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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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不久,她家搬走了,离我家好远,我们再没见面。但每次回家,我都探听她的消息,知道她已把心转向了别人。失去了她,我才感到她的价值,无穷的悔恨盘踞在我的心头。在军队农场后期,劳动、斗私批修都没有了,管理也松弛了,各种心事开始有了活动的空间。夜深人静,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我总是想念她,并总是吟咏陆游那首著名的失恋诗,回味亚瑟和琼玛诀别的场面,任泪水溽湿我的襟被。
事情好像应该这样结束了。可是它偏偏不完。这次回家探亲,我竟在街上遇见了她。当时,我正带着大龄男子的好奇心打量路上的年青女性,突然,在前面二十米处,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迎面走来。她步履轻盈,米黄色的条绒上衣在春风中微举。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她那长睫毛下的俊眼、白晰美丽的面庞,愈益清楚地现显在我的视线下。她显得那么温柔、文静,就像整个身体都笼罩着一层轻纱。我惊呆于她的美丽,心里掠过一个醉人的念头,要是能有这样的人做妻子该多好。忽然我听她叫道:“老哥。”我猛然从呆视中醒过来,发现她正是我多年来一直想念的人。我慌忙回答道:“是你呀,蓉蓉”,我习惯地叫了她的小名。可能是惯性作用,又没有准备,问候的声音还没落,我们双方都已经走了过去。但她侧着身子回望我,我也侧着身子回望她。我想说什么,可是不知为何竟口吃起来,昨夜躺在炕上决心要找她说的话全都不翼而飞。不过就在转身回来的一刹那,我忽然聪明起来:决不能再错过机会。于是我急忙掉头追了过去。瑞姗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表白。她慷慨地许诺,好好陪我半个月,再慢慢结束同男朋友的关系。我们的约会就像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到了应该开花结果的时候了。第二天,我在郊外泛青的大地上和氤氲的气流一起浩荡,狂热地吻了她。仅隔两天,我在借住朋友的房屋里把她搂进怀中。我无法形容她的美艳。她的皮肤薄如蝉翼。白净的面庞荡漾着温柔而闲静的光晕。她没有妖气,可是在灯光的照耀下,她的脸形和身形有一种抵挡不住的诱惑力,它燃烧着煽动着人的情欲,让人恨不能永远伏在她的身上同她交欢。每每此时我都脱口而出,说你就是戈雅笔下躺着的玛哈,你真是个妖女。直至现在我都能回味出她那鲜嫩、洁白、纯净的青春气息。我成熟已久但也被压抑已久的性欲像开闸的洪水,凶猛异常。而一泻千里时的升天一般的感觉使我认定这是天底下最甜蜜最动人的事。我愿永远搂抱着她、永远活动在她的身体里,哪怕死在她的身上。十五天的假期让我拉长到一个月。我谎称患了重感冒,部队竟然同意延长我的假期,而没有取消我的分配——那才是我巴不得已的结果。
现在,离开了她。这是何等难以忍受呵!我甚至有一种诀别的感觉。锻炼的时间虽说半年,可以往的经验证明,只能长不能短。要确定我们的婚姻关系,还得请求批准。而她父亲的所谓政治问题还没有结论,军方组织无论如何都不会通过。想到这里,我心如死灰。然而我没有任何办法。在人的社会性是人的全部存在方式的时代,我和别人一样身不由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身不由己”,当我细细品味这几个字的意思时,我冷不丁感到凉气侵身。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座座高山迎面飞来,又迅疾后退。在山尖和峡谷积雪闪着白光。左侧山脚下,一条小河时流时止,河面上间隔地、厚薄不匀地覆盖着冰层。打听对面那个姑娘,才知道火车已经驶进了大兴安岭,时间已是第二天清晨了。
眼望着窗外的景物,我的心里升起扑朔迷离、变幻莫测的感觉。十个小时前,我还在温暖的春天的国度里,现在却进入了几近冬天的世界。真是人之命,天注定。
