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 作者:衣袂-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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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旧例,从今天到元宵,有整整七天的灯会夜市。”
“哦,”漫不经心应一句,牵着马继续走,“你倒是清楚,怎么我就不知道。”
“那你说你知道什么。”
看着他对他笑,不说话;他也看着我,好半天恍然大悟地笑出一个:“今天我们不走了罢,找家店住下,好好吃一顿饭,再出去逛一逛。”
白他一眼,“你怎么到哪里都想到吃玩。”
他笑得更欢,“好不好?你只说好不好吧,三十那天看你脸都成铁青了,难得到京城,不想睡个安稳觉吗?”
被他说到心中痛处。想到三十那一天,算错路程,没有投到店,就在野外白白坐了一夜。四下再无他人,就颜律与我,围着一堆火,相对无言。他千方百计逗我笑,我只能对着他惨笑。到最后,彼此知道只是徒劳,干脆把从他处带来的酒分着喝了。我一心喝酒,不小心呛到,嗓子里火烧一样的难过,忍不住掉下泪下,然后就止不住了。
“……要撞到墙了。”
他一句话惊回几乎不知今夕何夕的我,同时也定下主意,声音几乎可说是温柔的:“是何苦委屈自己呢,你说的对。”
找到一家叫“今月楼”的地方,题匾的是当今名家,里面热闹得很,想来不会是差地方。走进去,先要了两间房,就挑了二楼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准备好好吃一顿饭,再出去看看京城风貌。
落座不久,几种兵器就招呼过来。我不曾料到天子脚下居然还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先是一呆,这才反应过来,抽出霁虹,用劲格了回去。
一转身,发现来人和我们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使什么的都有,偏用剑的少。时局紧迫,也不及多想,用“流云剑法”里一招云开见月对着领头模样的少年人攻去,这一招就是一个“快”字,可是那人竟比我还快,让开了不说,剑尖还直指我喉间。内心一凛,这一招……难不成……
我一低身子,躲过那一招,攻他下盘的同时往颜律那一侧看。围攻他的人更多,看架势这一群人竟是冲着他来的。颜律的功夫我见识过,已可入高手之列;可如今这二楼上的这些人,武功看上去倒也不逊色他多少,但是招式都快,看来是一门所出。
眼看剑光又到眼前,时局艰险,我不知是否可以取胜,这时颜律看一眼过来,我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暗器,他也用了遮眼的烟幕,我们才借机跳下楼,脱开身去。
跳下去那一瞬间,我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因为尖锐而格外清晰:“颜律,你当真以为山庄要你的命,你就躲得了了?”
16
这一次,分外狼狈。顺着人流混出城后,直奔数里方才停下,相对惨笑,发觉彼此除了兵器、皆再无随身之物。
头回如此倦怠,不顾地上冷硬,随便就坐了。把头埋到膝上,闷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有轻微的响声,想来是他也随着我坐下。我不做声,只等他的回答,他那边沉默良久,第一局话就带着苦笑的意味:“你何苦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说得心平气和,想的是就算他说他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恶人我也未必能惊到哪里去,“我是什么人,你知道的一清二楚。也是,我严流素自离家,家世就摊给武林中人看了;但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师承何处,是否还有家人,我从没问过,现在也不想知道。我问的,只是你究竟和那个山庄扯上什么干系,而我,”我有些不甘心地叹气,仍然没有抬头,“想的也只是能否为你分担什么。”
身边的人还是不搭腔,我不急,等着;一只手臂忽然搭到我肩上来,他的声音有点不甘愿:“我那天喝醉了,就是这样,归霞山庄要砍我的手。”
