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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城市边缘-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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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伟源本来是管口岸这条线的,现在给刘市长硬逼着搞这件事,他就对门坎开玩笑说是第二职业。门坎说:恭喜张主任,你是洪福齐天,时来运转了。张伟源说:你添什么乱?我怎么时来运转了?门坎说:刘市长看中了你的文才,你有望接他的班了。张伟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跟刘市长还差了两三个档次,几时轮到他接班,后来想起刘市长在升市长前是主管文教这条线的副市长,这个副市长的班他还是可以接的嘛。再退一步,宣传部长这个班也可以接的嘛。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要把这件事当正经事来办,一定要办好。他还觉得门坎这人头脑灵活,是个好参谋,很多事情他还没想到门坎替他想到了,难得的是他一个文化人搞生意还像那么回事,他是没看走眼啦。看来有必要把他介绍给刘市长,就让他陪着参观画展吧,一来表示他张伟源的朋友都是文化人,二来有什么东西难住了他也可以解解围。门坎那里知道张伟源的心理活动,他还以为要找一个人做东,陪市长找他做东算是抬举他了,多少人想争都争不到呢,他只好把心兰扔在一边了。

  两人正聊着,看见刘市长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马秘书。司机已经把车开了出来,车刚停好,刘市长已经走车门口了。刘市长跟张伟源打了个招呼,马秘书跟着打了个前面带路的手势。张伟源和门坎赶紧上了车,把车发动。门坎已经换了部新车,还配了个司机,但一般都是他自己开车,状态不好了他才给司机打传呼。他今天没敢把车开进市政府大院,停在旁边的停车场,然后走过来见张伟源。张伟源尽管没说什么,但心里觉得他处事十分得当。他以前那帮生意线上的朋友真是出不了台面,一有钱就烧包,还四处唱他,气得他够呛。

  画展在文化馆里举办。张伟源让画家把所有的画都搜罗出来,按照时间先后放在不同的展馆,配上大字主题。开展前先在传媒上集中推介了两个星期。也算是家喻户晓了。刘市长一行刚到大门口,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记者都涌了上来,围着刘市长拍照,采访。刘市长说:不要宣传我,要宣传我们的画家。但他还是同意把画家找来,一起照了张像。这张照片登在次日的南村日报上,心兰躺在医院里,刚做完手术,从报纸上看到了这张照片,看到门坎跟刘市长站在一起,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张照片门坎七天后才看到,是在张伟源的办公室看到的,真的照片和登在报纸上的照片他都看到了。他突然记起有几天没见到心兰了,他得赶紧赶回去。

  张伟源冲了壶茶,他开玩笑说:在他的办公室里亲自冲茶给企业家喝的,门坎是第一个。门坎说;我这个面子好大呀。张伟源又说:他亲自安排企业家陪刘市长参观画展的,门坎又是第一个。门坎说:你别再数了,再数我这面子非撑破了不可。两人于是大笑起来,张伟源问门坎去一趟西欧,给他带了什么见面礼。门坎说:从西欧能带什么呀?奔驰又不让带,我在国内给你弄了个好东西。门坎说着就走到门口叫秘书把东西拿过来,是白纸包着的一个长轴。放在沙发上展开,原来是一幅画。张伟源觉得有点眼熟,却记不起在那里见过。看看落款,是一个叫李铭的画家。这才想起七天前办的画展。

