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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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清音说休几天假,她去珠海旅游。星河要陪她去吧,清音说,都走了,公司怎么办?清音觉得珠海是个很不错的城市,环境优美,地大人稀,更主要的是城市规划井井有条。一座城市就像一个人,城市规划就像人的衣着打扮,只有量身定做,穿着得体,才会给人高雅脱俗的感觉。珠海是个贵族城市,并不是那里的人有钱,而是那个城市像贵族。清音喜欢在珠海渡假,她的假期基本上都是在珠海度过。
清音在渡假村开了间房,然后开着车在街上兜风,她觉得在珠海开车真是写意,除了红绿灯,一路畅通无阻。她现在最怕开车进广州,进去了没有两个小时别想出来。在珠海就没有这种担忧,你说半小时到,最多迟一分钟。但珠海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譬如说,工商业欠缺。大家住在这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是正常的,如果大家都来这里发财,这个城市就不美了。
第二天,清音去泡温泉,她在水里浸了十来个小时,除了中间起来吃了份比萨她一直没离水。那天浸温泉的人很多,老有一些男人在清音周围游来荡去,他们都想凑近一点仔细观察那个浑然天成的美丽胴体。清音对此毫无办法,他们有权利在水中四处游走,他们的目光可以在任何地方停留。这就像一个美丽的风景,谁都可以去看一眼。人本身就是风景。美人更是绝好的风景。上天创造出绝代佳人是为了让大家欣赏,而不是让一人独占。这就是天理。清音心想,爱看就看吧,想看哪儿?修长的美腿?我上岸给你看一眼,就一眼啊。
清音上了岸,一阵风跑进冲凉室。天已经黑了,回到渡假村可能要半小时。她决定给李剑打个电话。她来珠海十几次了,每次都想给他打电话,但最后都放弃了。他们原来是同事。清音刚进单位时,李剑是办公室主任,第二年升了副局长。他是全市最年青的副局级干部。然后就有了她和他的风言风雨。大家都觉得郎才女貌,这一对真是浑然天成。问题是李剑听了这些风闻,竟然还对她嬉皮笑脸,问她几时去办手续。她一点也想不明白流言的形成到底需要什么环境,她就跟他吃了几次饭,还不是单独的,有别的同事在一起。只是吃饭时他每次都充当护花使者,坐在她旁边,替她夹菜。谁都知道,那份殷情是做给人看的,是饭局上的一个游戏。这种游戏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有时是跟同事,有时是跟朋友,有时是跟情人。在饭桌上谁都不当回事,但在饭桌下你就没法控制人家当不当回事。问题是当事人之一把它当回事了。当李剑问她几时去办手续时,她说:你定日子吧。说完一脸诡笑。
有一天他俩单独在一起,李剑说:你未嫁,我未娶,说不定这是天意。清音一听就呆了,她根本就没有感觉,还有她绝对不会让别人来安排她的生活。她甚至怀疑这是大家合伙设的圈套,现在就等着她上钩了。清音说:这太突然了,我一直把这件事当成一笑话,或者说一个游戏。现在你突然说,这不是游戏。那是什么?是一个圈套吗?我接受不了。
李剑在夏天出了国,大家都觉得很突然。清音也觉得很突然。没有人知道李剑去了哪儿。同事有时会问清音:李剑最近怎么样?一开始清音说,我也不知道。问得多了,清音就很恼火,她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这么关心,就给他打个电话嘛。同事说,不知道就算了,发那么大的火干吗?然后低声说:还以为你跟他有一腿呢,看来你还没那个命。清音就是不明白,跟了李剑就是荣幸吗?跟了他就是好命吗?这个好命不要也罢,谁爱要谁要去。李剑后来给她来了个电话,说他在美国,第二年说他在香港,第三年说他在珠海。清音说:你怎么不断走下坡路?好在当年没嫁给你。李剑说:这叫欲擒故纵。清音听出话里有话,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李清音了,她既不怕假戏真做,也不怕真戏假做。她说:你可别说是为了离我近一点。李剑说:还真有这么点意思。他每个月给清音一个电话,问她的近况。清音都如实相告,关于她跟星河的事,她只字未提。他也不问。他从来不问她个人生活方面的事,她也不问。清音觉得他们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只关心事业不关心人生的默契。但不知这种默契能维持多久,清音心里还是渴望能对别的东西有所了解。