听到归霞山庄,顿时恍然大悟。也是,除了那里,似乎也再没别的什么地方就拿“山庄”两个字报名号。那里也算得江湖的一个传奇,三十年前,江湖中从未有谁听过归霞山庄的名头,可大约二十年前,这归霞山庄忽然门人众多,多是青年才俊不说,别的门派都是一门至多几门功夫,使的是同种兵器,偏偏这个山庄,几乎没有用一种兵器的,五花八门,使毒用药五行八卦居然也都通。若单是武功高也不足以成就这样大的名声,自从山庄有门人在江湖行走以来,就没有无义之人。正是这两点,才使得归霞山庄在短短数十年间几乎与百年声名不坠的我家齐名。提到山庄,与其说是有名,倒不如说是神秘。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弟子何来,只晓得江湖里的山庄中人,都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好手。
不曾想过刚才遇见的竟然会是归霞山庄的人,而颜律的解释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不像真的。我一抖肩,等他的手滑开,只笑说:“你哪里会真的醉。不想说也就罢了,何必搪塞我。”
他笑,眼中促狭的光芒一闪而过,“醉是没真醉,那天也就是在一个酒楼里,我见有个小姑娘刁蛮任性得紧,一味拿各种理由刁难店伙还带着一脸理所当然,就想吓她一吓,没想到她是归霞山庄的门人,年纪虽小,功夫也平平,辈分却是高,又是个从来吃不得亏的……”
我听他言语中满是调侃,也不知是嘲讽对方还是他自己,想当时的情景,也觉得好笑,忍不住短笑出声。这一笑,脸也扬起来,“好你个颜律,早知道让人家一刀砍死得了,也算给世上做一桩好事。”
他嘻嘻哈哈,满不在乎;我笑着笑着,想到那群人中使剑的手法,就再笑不出来了。
倘若凶手是这归霞山庄的人,因为山庄素有名望,没人想到会去追查,所以才成为悬案……
“喂,你说,归霞山庄护短不护短?”
“这么一群人要我的命,你说护短不护短?”
颜律还是说笑的口吻,我知道除非说起正事,否则他可以扯到天亮,就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看他们那一群人里面,有几个人的剑招很快,力道也足……也许是我小人之心,但你想凶手是否可能就是山庄的弟子,因为山庄的声望,心知查不到山庄来,所以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行凶?”
“天下剑使得快的人何止万千,你不过才和他们比过一场,这样定论,未免太草率了。”
我冲他一笑,“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没见的就是他们了,你也不必太当真。”
“你已经当了真了。”他神色一凛,丝毫不理会我的微笑。
我盯着他半晌,方复幽幽开口:“说来也不怕你笑,我是有几分当真,总觉得这个归霞山庄和刘徐两家甚至二十年前的血案关系甚大。”
颜律摇摇头,揽定我的肩,“即便如此,你又如何打算?”
他的手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滑,我沉吟少许工夫,答:“去一趟归霞山庄。”
“不回家了吗?”
我半转身子,正视他,“我出门是为给父亲送信,信是没有送到的。这么回家其实是丢脸的事……我是挂念父母,但是如果有了线索,绝没有白白撂手的事。”
“你知道山庄在哪里?”
险些忘了,归霞山庄的所在也是个迷。据说除本门弟子,还没有外人山过山。颜律想的是周全,我再一想,告诉他:“那些人既然要你的命,估计现在还在京城找你。我们跟着他们,纵使需要时日,但他们总要回去,跟在他们后面就是了。”
“你不如把我交给他们,请他们请你去山庄作客,”颜律又开始说笑,我瞪他,他才又说,“你可有自信能避过他们的耳目?”
“没有。”我坦白以言。
“那还要去?”
还不等我说话,他又开口,有着些许的叹息,“真是固执十足啊。”
这个时候觉得有点风了,我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襟前,我用自己也听不怎么分明的声音问他:“你会同我一起吧。”
他手上的温度即使隔着厚厚的冬衣还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伸出手来搂我。我觉得眼角周围是热的,再问一句,半是埋怨半是说笑:“你啊你,为什么不肯对我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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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手上觉得一片湿热,挣扎着要看个分明,他却抱住我不让我动。这下内心更加起疑,执意地看个究竟。
夜里看一切都是不清楚的,摊看手心,深色的液体一手都是。我大惊,直直望到他眼里面去,“你怎么不早说?”
