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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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并不等于无所事事,等待并不等于睡他个昏天黑地,等待是积蓄,等待是学习的良机。正是在逆境中人们可以做到清醒和富有反省精神。逆境中你必须小心翼翼,逆境中你必须严格要求自己,逆境中你最有可能集中精力读书和思考。逆境等于人生的研究院博士后,逆境等于一次自我清理一次新陈代谢,逆境是一个契机,使自己进入新的更成熟更尊严的精神境界。
某种意义上说,没有比保持自己的良好精神状态更要紧的了,只要自己处于良好的精神状态心理状态,谁都奈何不得你。不管处于怎样的逆境,自己精神上不垮谁也就无法把你打垮。在政治运动连年的岁月,有些人运动刚开头,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就先吓死了,寻短见了。我遇到过几名这样的人,根据我的见闻,这样的人有两类,一种是过去一帆风顺,处境极佳,没受过挫折,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的——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太娇气的。有些常常在运动中被批斗被审查的“运动员”反而比较皮实,经得住摔打。其次一种人就是在外边挨了斗,回家以后得不到温暖的,家里有成员搞什么大义灭亲的。总结这方面的经验是为了使我们自己的精神力量更强大,心理素质更优化,当然不是给制造苦难的错误做法开脱。我们大众的心理素质都更好一些,坚强一些,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健康与稳定的因素,不那么容易被煽乎起来,也不那么容易被恐吓住。当然,这不能替代政策与路线的纠正偏差。
体香
赵 凝
迷你式摄像机
一个名叫巫美丽的女郎
1
一切都是从我和羊岩的约会被偷拍开始的,在那个芬芳的午夜,一架迷你式摄像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旅馆房间,把我和羊岩变成碟中人。那是我跟羊岩的惟一一次约会,他不是我男友。
我相信每个女人一生中至少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与自己恋人之外的男人擦出火花,充满犹疑和不解,就像是遇见了鬼,连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在这恋恋红尘之中,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有一天,我看到红棉的朋友羊岩的一份名单上有我的名字,就问他这是什么名单,羊岩说,是组织一次大型文化活动用的,到时你就知道了。羊岩还告诉我说,他曾经是个流浪歌手,写很另类的歌,他的歌几乎没人听得懂,是真正高级的艺术。在最穷的时候,他曾在地铁底下卖过唱,一天能挣二十块钱,能买半斤包子和一瓶燕京啤酒,他说他最善于模仿的是齐秦,还有那个新出来的叫杨坤的歌手,他都能模仿。他说他跟他们一样,都有一个天生的好嗓子,还说现在谁都不模仿了,他正在组织一场大型文化活动,他列了一张“红人名单”,说来的全都是响当当的文化名人。羊岩正是打着这个“大型文化活动”的旗号接近我的。羊岩说我是新世纪最亮的星星,这都是因为我去年出版了一本被评论界捧得很高的小说《柔河》,一举成名,成为最走红的女作家之一。我开始小心翼翼,选择自己的约会对象,注意我在读者中的形象,我还竭力把自己打扮成《柔河》中女主角的模样,头发墨黑墨黑,笔直笔直,一直飘散到腰际。我所有的服装都要适合这副长发飘飘的扮相,每回上电视之前,我最焦虑的不是应该说什么话,怎样说,而是应该穿什么,怎样穿。有时候,我承认我像个演员一样过分注重自己的形象。
2
在电视演播厅的强光里,我第一次看见羊岩,他个头适中,外形轮廓给人的印象很深。在高亮度的强光里,看不太清他的眼睛。女友红棉把他带到这里,没有任何目的,只是说“有个叫羊岩的人很想见你”。
女友红棉是个很神的女人,她以前在音乐台当DJ,已经干到很红的时候,忽然想去开店。我劝她不要去开店。
“很辛苦的,”我手里拿着电话机,另一只手拿着风筒在吹头发,“我劝你不要去。你现在不是挺好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红棉说:“不满足的地方多了。比如说你吧,走红的女作家,你满足吗?”“那要看哪方面了,”手中的风筒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得像火苗一样在空中舞动着,“比如说现在吧,洗完头还得自己吹,要是有个情人就不一样了。”两年前我和春日原野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他以前喜欢摆弄我的长发,站在我身后,一边用风筒吹干它们,一边赞叹它们的美丽。红棉说:“男人的作用不止是吹头发吧?”然后,她就先在电话里格格笑起来。她的声音很迷人,她是一个应该用声音工作的人,比如说在电台当DJ,就很适合她,可是,她却要去开店。
红棉梦想着开一间精致生活用品店,名字她都想好了,叫“妖艳红棉”。她是一个像旋风一样的女人,来无影,去无踪。有时一连几天,她都在你眼前晃,有时一个月不见踪影,有时带来个莫名其妙的朋友,一起吃顿饭就没影了,我也不知她哪儿来那么多朋友。我们在电话里谈到羊岩,她说羊岩想见你。
我问,羊岩是谁?
