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 作者:衣袂-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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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还有葡萄甜酒,我不敢喝,血一样的颜色看着我都心寒。徐鸣远看上去质朴,人却心细,换了别的酒,和我对饮了几杯;颜律却不忌讳,几瓶从景州带来的酒统统被他喝下去,喝着喝着兴致起来,顾盼间的朗朗神采连我都看得有些失神;徐老先生与我说起他与父亲早年的趣事,听得我无比痴迷。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有多,我和颜律才双双告辞。徐老先生有些醉了,还是徐鸣远送我们出门。走到门口,宾主互别,他忽然开口:“今天父亲说的……”
雪下得更大,他的脸色被雪映得很清楚,有掩不住的灰败。我知道他可能从未听过这样的事,心里很不舒服。我自己也不好过,但还是安慰了他,“反正我们现在也理不出个头绪,不如等父亲的信来再做计量。”
他点头,我和颜律才要走,忽然听他唤我的名字:“流素小姐……”
语调有异,我再一次看着他,他讷讷半天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听得身边的颜律低笑,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就与徐鸣远说:“徐先生醉了,你去照顾他吧。过两天我们再来拜访。快到宵禁的时候了。”
离开徐家有些路程,我才问颜律:“你刚才笑什么?”
他先笑,笑过才说:“没见到他的脸色吗,没想到你流素小姐竟是这样不解风情的人。”
脸上一热,用手肘撞他一下,他也不避。两个人就这么肩并着肩走在雪地上。路上少行人,雪又下得大,只听得风撞在树上,树枝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
小半个时辰后走在集市上,这才有了较多的人声和灯光。我不习惯在雪地里走路,手脚冰凉,只想快点回去喝口热茶就睡。想到热的东西,手脚好像暖和一点,也走得快了。
颜律忽然没头没脑似的扔一句过来:“你冷不冷?”
“不冷。”
他转头看我,带着微微的笑意,忽然伸出手来握住我的一只手。我几乎定在当地,轻轻一抽没抽开,也就这么回了客栈。
这一夜睡的很好,下雪天天色亮的早,我起得比往日都要早些。靠窗站着,雪已经停了,但是路上积了厚厚一层,不少孩子正在嬉戏玩耍。我看着看着嘴角勾起来,也想下去玩一玩。可念头才起,路上忽然多出一队人马,神色无比骇人;一个想法冒上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几乎是冲下去拉住个路人就问出了什么事。
“这年头真不太平啊,肯定是撞邪了……这不,城郊又死了一户人家……”
有如当头棒喝,我耳边响起各种奇怪而嘈杂的声音。我再不知道我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等到耳边那些怪音消失,我人已是在颜律门外,他还披着衣服,看上去神色很古怪。
他古怪什么呢……我其实是想笑的……
“我们去……去徐……”
眼前一黑,再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13。
转醒过来已近晌午,颜律守在身边,看我睁开眼睛,并不急着过来,还是站在三尺开外,用颇为戒备的神情盯着我。
我低头苦笑:“怕什么呢?我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天,不安慰我:“现在徐家四周肯定围得铁桶一般,我们晚上再去吧。”
身子一抖,下意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声音不晓得为什么越来越低:“不去了,不去了……可能是我多想了……近郊那么多人家,怎么偏会是徐家……不如等父亲的信到了,再一道去……”
一杯热水端到眼前。我愣过一愣,才接到手里。杯子很烫,刺得手心有点痒,看着水气浮上来,又散在空气里,总觉得可以把它们抓住。
“我想回家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疲惫沙哑,有些不甘愿又无可奈何的避让。
颜律没理我,我就顺着话向下说:“反正收信的人没在了,徇州我也来过了,既然留在这里没用,不如回去。我出来小半年,是要回去看看母亲了。”
“那你就回去吧。”
