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暖翠寒 作者:潘灵-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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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汉奸,我不是。”常敬斋冷冷地答道。
“那我问你,常老板,不是汉奸,锄奸队把你弄到这号子里来干啥? ”杨吉品依旧一脸怪笑地问。
“这你要去问锄奸队。”常敬斋冷冷道。
“常老板,我问锄奸队干什么? 我杨吉品又没说我不是汉奸? 我做汉奸怎么的?不承认自己是汉奸的是你,你该问问锄奸队,是谁要把你弄这里来的?”杨吉品一脸得意地道。
常敬斋没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成了汉奸,心里一丝羞愧都没有,还如此理直气壮。他厌恶地转了身,自个儿进了自己的囚室。
他的骄傲让杨吉品觉得自己受了伤害,杨吉品在他身后大叫道:“常敬斋,老子杨吉品明人不做暗事,就是我把你弄到这里来的! 你以为你高尚了? 你跟老子一样,成不了美玉,生就是做石头的命! ”
听着气急败坏的杨吉品像疯狗一样狂吠不止,常敬斋“哈哈”大笑起来。沮丧的杨吉品提着铁链走到院子中央,对凑到他身边的儿子小六九说:“把跟常敬斋关一屋的那几个弟兄给我召来。”
夜里是狱中最难熬的日子。蹲过号子的人都知道那漫漫长夜的滋味。白日里,打打牌,看看外面太阳如何来到院子里,又如何从院子里溜走,一天也就对付过去了。夜里却不同,夜里不能打牌,夜里虽然偶尔也会有月光,但看外面久了,就觉鬼影憧憧,闹得你后半夜一身冷汗。所以,打发下半夜的最好办法就是讲白话。讲白话是腾越方言,就是讲故事,拉家常什么的,有点像北方人说的讲“段子”。
几乎所有的犯人都喜欢在夜里讲白话,或者听他人讲白话。白话是囚犯夜里的“盛宴”。而最诱惑人的“盛宴”自然是男女之事了,常敬斋虽然不与这群小汉奸同流合污,不跟他们讲白话,但耳朵却不争气地听上了他们讲白话,言语的入侵不是心能挡住的。这讲得好的白话,就是那种能挠痒痒的白话,他将人的欲望含而不露地就给撩拨起来了。这白话,有的精致,有的粗俗,有的含蓄,有的露骨。白话讲的好坏,跟修养密切相关。
要这群下三滥出身的小汉奸讲好的白话,自是痴人说梦。每天都这样,从靠窗的那个小汉奸开始讲,因为他的口才最好。今天夜里小汉奸咳嗽了一声开始讲白话:“前两年,我们寨子里有一头牯牛,这狗日的牯牛太厉害了,为了跟邻家的母牛偷情,把牛厩都掀翻了。硬是冲到了邻家牛厩里去,把那母牛搞得哞哞直叫。邻家的人听到牛叫声,就拿把快刀出来了,把那骚牯牛给阉了。但这阉了的牯牛夜里还是掀了牛厩去找那母牛,那母牛还是被这阉了的牯牛搞得哞哞直叫……”
“小子,不对吧,那玩意儿都没有了,还能? ”被叫做麻哥的汉奸咂了咂嘴不相信道。
“麻哥,你听我讲嘛,那阉牯牛还有嘴嘛。”
众汉奸是一阵哄笑。躺在床上的常敬斋知道这些汉奸的话都是冲自己来的。
这时,睡在常敬斋旁边的汉奸道:“弟兄们,我也来讲一个没鸡巴的故事。从前,我们家住的巷子里有条白狗,跟另一条黑狗打架,被黑狗把东西咬了。这白狗先前有一相好的,是条黄母狗,自从白狗的东西被黑狗咬后,就不理会白狗了,就跟黑狗姘上了。”
“这故事没意思。”那麻脸汉奸道。
“麻子,有意思的在后头呢。那黑狗后来总是当了白狗的面,日那条黄狗。后来,那白狗被活活给气死了。”
“就是人,也会被气死的! ”一个汉奸掀了掀背子说。
刀疤说:“讲的都是没鸡巴的牛啊狗的,讲个没鸡巴的男人的故事来听嘛。”
“没鸡巴的男人是太监,你想听太监的故事? ”
那个靠窗的口齿伶俐的汉奸问。
“哪个说要听太监的故事了? 这太监是没鸡巴,但没鸡巴的不一定都是太监。”刀疤阴阳怪气地说。
众汉奸就响起一阵怪笑。
“够了! ”
忍无可忍的常敬斋翻身起来,愤怒地制止道。
“怎么了,常老板,我们说的是没鸡巴的男人,又没说你,你跟谁生气发火呀?”刀疤依旧阴阳怪气地道。
靠窗的那口齿伶俐的汉奸也来插科打诨,他说:“疤哥,你没说人家常老板,那人家常老板为什么生气? 这世间的事千奇百怪的多得很,万一人家常老板真没那玩意儿呢? ”
这家伙的插科打诨激怒了常敬斋。愤怒的常敬斋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扑向了窗口。
3