她像没听见似的反问,你明天录节目是几点?化妆间的镜子里映着我的脸,一个男人站在化妆椅后面摆弄我的头发(在幻觉中,我觉得他很像当年的春日原野,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化妆师)。他用一把“暗器”将我的头发拉直,弄出丝光水滑的直发效果。而另一个女化妆师正忙着往我脸上扑粉扫腮红,她的手像粉红色的小粉扑子一样软,擦眼影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眼皮上“嚓”地那么一下,舒服极了。红棉像个精灵似的和我在同一面镜子里出现。
她躲在化妆师灵巧的手指后面,笑了一下,并未开口说话。
我到演播厅的时候,听到观众正在导演的指挥下练习鼓掌,掌声如雨点一般急骤。我看到羊岩的脸。
他坐在第一排,身体略向前倾,双肘撑在膝上。他没有鼓掌,而是看着前方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红棉坐在他身旁,表情丰富地东张西望,隔着强光很顽皮地冲我笑,又扭脸跟她旁边的男人说话。她是那种精力旺盛的女人,前面几任男朋友都被她折磨得够呛,背着她却还都说她好。
演播室的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强光使空气变成另外一种质地的东西,黏稠,沉重,像液体一样呈现出浅的黄色。我在黏稠的光线中一点点地变小,我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却看见中间那张红沙发无端地空着。两边还有两个嘉宾,一个坐在蓝沙发上,另一个坐在绿沙发上,他们的发音晦涩难懂,说着一种奇怪的方言,每说一句话,就要拖一个长音。空气中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声音。我被压缩得很小。
羊岩说我那天看上去妩媚动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那声音在空气中像水波纹那样一波波地扩散开来,每一个字都听得很真切。他说话的样子很可疑,我完全记不起面对镜头说了些什么,当时脑子里很乱,不喜欢那两个拖长声说话的家伙。我在强光里讲述《柔河》的写作过程,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我看。日后我和羊岩约会,羊岩告诉我,那天在电视台的两小时,他一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很想走上台去搂住我。
“搂住我?”
“是的,搂住你,我也知道这想法很过分,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疯了?”
“可能是吧。”
3
做完节目,我们没跟电视台的人一起吃饭,羊岩说开车带我们去一个地儿吃烤肉,红棉立刻就惊呼起来:“太好了!吃烤肉。”红棉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她是一个特别凑趣的人,只要有她在,空气立刻就被挑逗起来,热闹得犹如过节。
汽车在北京夜晚平坦笔直的街道上行驶,走在长安街上,就像开进一条灯光的河流,光晕中的楼宇和行人,如同梦中的景置。我听到自己说梦话似的声音和红棉回声般的笑声缠绕在一起,男人在一旁呵呵暗笑。
红棉说:“昨天夜里,我房间里飞进来一只蝙蝠,黑色闪电一般在我蚊帐顶上盘旋。”
“是怎么进来的?”羊岩一边开车一边问。
“怎么进来的?飞进来的呗。”红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眉飞色舞地说,“我呢,晚上坐在窗前看书,忽然觉得有点热,就想打开窗子透透气,我刚把窗子拉开,哗地有什么东西飞进来,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想象。”
汽车仍在长安街上平稳地向东行驶,景物一一飘然后退,除了天安门,这条街上差不多所有景物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它变得很漂亮,就像我们小时想象中的未来世界的景色。
羊岩说:“蝙蝠从窗口飞入,说不定这两天有陌生人要来找你。”
红棉说:“陌生人来找我?男的女的?”
