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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芙蓉-2003年第1期-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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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人多,他讲得不细。到底怎么回事?” 
  滨把书包放在桌上。这时我才发现她提了一个大包。她从包里掏出了那幅我熟悉的画,一下坐在椅子上: 
  “很可惜,它是假的。” 
  “聂老当时不是说真的吗?那天他很肯定的样子!” 
  滨的嗓子沉下来:“聂老不是把画留下来了吗?这说明他一时也看不准。聂老只说这幅画简直可以乱真……” 
  我一直盼着这幅画能帮小冷一家,想不到它是假的。我失望极了。滨说: 
  “不过这也可以卖个好价钱,因为它可以乱真,连聂老都被它蒙了一阵子。” 
  “假的就是假的。” 
   
  “是的,不过……”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像一只受惊的鹿,那双大眼睛飞快地瞥我一下。她的微笑隐得很深。这是一个内心与外表同样灵俏的少妇。她完全懂得我对她素有的爱幕与敬重。我只得对自己说,我感激我们之间相处时的那种真正的愉快,我喜欢她、以及她特有的那种宽容和温煦。我又问了一些聂老的事、她爱人的事,听得出她都在淡淡应付。 
  她说:“我之所以要这么快赶来,是怕小冷赶在前边——我想让你事先有个思想准备,想一想怎么说,所以……” 
  这些话我都没有听进去。我想起了不知谁说过的一句话:“睁着一双大眼,让我爱不释手”——不知这句话是否透露出一丝戏谑,但我此刻觉得这话妙极了……滨又询问了一些我为什么离开的事情,为什么走这么久等等。我告诉她:啊,没什么,只不过到一些地方随便走了走…… 
  “你总是要走——到底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有人就是喜欢走一走。” 
  滨笑:“我喜欢静。” 
  “是的,你很安静。” 
  “我静久了也烦,有时也想动动。” 
  她在屋里环顾,嘴里不时发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这叹息是愉快还是厌烦。 
   
  3 
   
  小冷果然来了。我预料她会来。隔了一段时间不见,她那两只圆眼好像离得更远了。她一进来就大呼小叫——这一点和滨多么不同。她拍拍手掌: 
  “哎呀,我没有告诉黄科长就跑来了,你看哪,你说走就走,走这么久!黄科长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对他远没有你对他重要。” 
  “天哪,看你说的,你多有文化,黄科长是个文化人,他当然喜欢有文化的人。” 
  “他不过是个‘猫头狗耳’!” 
  小冷瞥我一眼:“俺听不懂!” 
  “我是说,他蠢得像头猪……” 
  小冷吐了吐舌头:“呀,你在说黄老呀!” 
  “他还没有老出个模样来……” 
  小冷不满地瞥我一眼,坐下。她撅着嘴。这个姑娘无论如何是单纯的,而单纯的姑娘迁就的东西总是太多。我不知她的父母对她寄托了怎样一种希望。我问起了她的老人。 
  “还是那样。自从我们家被那些人抄了以后,我弟弟就不回家了。” 
  “那样家里的担子就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可不怎么!我还得忙协会的事儿;我真想给俺爸俺妈雇个保姆,可惜没钱……” 
  她给黄老做保姆,却要给自己家雇一个保姆……她说:“如果那幅画能卖掉就好了。我就是为这幅画来的——你不该是为了这画才离开这么久吧?你找的那个老头子是谁?他又怎么说呢?你该不是连画也带上了吧?” 
  我真是惊讶到了极点。她想得太歪了。我赶忙打开抽屉,把那幅画取出。 
  小冷两眼放光,一下抱到怀里。 
  “哎呀,天哪,它怎么在这儿啦?怎么在这儿?” 
  “老画家刚刚差人送来,很可惜……” 
  “怎么?” 
  “它是假的。” 
  小冷手一松,画落在了地上。她害怕一样看着,没有去拣。我替她拣到桌上。小冷捂着脸,长时间没有抬头。 
  “天哪,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俺家的灾星,俺跟着它全毁了,这罪还没有头呢……像藏块金子似的藏,想不到是这么块狗东西。天哪,那个老教授也不是好东西,俺爸俺妈没拿他当外人,临走他就给了这么块假货骗人!” 
  “你别哭,哭也没用。也不要骂那个老教授。” 
  “不骂他怎么?他给假画骗人,还文化人呢!他的书都念到驴肚子里去啦?这么祸害平民百姓?” 
  “不要这样讲。这幅画也不一定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再说他又不是专家。就连那个著名的老画家一开始也说是真的。我相信老教授当时完全是好心好意。” 
  小冷抹着眼睛:“我真倒霉啊,我们家真倒霉啊!” 
  我安慰她:尽管这是一张假画,但无论如何还是一张挺好的画。我把画递给她,小冷却怎么也不拿了。她看着那张画,像看一条毒蛇,眼光尖利,连连后退。 
  小冷走了。我把那幅画挂在了静思庵的墙壁上。 
  4 
   