  这幅画当时挂在主展厅,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幅画,据说一个日本商人出价三十五万,李铭就是不卖。刘市长在这幅画前停了约十分钟,认真把每个细节都看了。这个细节给门坎捕捉到了,等刘市长一行人走过去,他就把李铭拉到一边,门坎说:刚才刘市长看这幅画的神情你都看见了,我想替刘市长把这幅画买下来,你开个价。李铭说:我的画展是在刘市长亲自过问下才办成的,他喜欢的画我不要钱。门坎说:不行,这是你的心血,听说三十五万你还舍不得卖,给你四十万吧。画家说:要不了这么多,意思一下就行了。门坎立即让办公室主任过来办手续,等刘市长一行人走回来,那幅画已经挂了个已售出的招纸。门坎清楚地看见刘市长脸上有了一种异样的神情。张伟源听了门坎的话,说:你真是一个有心人啦,可惜你没走官场,真是可惜了。门坎说:我先走了,这幅画我是送给你的。张伟源说:小门,你走这一趟,花了几十万吧,记在我的帐上。门坎说:张主任,你这样讲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要是这样我以后也没脸来见你了。张伟源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看完画展,已经十一点了。门坎抽空给心兰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干什么。心兰说在医院里,刚做了手术。门坎一听心痛得不行,好像做手术的是他。他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心兰说:很痛,我坐在椅子上休息。门坎说:你是一个人吗?心兰说:不是一个人,难道还是两个人?那一个刚刚死了,也不知是男是女。门坎已经不能埋怨她了,她一个黄花闺女自己跑去医院做人流手术,她一个人在承受一切。尽管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但她有权对自己的身体做任何事。门坎说:心兰,我很心痛你,你知道的。你坐在那儿好好休息,我想办法脱身,我过来接你。门坎打电话的时候,张伟源走了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事。门坎说:有点事,我要离开一会儿。张伟源说:暂时还不能走,刘市长来了几个亲戚,待会儿要陪他们吃饭,饭后我还要给你派任务。

  门坎一时心乱如麻,这边是领导,是衣食父母,那边是心爱的人,是一个正在为他受苦的心上人。他几乎没有选择地跟着张伟源上了车,在车上他也没有想起要采取什么措施,譬如叫司机去接接心兰,尽管这是一件别人代替不了的事情,但总好过没有任何行动吧。半个小时后她又给心兰打了一个电话,那时他才想起可以叫司机去医院接人,但心兰说她已经回到家了,是搭的回去的。她说:我刚上完楼,正在脱鞋,手抖得厉害,鞋都脱不下了,我不能跟你讲话,我太累。门坎听到电话里是挂断后那种忙音。他在心里说,我真混啦。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门坎还是强打笑脸跟各人应酬。席上刘市长跟门坎探讨了一下艺术问题。当得知门坎要去欧洲采购建筑机械,刘市长举起了杯,说:小门,我代表南村人民敬你一杯,你这是为南村作贡献啦。门坎说:不敢,不敢,还是我敬刘市长。说着先把一杯酒干了。刘市长接着也干了,刘市长说:现在要靠年轻人啦,他们敢作敢为,我们是老了。该考虑让位了。大家都说:刘市长还年轻啦,厅级领导里您是最年轻的啦。大家说:刘市长您要是退下来,我们那些老同志可不知怎么办啦。看到刘市长笑了,大家于是都笑了起来。

  吃完了饭,大家坐下来喝茶。张伟源瞅了个空子把门坎拉到一边,把去西欧采购建筑机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带队的是吴理,是刘市长的小舅子,其他几个人都是刘市长的亲戚,这帮人吃喝玩乐还可以,办实事没有一个人能行。但这个钱还必须给吴理赚,顺带还要游山玩水。游山玩水的钱还不能让刘市长的亲戚出。这种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门坎也不是第一次碰到,只是以前没有走这么远。还有,他以前没有牵挂。如今心兰刚做完人流,尽管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但心理上太需要他的体贴爱抚了,他却要陪人家去游山玩水。他还得满口应承,显出承受无尚荣光的样子。张伟源说:公司的事你安排一下,明天就动身吧。

  门坎在三点半才回到心兰的住处。心兰仍然躺在床上睡觉。门坎走过去时抓住心兰的手,觉得她的手还有点温度,心里才踏实下来。心兰把眼睛睁开,对着门坎笑了一下。她的笑很勉强,像硬挤出来似的,门坎还从来没见她这样笑过。他说:还痛吗?心兰说:不痛了,就是觉得很虚弱,像死过一回似的。门坎说:真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没用,照顾不了你。心兰说:你是想摞包袱吧?门坎也不生气,他说:不舍得摞呀。