羊岩说:“你自己想去。”
红棉说:“肯定是男的,‘只爱陌生人’,这两天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等着。”
车子拐进一条较窄的街道,在一家灯火通明的烤肉店门口停下来。身穿颜色鲜艳的朝鲜族服装的女孩热情地迎上来,她的飘带和粉裙子在暗夜里轻柔地浮动,令人浮想联翩。烤肉店里烟熏火燎,每张桌上都有一个庞大的方形吸烟罩,铁制的吸烟罩上用磁铁吸着一张账单,店伙计手里拿着圆珠笔,不时地往上面记点什么。铁罩下坐着一对对精致的小人儿,脸蛋被小炉里的炭火熏得喷红,由于这种奇异的光线作用,使他们一对对看上去全都不像现实中的人物,他们面对面坐在那里,凝然不动,红棉的笑声浮在空中,我们是动的,他们是静的,好像分属于虚拟与现实两个世界。
羊岩说,小时候我自制架子烤肉吃。
红棉说,酷。
羊岩说,有时候没有肉吃,就烤粉丝。
红棉说,好酷。
羊岩说,红棉你能不能不说那个字,烦死啦。
红棉眼睛盯着别的桌上盘子里的东西,心不在焉地说,我说什么啦?我说话带脏字了吗?
男侍拿过来一本塑料皮菜谱,羊岩的手幅度很小地摆了一下,说,不用看了。然后他倒背如流似的说出牛肉、板筋、鱿鱼、生菜各几何,男侍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将数量记下了,说了句“稍等”,人影一晃就不见了。
羊岩坐在我和红棉对面,灯影里的他面部线条格外清楚,还真有几分红棉所说的那种“酷”。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酷”,羊岩的长相给了我一个提示,我有点相信他曾经是个歌手了。
他动手把一块块牛肉放到架子上去烤,红棉一刻不停地坐在凳子上乱动,“熟了吧?”“熟不熟得听专家的。”羊岩说。
牛肉很嫩,烟很大,板筋硬得咬不动。羊岩给我们做了一个蔬菜包肉、包鱿鱼的示范,把那个包好的蔬菜包递过来给我。红棉嚷嚷着也要一个,羊岩用那样一种眼神很可爱地瞟她一眼,说:“有你的,急什么。”
店里的男侍不断地过来更换炭板,甚是勤快。我不小心把油滴在裙子上,“让我看一下。”羊岩探过身来问。
4
我一上午都穿着白色缕空胸罩和白长裤在屋里晃,隔一会儿去照一趟镜子,我发现这种搭配很不错,说不定会成为未来的时装。我在厨房一边听音乐一边给自己煮东西吃,音乐台正在播的是《野人花园》的歌《当我遇到你之前我已经爱上你》,那真是一首好歌,不快不慢的节奏很适合做饭,我在美妙的声音里剥葱,觉得葱的颜色特别鲜绿。
午餐馄饨在十分钟之前就已包好,整齐地码放在桌上,以待下锅。
我早晨9点钟起床,以前这个时间,通常要到穹顶游泳馆去游泳,那地方离我母亲家很近,我现在一个人搬出来住,离那家游泳馆远了,只好换一种健身方式。我在离住处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家跳舞房,白天晚上都有老师在里面教舞,店名叫做“热舞天堂”。
我在热舞天堂里学跳芭啦芭啦舞,这种舞蹈起源于日本,原意是表达树叶飘下来的优美姿态,舞蹈以手部动作为主,是时下最当红的舞蹈,据说在日本、台湾、香港都很流行。这些都是跳舞房的老师给我们讲的。老师很年轻,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引人注目,他告诉我们他姓田,名叫田源。
田源喜欢两手啪啪那么一拍,说:“那好,咱们再来!”
上午来学舞的人并不多,零零星星几个女人,总的来说都有一种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