他们在一家咖啡厅里见了面。李剑见到清音就跟她拥抱,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清音把这当做外国习惯接受了。李剑说:天啦,你越老越漂亮了。清音说:大家都说你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清音念的是《情人》的开场白,李剑尽管没看过这本书,但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以自嘲的方式来回应他的夸奖。李剑说:不光人长得更漂亮,内涵也更丰富了,你真是让我爱不释手哇。清音说:别肉麻了,找个地方坐吧,待会儿人家要围着看把戏了。
他们要了个房间,每人点了份咖啡。李剑说:我正想找你呢,有个好消息,我注册了三种滑板车的专利权。清音说:真的?这可是个大生意。可喜可贺,来,以咖啡代酒,干。两人举起杯,硬是把咖啡一口喝干了。喝完了两人同时说:大傻冒。来点啤酒吧?李剑说:看来我们心有灵犀,怎么样,合作一回?清音突然很怀疑他说的合作一回的真实含义,他不会以为我是送上门来跟他玩一夜情的吧。清音说:生意从来都是大家做的,我一直在寻找理想的合作伙伴。星河是她理想的合作伙伴吗?生活上的和事业上的?她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李剑说:我拿专利权入股,你给我多少股份?清音说:一半身家。她想起了徐兰。徐兰拉她合伙时,她既无财力,又无技术,徐兰给她一半身家。徐兰还是慷他人之慨呢。李剑说:好,就这么定了。他们继续喝酒,喝到十点半时,清音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李剑说:我送你。
外面比室时凉得多,清音觉得有点冷,就把双手抱在胸前。李剑走在她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清音没有躲开,她没有觉得这有多么好,也没觉得这有多么不好,她只是没有什么感觉。她居然没有感觉。两人在寂静无人的草地小径上走着,谁也没有出声,似乎一打破了寂静,所有一切都会改变。两人进了房间,李剑把门关上了,然后紧紧地搂住清音,开始吻她的嘴、脸、眼睛和鼻子。当他再次吻她的嘴时,她回吻了他。似乎受到了鼓励,他搂着她慢慢挪到床边。然后开始脱她的衣服。她没有帮他,但也没有阻止他。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努力想从他明亮的眼睛里找寻点什么。但他把头低下了,他集中全力在吻她丰满坚挺的双乳,他把头埋进她深深的乳沟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他突然静止不动了。清音突然把他推开了,她说:不行,我没有感觉。清音飞快地穿上衣服,当她把最后一个扣子扣上时,她发现李剑正贴在墙上,一张脸胀得通红,然后她看见他的脸色慢慢变白,终于恢复正常。李剑说: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也试过,不过对方是个老太婆。清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音回到公司,发现张梅还在报关组,对她的处理是扣当月的奖金和半数年终奖。清音对此很有看法,她觉得报关员的责任太大,像张梅这种不太有责任心的人不应该放在这个位置。但她没有出声,这个公司不只是她的,也是星河的,他有权作出决定。她也有责任接受他的安排,当两人意见不一致时,必须有人退让。至于决策失误的损失则要大家一起承受,这是合作的条件。清音没把与李剑合作的打算告诉星河,李剑说,还要等半年,有些细节还要跟外商敲定。半年是一个不长也不短的时间,半年以后是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合作也是个未知数。她心里有个打算有个计划就行了。李剑是她的客户,但也是一个有特殊关系的旧同事,就像张梅一样,张梅现在是公司的员工,但过去是星河的同学。清音老觉得她是一个窥视者,她在窥视她和星河的生活。李剑也可能是一个窥视者,他在窥视她的生活。张梅和李剑都是她的生活中的不安定因素,随时都会改变她的一切,她不想改变,她只想成功。
