就在这时闪成一片,我的眼睛掉进一片银色的海里,什么也看不见。
2
猫王卷土重来的消息,是从娱乐新闻里听来的。听说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新出的精选集依旧卖出了惊人的数字。这条消息幸亏没让我的出版商听到,听到后他一定希望我也去做猫王,把书卖出天文数字。
我对猫王的印象是极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