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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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点优越感了。
可是王新民的耳语,在我的周身撒下了厚厚的冰霜,我几乎能感到皮肤冻僵后的冰冷。他说温玉成总参谋长可能要被罢免,他殃及了我们。因为听说,全国有一大批学生在农场锻结束后被吸收到部队。这是温玉成的主意。他违背了中央从工农中间提拔干部的路线,对知识分子评价过高,安排到重要部门的过多。由此上面做出决定:延长锻炼时间,分配不走大帮哄,成熟一个任职一个。不知为什么,听了这消息我有点信。来前我用《诸葛孔明巧连术》给自己算过一卦,给的结果和林彪的一模一样。我一直挣扎,想摆脱这个命数。但内心里总觉驱不散它的阴影。
王新民和我说完后,一再拍着我的肩膀叫我保密,说这要传出去会惹一场大祸。我口里答应着他,心里觉得他有点神经病。消息能传到他这一层就已经不是秘闻,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瞩咐我一遍就可以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拍我的肩膀特别引出我油腻腻的感觉,以为他像《大卫。科波菲尔》里的商人西普。王新民不觉,临分手又趴在我的耳边秘语:“今天大家说的有点过头。付军只引导别人发泄而自己不说。纪成思形容的未免有点阴森恐怖。真有一天传出去,大家难辞其咎。往后别和他们搅在一起。”好心倒是好心,但我实在听够了。
我不知怎么走回屋的。大家正在玩一种游戏:由于找“银币”找不到,只好掷扫炕笤竺测时运。“把儿”冲下意味着如期分配;“头”冲下意味着期限茫茫。掷的结果多数都是“头”冲下。命运之神真是这样安排的吗?大家悻悻然,再无兴趣谈天,各自回屋躺下,在被窝里品尝黯淡的心情。
十六、 熬住
九月,四栋房屋在狭谷的北山脚下落成,我们锻炼的日期也该结束了。可是分配却毫无一丝动静。干部复原学习班办起后,老连长一走,我的心更显得无着无落。有他在,我的心里相对踏实些。那时我不怕背后有人打我的小报告,我相信,只要这种事情发生,他一定会出来为我说话。他一走,我总觉得陷入到一种充满敌意而又无助的环境里。
其实我和连长并无更多的接触。由于担心其他干部的忌妒,老连长所在之日不多,我甚至避免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是他走的时候我都没送给他一点礼物。为此我一生都在内疚,这是我做人的重大失败。
但每次和连长碰头,我都无法抑止自己的亲热和尊敬。连我自己过后都觉得异样,对于其他人,更不能不产生深刻的印象。原来的副连长代理连长,他和指导员是老乡,脾气投合。他们完全可能联手制造我的难堪。小战士李雪华从通讯员的位置上被打发回来就是个信号。他们对于心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是绝不手软的。
整天地处于戒备、整天地等待瑞珊的来信和分配的消息却又等不着,我的心几乎枯干了。没有镜子观照自己的脸相,但我感到我的两颊塌陷到只剩下皮包骨了。我形同死人,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同班的几个战士都到博克图逛街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看守营房。一种孤独感强烈地袭上心头,我想借睡觉的机会把它们排遣掉。但一闭上眼睛,各种生活欲念一起涌来,实现不了的渴望加倍使人痛苦。我索性爬起来,靠着行李向外张望。左侧东山坡上杨树、桦树、长满荆棘的灌木丛脱光了叶子,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针叶松还留着满头绿发。忽然从草丛中、树根下冒出一股股、一团团白气。它们聚拢、汇合、翻滚奔腾,有如大海的波涛。不一会它们迅速上升,没过了山顶,向四面扩散,弥漫了好大一片天空。起初我还以为起了山火,并离开行李准备下床。可是往远看,同样有白浪奔涌,它们和东山升起的白气扭在一起,冲撞着、交迭着,形成厚厚的一片,最后遮住了阳光。我这才明白,原来以为的烟,实则是云的形成。而不一会儿,整个狭谷的上空全部阴沉起来,一阵阵冷风灌进屋里,让人周身感到早来的寒凉。再过一会儿,从天空中急骤地飘落下雪花。雪花大大的,看样子也软软的,落地后随即融化。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十分惊奇,大兴安岭的冬天来得竟是如此之早。人置身在每一个时间的皱褶中,总觉得它爬行得非常缓慢。可是每当回首时,恍然中又觉得它流逝得太快。我伤叹起时光无情,还有生命的短促。一个到了三十岁的人不但渴慕事业的成功,而且急切希望世俗生活的满足。而我,一个到了而立之年的人,竟依然困在这里,无所事事。孝敬父母的心愿,接触瑞珊肉体的饥渴,全部都归于空想。我想到古代诗人被贬黜到边塞的痛苦,泪水模糊了眼睛,不由得吟哦:
叶落满地黄,
雪飘漫天白。
流光似水拦不住,
困守边陲又一载。
须长如蒿莱。
只配金甲,
不系绶带,
锤筋炼骨无绝期,
心血熬干难忍耐,
怎奈是秀才。
抬头风刮脸,
举目立山崖,
借问:
父母妻子今安在?