四
清音有很久没见到星河了,她也有很久没有回怡园。公司的高级员工都有一间很好的宿舍,配备了一切该有的生活用品。这还是徐兰主政时她定下的规矩。她现在基本上住在公司宿舍里,这也是工作需要,她常常在深夜十二点钟才下班,凌晨六点就起床。公司员工是八小时工作制,轮班倒,但她从来就没准,有时干十几个小时,有时干二十个小时。有时刚躺下就被人叫起来。然后她就不可能再睡下了。
回到怡园她也没有原来的感觉了,她已不再心旷神怡。那里已经不像家了。她常常面对着墙壁,而不是星河。有时她从睡梦中醒来,才突然记起她原来有个男人,有个男人跟她一起住。那个人叫星河。她知道星河回来过,他回来拿过东西或者找过东西。这间屋子收拾得不算井井有条,但每一点细微的变化她都能感觉得到。
她还知道星河不喝酒了,至少不喝得酩酊大醉了,因为他没有带回一点酒味。但他带回了别的味道。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女人的味道,是一种女人用过的香水的味,这股味道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不是她用过的。当上一次的味道消失后,下一次她又闻到了。星河可能带过女人回来,或者他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清音知道星河在她之前不会只有一个女人,在她之后也不会只有一个女人。在这方面她从来没有严格要求过他,她甚至允许他有别的性伴侣,但只限于性伴侣。她从不介入他的朋友圈子,包括女性朋友圈子,作为回应,星河也不应干涉她的个人生活,但星河知道她从不跟人上床。在中国社会里,女人总是能接受男人的适度放纵,但男人却不能容忍女人的一次失足。清音并不在乎星河的态度,她只是无法说服自己同时与两个男人有床上关系。她办不到。
当清音意识到怡园不再是两个人的乐园时,她就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她走过怡园时,她手植的那些花草仍在健康地成长,但她已经没有神轻气爽的感觉了。清音想,星河跟谁在一起呢,他总是给女人拖累。在星河成为千万富翁后,在他在影剧院遇到清音之前,他已经给两个女人骗过。那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他的初恋情人,她们鼓励他投资,然后他投进去的钱就彻底消失了。当清音跟他同居后,有一天清音鼓励他开工厂,他突然怀疑又是一个骗局。有几天他闷闷不乐,清音问他,他也不出声,他在街上四处乱转,甚至想在弄清情况前一走了之。但他已经离不开清音了,他迷恋她的肉体,她的青春活力,她的一切。他想,女人生来就是骗男人的,男人生来就是给女人骗的,大不了再给她骗一回。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错了,清音没有骗他,反而把他的资产翻了一番。当星河把这件事告诉清音时,清音说:怪不得有一阵子对我不理不睬的,我还以为我的吸引力有限呢。
有一天,海关突然来到公司。来了八个人,兵分两路,一路去财务查帐,一路杀进办公室,控制了几个报关员。然后清音和星河被礼貌地请到了海关关员面前。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给清音倒水,给星河递烟。公司员工只能在指定范围内活动。带队的是一个姓张的科长,是从别的海关调来的,清音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清音,但他知道清音以前在外经委,他知道在这条线上的人很多都下了海。一个关员说:张梅在哪儿?赶快把她找回来。报关组长开始呼张梅,但张梅没有复机,半小时后仍没有复机,这期间公司的电话都没响过。清音觉得真是奇怪,平时每五分钟就有一个电话,今天好像专门配合海关来调查。清音说:张科长,出了什么事?张科长说:你是老总,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好意思问我?清音没来由给他抢白了一顿,心里仍是一团漆黑,她盯着报关组长看,报关组长也是一脸茫然。一个小时后海关全部人员汇集办公室。其中一个像负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