不做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想说话,张口,又合上;反复折腾数次,摇了摇头,把水喝了个干净,“我今晚去过徐家就走。”
他还是陪我一道去了。
徐家四周果然围满官兵,浓烈的血腥味即使隔了很远也能闻到。我又开始想吐,眼睛湿热湿热,有很多东西堵住我的胸口,让我无法呼吸。
趁着夜色,我和颜律跃进了院子。和外面的灯火通明相比,里面简直是地狱。血腥味无比的刺鼻,不知道为什么尸体都还留在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被盖上白布;我茫然四顾,在找那四个字,脚下不小心绊到一具尸体上,险些摔倒,也就在同时,“天怒人怨”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果然。
咬咬牙,随便找到具尸体,想要看看是否伤口也在喉咙上,才起这个念头,颜律一把拉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要看了。”
我不解,挣扎着非要看个究竟,他把我拉得更紧,我的骨头几乎都要断开,“伤口不在喉咙上,我已经看过了……凡是看到的没有完整的。”
他轻声慢语,我的耳边却如同炸了雷,一掌劈开他,再用脚挑开一块已经被染红的布,才看一眼,就不忍再看,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膝头一软,坐倒在地。
我无可避免地叫,才发个声就被颜律死死捂住嘴;我不管,还是叫,毫无章法地对他又踢又打,他也不躲,由着我拳打脚踢。
这样的声音招来了外人的注意,几声高喝,火把燃烧的味道和靴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近了。我哭的没了力气,颜律这个时候抓住我两只手,带我离了徐家。
坐在雪地上,抬头看着颜律。远远的还能看到徐家宅子那边的大片火光。眼泪已经不管用了,我只晓得反复问他:“昨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徐家喝酒吧?这才一天工夫,怎么一家人就这么死了呢?”
颜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仰着脸,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哭喊:“你说啊你说啊,这一天工夫,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狠毒?”
他蹲下来,手停在我脸上,泪水湿了他的手掌;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点一点向下滑,最终滑到颈子上。我满心酸楚,泪眼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亲切,只觉得天下之大,在今天,此时此地,除了他再没有认得的人,也再没有可以依赖相信的人,平白生出万念俱灰的绝望来,只想就这么看着他,让他的手停在我颈子上来温暖我的僵硬和苍白。
第一次,我拥抱他,他更用力地拥抱着我,好像要把我嵌进骨头里。我开始放声大哭,旷野中的嚎叫一样的哭声回荡着,不忍卒听。他的面颊和我的贴在一起,我听见他说:“回去吧,我送你回家。”
我没说话,只是哭,用尽毕生的力气,可是心里的主意已经定下,我绝不就这么回去,我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14。
在徇州待了月余,父亲的信还是没到。徇州越见冷,风大得刀子一样刮人的脸,我再懒得出门,就一味待在客栈等信。实在闷得慌了,就找颜律下盘棋,日子也就一天天消磨着过去。
刘家和徐家的事在徇州最终也不了了之。死了朝廷命官,胡乱抓了几个疑犯还是没找到凶手。新任知州晓得搪塞不过,也就安了个“鬼祟作怪”的理由,找一堆和尚道士着实做了好些天法事,好在也没再出新的命案,那个理由也就真成了事因了。
刘家在别的州府还有亲眷,一大群人不远千里来把一家人的尸首运回故里。一具具的棺材几乎蜿蜒整个徇州城,洒在半空的纸钱好像又下了一场雪。那天我和颜律混迹人群之中,看着那浩大的队伍,我都麻木了,把棺材的数目数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人,说没有就没有了。居然也有人信会是鬼魅。”
“信是鬼魅倒还好些,至少那些勤恳正派人家不至于睡不着觉。”
斜颜律一眼:“你这话倒是说的刘世伯家和徐先生一家不勤恳正派似的。”
颜律很是诧异地扬起眉毛:“我有这个意思吗?若有,只当我说错。”