看他又是要笑,才牵动嘴角居然滞了片刻,心知事情不妙;又想到竟然连他都受了伤我却无碍,一时也不晓得要摆出什么神情看他,索性仰头看天,沉声下决定:“我们再进一趟京城,无论如何,先找个大夫。”
如果小心翼翼地走在这么多人当中的经历,也不晓得今生是否还有。火光下我终于看清他的脸色,青白青白,就像要被冻死一样。暗暗心惊,主动去握他的手,十指交缠之际,他扭头看我,还是一付要笑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低喝他一句“省省力气吧”,手,却是握得更紧了。
我向人打听京城最好的药铺和诊所,问是问到了,但赶过去看,竟没有一家是开门的。我急得要去硬敲门,却被颜律拦下来,说现在太晚了,随便找个地方买副金创药再去寻山庄的人也就罢了。这次我不依他,非要找到大夫,认准一家砸了半天门,缓缓开了,我才喊一声大夫,颜律整个人就支撑不住似的,倚在了门上。
“中毒?”重复一遍医生的话,我看坐在椅子上不做声的颜律,他喝着茶,仿佛没听见一样。
自然问医生要药,不料他号了半天脉,还是不知道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只说毒性不强,也不烈。京城里的大夫大多扯不上什么腥风血雨,我听了大夫的话眉头不由自主皱起来,虽然说不怎么烈,但是家里的大夫说过,有的毒看起来平缓,但是假以时日,慢慢累计起来,那就是没医的了,当时大夫也告诉过我究竟什么毒是这样的性质,也说了几种解法,只是我最怕琐碎,那个时候没有心思听,现在悔都晚了。
颜律却对我说:“那早点找到山庄的人就是了,跟他们回去,自然有解药,你慌什么。”
他这样沉得住气,我想想说的也有道理,走到他身边去,他叫大夫给他敷身上的外伤,又要大夫备好足够的伤药,看他神态自若,心里也就暂时安定下来了。
告辞大夫出门,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的人流大多散了,彩灯燃尽,整个京城透出股说不出的颓丧劲来。我们正商量去哪里找山庄的人,也是上天垂怜,街角处传来那个尖细的少女声音:“他们究竟跑去了哪里,真是气死我了,又给他溜了!下次见到,非剁碎他不可!”
她的伙伴中有人窃笑,窃笑声很快被一个颇有威严的声音压下去:“小师妹,你刚才对他使毒,给四庄主知道了,怕是……”
“九师兄,那样一个恶人,我只对他用了‘冷霜’,已经足够客气了……”
“胡闹!”低沉的声音一喝,少女很快不做声了。“师父教你的是剑法,你不好好使剑,哪里学来的用毒?十七,你说是不是你偷偷把制好的毒给了她?”
那边只听得重重一声,估计是下跪,少女的声音再响起来,已经带了哭音:“九师兄,你别骂十七师哥啊,是我任性胡闹从他那里偷来的药,你要骂骂我好了!”
“师兄,不干师妹的事,是那个混帐太可恶,居然轻薄小师妹……我也是想教训他的……”
“罢了罢了,小师妹,你在外面也闹够了,我们还有事要做,你同你四师姐六师姐一并回山庄去,若是找到那个人,先把解药给他,不然三个月后,你就是活活作孽了。”
少女哼一声,显然是不服气,一想好歹还有三个月,焦虑之心略减,对颜律做个唇型——你看你的风流债,真是活该。
男子复开口,语气恭顺得多:“二位师姐,途中得见,还承蒙照料,真是万分感激,这次二位正好要赶回山庄,还请把小师妹一并带回,小师妹虽然顽劣,但好在武功还能见得了人,路上也有个照料。”
接下来就是琐碎的分别时的客气话,无心再听,颜律的手上总算是有了一点温度。这时他们也已经分成两路,一路西走,一路朝北,我这时才呼出一直摒着的气,问他:“我们跟向西的那一路……只是,马从哪里来?”
他笑,目光灵动,“随便去那个客栈的马厩,牵两匹不就来了。”
这个法子,也只有他说得理直气壮了。
那一行就三个人,我们一直不远不近小心跟在她们身后,那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并不怎么会武,一路上走走停停都是在采药;而另一个十分年轻的,看打扮也知道是极其受宠的,一身水红的缎子面棉袍,袖口领口都镶了白狐毛,头上插一根珠簪,耳朵上也明晃晃吊着两颗,她本就俏丽,这样一打扮,更是夺目得很。
看着她就会想到一年前的自己,这个时候也是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