  她的来而复去好像提醒了我:我还是那个营养协会的人呢!我的顶头上司叫黄科长,我被指派到这个静思庵是为了改写和扩充他的那本“自传”! 
  我搓搓手,把案几收拾干净。一切该有个交待,有个着落了——什么结局不知道,但我知道该有个着落了。 
  我把订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做了封面的三大册拿出:《我的放牧生涯》、《学医大事记》和《游击考》。这些文字隔了一段时间没看,今天看来竟然又一次大放异彩。多么有趣啊,这使我陡然理解了一些静思庵主和小冷,明白他们为何一口一个“黄老”叫着。原来这种崇拜是自然而然的。瞧这字里行间处处闪露着一种邪恶的活力,真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人写下的。看着这些文字,脑海里一再浮现他的形象:不太高的个子,稀疏的头发,翘翘的门牙,红扑扑的脸膛,活络的双目——如此生动可爱。他竟然可以把荒郊野外的放牧写得妙趣横生,起伏跌宕;他不厌其烦地考察乳猪与种猪,考察猪身上那几道竖纹与性格的奇怪对应关系;还有,他追逐奔逃的猪猡与后来参加革命的关系;他早年练就的技能与游击战争中的应用情况……他真的生了一副奇怪的脑瓜。而在《学医大事记》和《游击考》中,这些优长简直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渐渐觉得这是一个“异人”。 
  既然如此,我余下来的工作只能是听命于他,老老实实做一个“知识苦力”,在一种恍忽的状态下机械而勤奋地工作。我要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一样,应答自如按部就班。 
  我翻动它们,不断被精妙绝伦的思路给震惊。真是叹为观止。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它们一下推到了地上。 
  随着噼啪几声,地上拍打出一股尘土。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认真拾掇背囊,里面全是从那个平原和山区带回的各种东西。该回家了……我把背囊里的东西再三整理,一件件放好。 
  让我暂且回到自己的小窝,回到妻子和孩子身旁吧。 
  在营养协会,还有那烂成一坨的猪狗不如的生活,大概也将从此结束了。只有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庄周在许多年前已经解决的问题,在我这儿才刚刚开始。还好,人人都必会有一个开始,或迟或早。道理也就这么简单:人活着就要不停地撞墙,或者把墙撞倒,或者把自己撞碎。 
  我到大炕上取出早就整理好的背囊,将背带穿在胳膊上——这立刻就变成一个身负背囊的男人了。 
  我往外走去,头也不回。 
  我一直往前,穿过生满了荠菜花的院子,打开院门…… 
   
  5 
   
  进门时刚刚接近中午。家里正冒出了熟悉的气味,小厨房涌出一股淡淡的烟气。我敲门,叫了一声。我马上听出自己的嗓子低哑。可是小宁最先听到了,呀一声跑出来。他抱住了我的腿。 
  我抚着他圆圆的额头。儿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我把他抱起来。“爸爸!爸爸!”他大声呼喊,梅子当啷一声扔掉手里的炊具,从厨房奔出来。 
  她扎了围裙,她瘦了。 
  “你可回来了!” 
  梅子撩起围裙去擦眼睛,再不说话。 
  “好多人到我们家来了。阳子领着你那些老朋友……” 
  梅子把我的背囊取下来,“多沉哪,”她咕哝着,“黄科长他们也来问,我告诉他,只要回来他就会到单位报到的……” 
  我苦笑:“梅子,我不会去了……” 
  “什么?” 
  “真的。” 
  厨房里有一股焦糊味,她赶紧跑走了。 
  小宁问:“爸爸为什么不去了?” 
  “爸爸要失业了。” 
  “失业了,”他重复着,声音很低,小小眉头皱起来。 
   