我害怕寒冷,害怕冬天。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锻炼,我不由得打起寒颤来。而一个恼人的念头固执地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我刚走出家门时,在泥泞的公侧旁仰面朝天地摔了一跤,斩新的棉衣背后粘上了一大片污水。我并不迷信,但总觉着那一跤和那片污水预示着什么。我知道瑞姗已经用洁白的手帕把污泥给我擦了去。可心里还是觉得那斑斑驳驳的污迹渗透到了棉衣背后。我自觉不自觉地往车座的靠背上蹭了蹭。
补记:
听说伤痕的记忆会在梦中反复出现。真的,不知一种什么力量作怪,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我经常梦到这一场景:我坐到火车上,我总觉着衣服的背后有一大片污渍,我习惯性地往车箱的靠背上磨蹭,可又总觉着没有蹭掉,心头于是罩上一片阴云,以至醒后一整天都处在抑郁状态。
二、初受审查:吃了一个“吓马威”
大约九点左右,我在指定的报到地点——博克图镇下了车。刚下火车,漫天大雪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走在街上,狂风骤起。风卷着沙粒、雪粉迎面打来。脸和脖颈像遭到针刺一般疼痛。对于边疆的寒冷我有所听闻,亦有所准备,来时穿了棉衣棉裤。然而一置身到这里,就显出了不足。军衣原本就阔大,我又没穿秋衣,冷风一钻进来,肌肤一片片冰凉,很像儿时穿着空心棉袄在野地里放风筝那样。我急急忙忙打听到了师部的驻地,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那里。
在师干部科,一个叫李庆的干事接待了我。李庆的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他长的却异常精神。多少年后,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相貌:长圆脸、下颏稍尖,两只不大不小的眼睛迅速地转动,闪射着锐利、愉快的光芒,并且总像含着和善的微笑对你讲话。从我进屋之后,他那薄薄的嘴唇一直没有合拢,又是问寒问暖,又是表示欢迎,让人感到热乎乎的,不由得不喜欢他。看得出,他办事敏捷、利落、干练、圆滑,后来听说,就因为这点,他入伍不到二年便被提到师干部科,现在已当了三年多干事了。而和他同期入伍的还都呆在连队,等待复员。
他知道我的来历、军区未来的打算,因此在问过我的姓名之后,马上殷勤地倒上了一杯茶。接着便抱歉说,这里的条件不好,并指着屋里的两个旧办公桌、两张铺着草席的床说,部队是新组建的,物质供应不足、生活较差,请我们能够原谅。我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既无上级的身分,又不是客人,哪里有资格挑剔。于是连忙接过他的话头,嗫嚅着说:“谢谢李干事,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您别谦虚。”他微笑着认真地说:“您和别人还不一样,您将来就是我们的上级。现在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指导我们了。将来可要照顾呵。”说着将茶杯移到我的眼前。
停顿片刻,他好像窥视到了我的心思,说,政治部首长原定接见大家,但因大家来的不齐,有的已经下到连队了,有的还没来,今天碰巧有事,抽不出空来,首长让我表示歉意,大家一定要原谅。首长一再嘱咐,让我转达他的意思,部队是非常欢迎大家的。你们有知识,一定能给部队增添新生的力量,是我们的宝贵财富。他说的很快,也很熟练,让人觉不出有做作的痕迹。我一方面感到了一点欣慰,一方面理解到了他的解释,他在努力地维护首长讲究诚信的形象:从来说到做到,不做空头许诺。我佩服李庆的责任意识,佩服他的机警。他能洞悉人的心理活动,知道该怎样化解人们不同的想法。李庆之所以费这么多口舌,是因为他说的这位首长在农场接受我们时,当着军区政治部主任的面慷慨激昂地表示,一定要一个一个地隆重接待我们到部队。他的激情演说引起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连军区政治部主任都站起来和大家一道鼓掌。因为印象太深,而今天的情景恰恰相反,就不能不有个巧妙的收场。不过,不管李庆做的怎样滴水不漏,我还是像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同类一样升起一种被冷落的失重感。我后来才明白,我们太有点自恋。知识分子并没改变排行老九的身分,这位首长的激情演说是那个时代司空见惯的一个套路:背后怎么做可以不论,当面的话必须说的漂亮。
李庆办事绝对紧凑。在把该说的话说完后,立即领我吃中饭。随后把我送到师招待所休息,告诉我,下午再安排我的锻炼地点。