我苦笑,“也罢,对你来说他们只是陌生人,你说说时事,也并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想不到时至今日,我也开始学会妥协。
徐家却没这般幸运。找不到亲眷,一家人也就随便葬了,徐鸣远是个校尉,但“死因大凶”,还是葬在荒地上。偌大一个坑,尸首放进去,再填上土,找些道士念一通,也就再不管了。我不忍心,想要把他们重新葬过,颜律却拦着,说人入土为安,早晚都要归于尘土,何必再去叨扰死者。他说这话是神色严肃,几乎都不像他了,我想想,的确不必再去计较身后事,只到七七那天,带着酒水和香烛纸钱,与颜律一道去徐家坟前祭奠。
在我点香烛时,颜律低声念了两句什么,我听不分明,再去问他,他只说是常用的悼词,再不肯重复。
我上香、磕头、烧纸,颜律就在一旁静静观看,不帮我,也不说话。想到数年前的景州宴上,徐先生谈吐间的风采和就是几日前的欢宴,如今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只落得人鬼殊途;眼热鼻酸,流下两行泪来,又想到这一路上,开头顺利,可却在最后遇到这样的惨事而无能为力,头一次痛恨自己的无用,就这样怔怔呆做在坟前,直到蜡烛熄灭,才抹干眼泪,离开坟地。
年关近了,父亲的信还是没有到。我只想着早点回家过年,又不敢冒失回去,怕父亲在信里交代什么,就一日到头心神不宁,时不时对着颜律发虚火,他就拿出十二分的耐性,由着我胡闹。常常是这一刻发过脾气,下一刻去道歉,一来二往,居然不觉得无聊。
一天两个人闹完,我去道歉,他问我会不会是信鸽迷路了,所以没有收到信。
“严家从来没有走失信鸽的事情。”
“你就是第一个倒霉鬼好了。”
眼看又要拌起来,他从身后拥住我,“今天我们不吵吧。”
我点头,“好。”
“回去吧,至少还能赶上元宵。”
给他说中心事,我面上红了一红,嘴上不认输:“我怕这样回去被父亲打断腿,怎么会有这样没用的女儿。”
他笑的颇是愉悦,我也掌不住笑了。两个人一起笑,笑过了我才又开口:“……若真有万一,信失了……我该怎么办?”
“要不等,要不就自己找出点什么吧。”
从他怀里绕出来,问:“从哪里找?”
“你就一路回家,在各个州的州府停一停,总会有线索。徐老先生不是说过吗,一共七起命案,总不可能都在一个地方。”
点点头,“还是找的好,信早就该到了,家里自然不可能出什么变故……也许,是有人把信截下来了……”
主意既然定了,我们当天就离开了徇州。他换了身深蓝的棉布袍子,我望着他笑个不停,他也不介意,笑咪咪说:“只当流素小姐要个侍卫好了。”
忍不住拍他一下:“我哪里请得了你做侍卫,就是勉强请了,也怕非倾家荡产不可。”
出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取霁虹,这么久没有看到,再拿到手里,竟觉得不太衬手了。颜律笑话我是杂七杂八的念头在作祟,先反驳一句,才想起没见到他的兵器,问他惯用什么,他看我一眼,三分调笑三分漫不经心,“自然是霁虹,我再没用过更合适的。”
拿他没办法,又气又笑之余,再不多问,上路南去了。
15。
一路上甚是顺利,但所过州府连蛛丝马迹也不曾找到,干脆一门心思往回赶,颜律说的也对,但凡做事,釜底抽薪才是上策,说不定回了家一切迎刃而解。自己眼下就算是找到了什么,怕也只会是没什么关联的破碎的线索。他这样说,我不疑他,终于在初七那天,到了京城。
记得以前听家里客人说过,京城及其附近地方尤其看重过初七,有“初七大过年”之说。进到城里,发现气氛果然不一样,时近黄昏,万千灯火泼开一城的煌煌华彩,走几步就能听见炮仗声;按理说人都该待在家里过年,但不知怎的,今天街上人格外过,颜律与我牵着马混迹其中,也不显得格外突兀了。
看到这欢喜景象,真是觉得恍若隔世,过了这么多天心惊胆寒的日子,到了京城,在这人群里一走,都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日子才是真的,或是说,哪一种日子才是属于我的。
恍惚着随着人流走,越走心越静下来。身边的颜律问我:“是现在出城,还是在这里住下?”
耳边欢声笑语连天,整个京城都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不像冬天,我看看四周,最后才把目光停在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不在家里过年吗?”
“京城旧例,从今天到元宵,有整整七天的灯会夜市。”
“哦,”漫不经心应一句,牵着马继续走,“你倒是清楚,怎么我就不知道。”
“那你说你知道什么。”
看着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