“妈的,常老板,你干啥? 老子帮你说话你还打老子! ”那靠窗的汉奸大叫起来。
“弟兄们,这死老头子打我们兄弟,大家说怎么办? ”那刀疤撸起袖子问道。
“打死这老东西! ”
众汉奸就恶狼一样扑向常敬斋。
毕竟是习过武,有拳脚功底,常敬斋在以少打多的混战中并不完全处于下风,没有出现寡不敌众的颓势。加之他已被充分激怒,拳脚出得就狠,屋子里不时响起汉奸们的惨叫声。
等看守们打开牢门,提着马灯走进来时,屋子里已是一片狼藉,两败俱伤。七个汉奸躺在地上,正爹呀娘地疼得直叫唤。常敬斋坐在墙角。他的拳头可能是因为愤怒,用力击打在墙上,已变得血肉模糊。他的一颗门牙也被打掉了,鲜血从嘴里流出来,把衣服的前襟都染红了。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披了衣服站在院子里大声问:“出什么事啦? ”
一个看守就在常敬斋他们的牢房里大声答道:“长官,没什么大事,狗咬狗了!”
“死到临头了,还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想打架手痒了是不是? 明天老子让你几爷崽对练! ”那军官站在月光如水的院子里骂了一通后,就回自己的住处睡觉了。
常敬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了那颗被打掉的牙齿。他像珍藏宝物一样,把牙齿藏在了枕下。虽然手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嘴里是咸甜咸甜的血腥味,但他身上,却涌起了一种少有的痛快。听着那七个汉奸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他苍凉的心中竟有了一丝骄傲和自豪了。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牢里那七个汉奸,就是借二十个胆子给他们,他们也不敢招惹常敬斋了。
常敬斋的地铺,也被他们主动调整到了远离马桶的地方。他们对常敬斋的称呼也改了,成天“常爷常爷”地叫个不停。但这些汉奸发现,这备受尊敬的常敬斋,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阴沉了。
常敬斋在等三宝找黄剑峰的消息,他内心焦灼得都快冒出烟来了。在一个下过几丝冷雨的傍晚,看守告诉常敬斋,说让他去接待室,有人来看他了。
来看他的人正是他久盼的三宝。
三宝给他带来了几种御寒的厚衣服和毛衣。
常敬斋从三宝沮丧的脸上看出来了,他找黄剑峰并不顺利。但有思想准备的他,在听说黄剑峰牺牲的消息后,还是像遭了晴天的霹雳那样惊呆了。
三宝看着师傅的背影消失在了局子里,才走出了探询室,牵了马准备回和顺古镇的常家大院去。秋雨后的腾越城上空,乌云散去,天空却又密布了血一样的火烧云。先前逃往乡下的许多城里人。现在回来了,有的在炸毁的宅子前哭天抢地,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街上,卖稀豆粉和烧腊的街边摊子又摆了起来,无论经历多大的创伤,生活仍要继续。三宝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碗稀豆粉泡饵块,稀里呼噜地吃了,算是对付了肚子。但他骑马途经原先的范家宅子时,看见那个过去被杨吉品点火烧掉的宅子前站着老老少少的一群人。
等近了三宝才发现,是盐商范茂才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三宝看着无家可归的范茂才,心里就生出些内疚和愧意来了。他看见范茂才胖胖的老婆像一只青蛙一样扑在地上抽搐着的身子,又听到了这青蛙一样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停住马,想安慰一下这因无家可归而悲痛不已的女人。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盐商范茂才数落自己老婆的声音:“都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现在我算是领教了,一座宅子不在了,你哭得比你妈死时还伤心;一座宅子就瞎了你的眼啦? 损失了一座宅子,换得老子一个抗日英雄的名声,值! ”