  门坎问心兰想吃点什么。心兰想了半天,说:榴梿。门坎立即下楼去买。他开着车去市场兜了一圈,发现其中一个档口的榴梿又大又黄,一问价才十块钱一斤,门坎称了两个,他知道心兰一个人吃不了,但可以给她的朋友吃,他不在的时候她的朋友可以照顾她,也得给人家一点好处吧。门坎把车停在楼下,提着两只榴梿爬上四楼,他把两只榴梿换到左手拎着,腾出右手拧门把手。心兰已经起床,正坐在床沿倒开水。门坎赶紧把榴梿丢在地上,跑过去替她倒水,嘴里抱怨说:你好好躺着呀,爬起来干什么?心兰说:我要吃药。门坎说:等我回来再吃不行吗?心兰说:等你回来,我早成木乃伊了,靠天靠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她说着就把一包药粉倒进嘴里,跟着往嘴里扔了两粒白色的药丸,然后咕噜咕噜灌了一杯水。门坎看她这样吃药,真是心痛死了。

  晚上门坎搂着心兰睡,心兰把背对着她,睡了一会儿,心兰说:我这样睡舒服一点。门坎说:你爱怎样睡就怎样睡吧,别管我。门坎一个晚上没怎么入睡,他在想着明天出国,找谁来照顾心兰。睡前他把要出国的事跟心兰讲了,心兰听了只说了一句话,她说:不能往后推一下吗?门坎说:不能。然后心兰一晚无言,直到上床睡觉。心兰也没有入睡,她在不断地变换睡姿。门坎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身上也不舒服。临天亮时,门坎才想起了李丽,他记得李丽毕业了,准备回公司,正好可以来照顾心兰。李丽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了,怎么就想不到她呢。

  早上起来,门坎立即给公司挂了电话,除了交待公司的业务,特别交待办公室主任要把李丽带到心兰的公寓,至少照顾她半个月。门坎说要像照顾我一样照顾她。心兰睡醒了,听到门坎一个劲地打电话,知道是在找人照顾她,她说:我没事,不就小产吗?睡两天就行了,歌厅的小姐,头天小产,第二天还出台呢。门坎说:你是金枝玉叶,不要去跟人家比。从现在起,不准你再涉足歌厅,我要把你养起来,让你生儿育女。心兰说:门大经理,先征求一下女方的意见好不好?门坎说:跟你扯不清,对付你这种人就得独裁。

  八

  七天后,门坎从西欧回来。他从机场直接去了心兰的楼下。门坎抬起头,像过去那样观察心兰房间的窗户,发现窗帘全没了,窗台上的花也搬走了。他立即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他拼命往楼上爬,跑到四楼已经气喘吁吁。门坎站在门前敲门,敲了半天,屋内没有一点响动。再敲下去,隔壁出来一个女孩,她盯着门坎看了半天,才说:你找402的人是吧,已经搬走了。门坎说:几时搬走的?女孩说:搬了两三天了。

  门坎立即开车去了公司,他把办公室主任召来,问他:我叫你照顾的人呢?主任说:我叫李丽去了,李丽呢?一会儿李丽站到了门坎面前。这小丫头读了两年书,长得清秀可人了,她还学会了打扮,一套白色的套裙穿在身上似模似样的,大辫子不见了,剪成了披肩发。门坎说:我让你照顾心兰,怎么连人影都不见了?李丽说:她一个大活人,没灾没病的,她要去哪儿,我管得了吗?门坎一听气血攻心,他说:反了,你们都反了。我限你们三个小时,不,一个小时之内,给我把人找回来,否则你们捡包袱走人。

  李丽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走不走人,她满不在乎地说:我还不想呆在这儿呢。倒是办公室主任很紧张,李丽一拧身出去,他赶紧跟在她屁股后面,一副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子。门坎真是气得要发疯,这丫头,供她读完书倒神气了,看她一个破中专生去哪儿谋生。可大街上只要有点姿色的女人都混得好好的,长得好一点的可以在歌厅混,差一点的可以在桑拿里混,实在上不了台面的还可以在路边混。李丽的长相还算是中上的呢,还愁她混不到一口饭吃。问题是这丫头还在张伟源那里挂上了号,她一休假就跑去侍候张老太婆,还跟人家建立了深厚的阶级感情。张伟源不问起来还好,真要问起来,还不知该怎么回答呢。

  门坎正在办公室里胡思乱想,办公室主任进来了。他说:有消息了,李丽讲了。门坎说:她讲了什么?主任说:让她自己说吧,她愿意说了。

  李丽站在门坎面前,一幅无限委屈的样子。她一开口,声音就颤抖,接着一行清泪顺着面庞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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