空谷深豁无应声,
泪湿胸怀。
1970年9月13日
随着诗句的流泻,滚烫的泪水顺着两颊下淌。但想到被人发现不好,我止住了激动,擦干了眼泪。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长期耽于此种心境,不要说精神难以振作,就是锻炼的合格证书也难以拿到。那样不但为歧视知识分子的人提供了口实,而且无法向瑞珊交待。我是向她保证半年就回来的。如果不能按期返回,她肯定认为我欺骗她,要重新考虑和我的关系。想到此,我感到十分可怕。我劝自己应当像二连的张竹林那样练就“断念”的功夫。对于未来全都当它是无,或只有信其无。只有如此才能获得解脱,走出不安全期。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屋里走进一个人问:
“老施,发什么呆?”
回头看时,是团里的黄参谋。黄参谋比我高不了许多,但敦实得很。宽宽的脸盘,粗大的骨架,憨憨的声音,他的一切都标示着纯朴和厚道。我从心眼里愿意和他聊天。
见他来,我急忙爬下通铺,让他坐下。他没坐,反让我躺到铺上。说着他自己先躺到了铺上,枕着战士的行李,说这样闲谈舒服。我于是重新爬到铺上。他仰着脸对着天棚,我侧着脸对着他。
我和黄参谋只有几面之交,但觉得他十分令人亲近。团里来的人多半都管我叫施大学,可他从不管我叫施大学,而叫老施。说心里话,我讨厌“大学”的称呼。那里看似尊称,实际是立了一座山,把你隔到了外面。其间还很有异类的意思,就如现在所说的另类,但又不如另类。现在的称呼“另类”,不乏对“追求特别”的赞赏意味,那时的异类只指与工农兵不相和谐的人,与时代不一致的人。“大学”的称呼在戏谑之中把你推到了社会异端的位置。因此我很喜欢黄参谋对我的称呼。“老施”意味着消除了一切隔阂,把我当作自己人、家里人。
我问他星期日为什么不回团部。他道:
“凑热闹啊?”
“不好吗?”
“有啥好?平日里嘻嘻哈哈。遇到事不是踢你就是踹他。”
“那你不亏了个休息日?”
“自己找啊!”
“不明白。”
“这就是你不懂了。平时要是在连队呆腻了,我打个招呼就回去了,比别人还多休一天哪!那多舒服,静静的,没人打扰。我就愿意独处,想干点啥就干点啥。像现在,两个人聊聊天,多好。跟政委一起回去,不是搀着,就是扶着。再不就得陪着唠嗑儿,找些话题请教,只能装傻,当听众。太累。”
黄参谋辽宁籍,58年参军,与同级干部相比时间较早。后来因为家庭出身是上中农成分,加上自己很爱跟领导提些不同意见,一直不受重用;别人至少是副营职,他还在正连上挂着。对于他这一点,我很好奇,一直想问而没得问。见现在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我终于提了出来:
“黄参谋,不合群,不伺侯领导行吗?我一直纳闷,你参军那么早,职务被压这么久,不想吗?将来怎么办?”