女人听了范茂才的话,就像一个充足了气的皮球一样蹦起来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范茂才说:“你要那些虚名干啥? 抗日英雄? 抗日英雄能当饭吃? 能顶房子住? ”
范茂才摇着头说:“你这婆娘家呀,真的是鼠目寸光! 我做了抗日英雄,今后政府还不让我干个商会会长什么的? 当了商会会长,不就可以控制洋纱、茶叶,到那时,老子范茂才就不再仅是什么盐商了,那就是雄商巨贾了。你别成天哭天抹泪的,让别人看了笑话你一点觉悟都没有。今后张县长接见咱们,你可不许哭,不许提房子的事,否则,我跟你没完。”
三宝怎么也想不通,这范茂才日本人一来,他比兔子还快就逃到乡下去了,怎么回城就成了抗日英雄了呢? 这时三宝看见有人骑马过来了,来人见了范茂才,就翻身下马来,用充满无限敬重的语气对范茂才说:“范老板,你这腾越城的大英雄,过去还真看不出来,你有如此好的枪法,一杆猎枪杀了好几个鬼子哩。”
三宝这下全闹懂了,自己师傅杀的鬼子,现在功劳却记在了范茂才的身上了,而这范茂才也就厚颜无耻地将错就错了。原本一心都是内疚和愧意的三宝,这下心里挤满了鄙夷,他冷眼扫了一眼范茂才,就牵马打他身边过去了。
庆祝收复腾越的大会,是跟公审枪毙罪大恶极的汉奸钟镜秋、杨吉品父子的大会一起举行的。
用枪毙汉奸的枪声来做收复腾越城的礼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大会被安排在东营大教场举行。
大会那天,整个腾越城万人空巷,纷纷拥向了东营大教场。
而钟镜秋和杨吉品父子,在头一天傍晚就知道了自己的末日。那天夜里,知道自己末日来I 临的钟镜秋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看守架回牢房的,他在知道判决结果时小便失禁尿湿了裤子。人也被吓瘫了。杨吉品父子听了判决结果,都装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杨吉品还嚷着向锄奸队的军人要酒喝,锄奸队的军人满足了他的要求。还为他父子备了一桌酒菜。这父子俩就坐着海吃山喝起来。当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杨吉品将酒杯端起来,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小六九说:“儿子,明天咱爷儿俩就要一同上路了。干! 下辈子我们再做父子! ”
但小六九却没把酒杯端起来,他哽咽了一下,喷一口酒气说:“爹,下辈子,我们还是各投各的生算了,下辈子我不想做你儿子,下辈子我想投生到规矩的人家,我想多活几年。”
听了儿子小六九的话,杨吉品彻底蔫了。他把满满一杯酒泼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迈着迟缓而艰难的步子,回自己的牢里了。
庆祝腾越城收复的大会选了一个好日子,那天秋阳高照,碧空如洗,鼓锣喧天。人们也像这好天气一样,一洗笼罩在心里长时间的阴霾,露出了茶花一样美丽的笑容。但这一天对于常敬斋而言,是如此残酷而又漫长,漫长得超过了一生。
在这一天,他和其他小汉奸一样,陪钟镜秋、杨吉品父子这样的大汉奸接受公审。对于常敬斋而言,今天被枪毙的不仅是钟镜秋、杨吉品父子,还有他常敬斋。唯一不同的是,他常敬斋是被眼睛杀死的。
押送汉奸的车队还没进入东营大教场,就被愤怒的群众包围了。排山倒海的群众拥向汽车,石头土块雨点一样倾泻过来。他们把沦陷的耻辱,家破财失的愤怒,通通发泄在了这些卖国求荣的汉奸身上。如果不是荷枪实弹的国军的阻拦和劝说,这个押送汉奸的车队,会被愤怒的狂涛瞬间吞没。
那几个罪大恶极的大汉奸,身上背了斩标,排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常敬斋被放在了最后,胸前挂了一块“嫌疑汉奸”的牌子。常敬斋有点想不通,既然把他当成“嫌疑汉奸”,那就是说他的案子还未搞清,他可能是汉奸也可能不是汉奸,既然还在模棱两可之间,就不该把他跟那些认定的汉奸一起示众。理是这个理,但到哪里去找说理的地方? 坐在主席台上的县长张问德,也看到了常敬斋。他先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就把秘书长唤到身边,问那站在汉奸队伍最后排的老头是谁。秘书长告诉他,那是“嫌疑汉奸”常敬斋。
张问德说,汉奸就是汉奸,怎么会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