  我一直牵着孩子的手。“爸爸,妈妈说你又到山里、到海边上去‘窜’了。” 
  “因为爸爸要急着找一个朋友。” 
  “找到了吗?” 
  “没有。” 
  “他是谁?” 
  “一个撞墙的人。” 
  “撞墙?” 
  “撞得头破血流了……” 
  梅子重新进屋,站在我们身边。她穿了一双漂亮的红拖鞋。我又记起了我们俩刚刚相处的日子,她穿一双红拖鞋在屋里一挪一挪走动的样子。那时她真像个孩子,常常依偎着不愿离开。时间啊,仿佛只一转眼两人都四十多岁了。真想骂一句粗话。这会儿小宁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我的身上。我把他俩紧紧搂住。我搂住了一个家庭。 
  这个夜晚,梅子发现了我浑身的伤疤。疤痕的颜色竟那么深;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梅子叫了起来,后来哭了: 
  “天哪!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到底去了哪里?” 
  我告诉她:我在大山里寻那个朋友,一不小心就跌到了崖下。当然要折腾一些日子。不过这不算什么。我不是又整个儿回到家里了嘛。 
  “天哪,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她的泪水流在了我的身上:“你折腾不完了……你知道自己四十多岁了吗?你到现在还没有学会过日子,一点也没有!” 
  我点点头承认:“是的……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一路上都在想:时候到了,咱们再也不能耽搁了。梅子,我们真该把日子从头弄一弄了。” 
  梅子重复着我的话,后来睁大了眼睛: 
  “‘弄一弄’?‘弄一弄’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挺复杂的,三言两语怕也说不好。简单点讲就是要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横下一条心——彻底地、从根上收拾一下。” 
  她还是没有听懂,两眼圆睁。这是一双杏眼,眼角开始有了淡淡的皱纹。多么漂亮的眼睛啊。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拳成了两拳。我多么爱她。可是今夜我的手指关节握得咔咔响。我说:“我们俩的年纪真的不小了,咱们一定得从根上收拾一下了。人嘛,或早或迟,但必会有一个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收拾一下。” 
  “‘收拾一下’?” 
  “嗯,从头来吧,好好收拾一下。” 
  1992年3月初稿 
  1997年5月二稿 
  2002年3月三稿 
  2002年11月四稿 
  本文有删节 
   
  张炜,汉族,1956年11月生于山东省龙口市,原籍山东省栖霞县。现为山东省专业作家,省作协主席。 
  曾长期做档案资料编研工作。1975年开始发表诗,1980年开始发表小说、散文、文艺杂论等。在海内外出版著作百余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柏慧》、《家族》、《外省书》、《能不忆蜀葵》,中篇小说《秋天的愤怒》、《蘑菇七种》、《瀛洲思絮录》,短篇小说《一潭清水》、《冬景》,散文集《融入野地》、《羞涩和温柔》、《夜思》,长诗《皈依之路》等。出版有《张炜文集》(1…6卷)、《张炜文库》(1…10卷)等多部。 
  作品曾多次获得文学奖,译为英法德日等多种文字在境外出版。 
  《古船》被海外评为“华文小说百年百强”、国内“华语文学百年百优”、台湾金石堂选票最受读者欢迎图书。《九月寓言》获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九十年代最具影响力图书。《外省书》获首届齐鲁文学奖。 
  (责任编辑 唐朝辉) 
  对话者:张炜 朝辉 
  时间:2002年11月 
   
  很多时候,我们心灵深处都想往:平和、幽僻,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无争无夺,享受着天地的恩惠与简单劳动的成果的境界。但现实却一步步把我们的身体从农村推到城市,从城市的边缘、底层推到繁杂的“城市中心”。“城市中心”遍布于城市每个角落。 
  城市的现实生活是:我们必须为生活而谋,安逸而居的生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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