招待所是借用地方的一个卫生所,房间狭小、阴暗、寒凉。我无心歇息,放下背包后便去逛市镇。这时,风停雪住。我穿街走巷,观瞻镇容,发现,博克图座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中,东西长不足五里、南北宽不足三里。一条铁路直穿小镇中心,将其分为南北两片。全镇无一条规则的公路,也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只有一幢两层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北面向阳的山坡上,那是师部所在地。在街道两旁,一排排木造的房舍,大都已经变形 ,它们作为历史的遗留物,记载着几十年前俄国人的聚居。小镇的南面和北面各有一个不太像样的商店,两个小饭馆歪歪扭扭地依在商店的旁边。南面顶头部位有个书店,里面除了毛选四卷、毛著单行本,就是文革各种大批判小册子。街道上行人寥寥,显得空空荡荡的。我走了一会儿,便扫兴地回到了师招待所。
下午李庆打来电话通知我去炮团锻炼。我刚放下电话,就来了两个战士接我。没走上几分钟,我们到了团部。团部落座在铁道线西部右侧。一排房屋看起来陈旧,里面倒还宽敞明亮。原来这是铁路公务段的办公地,现在全都腾给了炮团使用。
我被带到政治处组织股。随着战士的敲门声和“报告”声,里面传出一个浓重、拖长的鼻音:“进来。”
走进屋,我见一个冷眼看去有四十岁(实际三十多一点)的人正伏在桌子上写什么。见我进来,他慢慢抬起头,微微欠了欠身子,把手伸给我。随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叫我坐下。我还没坐下,他就已经仰卧到椅子上了。看着他,我的心里很不舒服。他扁扁脸,小眼睛,兜兜齿,下巴上点缀几根稀梳的胡子,活像老鼠须。叫人不安的是他那暗绿的小眼睛直视着你,嘴角上还挂着几丝得意加嘲弄的微笑。
“我叫王道明,”他开口道,“在老部队曾多次跟大学生打过交道。所以也用不着客套,以后有事找我。部队欢迎知识分子,你们是人才,比我们大老粗有发展。可也得好好干。你叫什么名字?”
“施展。”
“挺响亮,很有雄心哪,啊?”
父母给起名时可能寄托了他们的希望,但到了我这一代,没人理会它们里面藏着什么意义,它们只是个符号。所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好,支吾了半天,我才说:“没,没什么……”
“有雄心好嘛!别翘尾巴就是栋梁之材。”
我不知所云了,准备只做个小学生,听他讲。
“哪个学校毕业的?”
“北方大学 。”
“也是名牌啊!参加文化大革命了?”
“参加了。”
“是保守派‘八。八’ 团的?”
“不,造反团。”
“后期呢,‘炮轰派’吧?”
“不,‘捍联总’。”
“没犯过方向错误?”
“没有。”
“打过人,抢过武器吗?”
“没有。”
“父母没受过冲击吗?”
“没有。”
“这么说,你是一贯正确,完全清白了?”
他一下坐起来,有些愠怒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他转而嬉笑着,小眼睛眨动着。
对于他的问话,我毫无精神准备。我的一切情况都记在档案里。即使档案到不了他这一级,那他也总该明白,我们是经过严格政审被挑选上来的。如果在他所提的各个方面有问题,就不会有今天的场面。可他为什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呢?看来,他对知识分子有根深蒂固的成见。说实话,我恨他。要是没穿这身绿皮,我会大骂他。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装做难堪的样子,用手绢擦了擦脸。
大概,他觉得我有些狼狈,因此得意地笑了。也许他就是要看到我这个样子,不想要我给他个圆满的回答。所以一见我露出窘相,马上把话转到了别的问题上。
“你在学校念的什么科?”
“中文系。”
“一定能写文章了?”
“不敢说。”
“对了。学工的不懂得技术,学文的不会写文章,理论脱离实践,旧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就是这样。对吧?”
对于这个荒谬的说法,我整整听了三年,内心里的反抗不只来过一次。今天再一次地感受到了它的压抑和污辱。我几乎要爆炸了。我强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而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