“说不想是假的。开始也想不通。但后来明白了。你不会溜须,自己说了还不算,想有什么用?白伤脑筋,想不如不想。至于将来,无非是自己的去向。我连这也不想了。到哪都能吃饭,都能活着。有一次和副政委在一起蹲点。他问我有什么活思想。我说,人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去处。关于这个问题,我是这样想的:无非是在地球上。他一听我这么说,有点火了,说我这个同志有情绪。我平静地跟他说,副政委,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干瞪着眼睛看着我。副政委的眼睛几乎跟他宽大的脸盘一样大,这你知道。但我还是笑嘻嘻地瞅着他。他没办法,气呼呼地把我支走了。”
黄参谋说话略带公鸭嗓,更给他嬉皮士般的语言增加了浓度。我被逗得大笑。但神情中可能露出点怀疑,他于是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我真那么说的。我对什么事情都采取无所谓的态度。要记住毛主席的两句话:‘天塌不下来,原子弹打不过来’。这两句话说绝了。的确,既然立即死是不可能的,那还怕什么?再大的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时遇着事儿,你着急得不行,苦恼得不行,等回过头来看,你就觉得当时没有一点必要。我现在啥也不想,今天有事今天做,明天再说明天的。我也不傻干,一个人有再大的能耐也干不出共产主义来。要干,就得有智慧地干。因为世界有你没你照样转,所以别人不考虑你,你自己不能不考虑。忘了自己就忘了根本,就是糊涂人。我是吃好、睡好,保住一个好身体。有天大的事,到休息的时候,我还得休息。我把住一个关口:不说过格的话。这样就是天王老子来审查我,也没办法,总要派给我一碗饭吃。”
黄参谋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我需要什么。我佩服他的修炼。我一边听着,一边衬度着,他在这所号称为革命大熔炉的地方可算是个异类,但他更真实、更像个人。比之那些为了向上爬而高喊革命口号、折腾别人的人,他更可爱。我尤其赞赏他那清醒的自我意识和对时代所作的微妙的拒绝。他不愧是一个知识分子(大学一年)出身的军人。当他把知识、思想和人生的磨砺熔铸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提炼出一种免于被剥蚀的人生哲学,闪烁出惊人的智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欠起身问他:
“前天,我好像见副政委在连部门前跟你喊什么?”
“啊。咱们不是多天没休息了吗?我跟副政委请了个假,说回去有事,明天回来。回团后我就不愿动弹了,多呆了一天。回来后副政委大发雷霆,叉着腰,鼓着眼睛对我说:‘你,你,你这个同志还像个干部吗?’我笑嘻嘻地回答道:‘政委,您别生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气得没办法。”黄参谋一边说,一边挠着小平头笑。
“发雷霆那一阵儿你不害怕?”
“怕啥?还能把人吃了?我没说吗?只要你把自己的位置定准,干什么都得心应手。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开赴你吗?我乐不得的。你今天下令复员,我明天打包就走,一分钟都不待停留的。所有威胁你的因素全失灵了,你怕啥?”他说得平稳,亦自信。我心里暗暗佩服。
停了一会儿,我又问:
“那,家里的事,你也不想?”人都有好奇心,特别是对自己放不下的事,他很想知道别人遇到了会怎么处理。是想获得启示,还是想寻求共鸣,从中宣泄宣泄?我分辩不清,各种心情好像都有。
“人家都想老婆,我不想,想也没用。我老婆以前给我邮信,总说给钱少了,当时我很生气。后来我想,生气有什么用,气病了自己遭罪。我于是不理她的埋怨,照旧剩多少给多少。她一个月给我来一封信,我就给她回一封信。她不来也给她写一封。”
“她不写,你不犯寻思。”
“寻思啥?有大事就会打电报要钱。没大事就是生小气,别理她。女人越理,她越有事。还有一种最坏的情况,就是她勾上别人了,那也别着急。不行就离,两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兴许再找一个比她还好。”
“那,不要感情了?”
“什么感情?感情能当饭吃?人家跟你都没感情了,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