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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虚证 作者:刘恒-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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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了解我……”
    “别来假招子,我太了解你了。你的史诗跟自传差不多吧?
    你的经历再复杂,当史诗的主人公也不够格,太嫩了……“
    “不提啦!哥们儿你不了解我。”
    他的口袋里别着一枝钢笔,那是刚刚得到的奖品。学生会为纪念一二。九运动组织征文,他得了全校惟一的一等奖。我没有应征,一是情绪不高,不屑作小打小闹的文章,二是怕万一评不上奖面子难堪。他上台领奖时面红耳赤,可见作此文的态度相当认真,对荣誉是敏感的。他撰写史诗的欲望可能跟这次小小的奖励有关。此外,世界文学课程恰好讲到拜伦一节,那些优美的叙事长诗唤起他的创作勇气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自信了解他,实际上依赖的只是这些琐碎的事实。不理解他创作史诗的人生根源,却盲目地加以贬讽。这是我难以原谅的又一个错误。把他看成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诗歌爱好者,与他渴望摆脱心灵压力的真实形象相距真是太远了。可惜,只是靠了他勇敢的抉择我才看清了这一谬误。为此我将尊重所有沉醉在诗歌里而又注定会失败的人。他们过多地分担了人类的痛苦,像郭普云一样。他们本可以活得轻松一些的。
    但是,我或者别的外人可以承担的责任毕竟微不足道。桎梏了郭普云创造力的根本原因,是他自身的混乱。我一向认为诗人的生活即使不能井井有条,骨子里也应当维持某种清晰的坚定性。他应当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始终盯着自己的目标。郭普云缺少的正是这些。他思想的混乱有许多表面特征。
    至少当我走进他零乱不堪的小屋时,便立即感到这是一个痛苦的巢穴,里面隐居着一位惰性十足的人。去过几次我就明白,写诗、恋爱等等,他没有一件能够干得成、干得痛快淋漓。他甚至不能利用单身汉的地位,把某个对他有兴趣的女人请进来,办点儿彼此都需要的事,哪怕他有这种胆量和相应的道德观,他能做的只有用混乱把自己埋起来,捂在有霉味儿的被子里重复那些折磨人的破碎思想。他拼凑这些碎片的结果,是把自己引向常人畏惧的绝路。他不支配这个房间,不能主动地让它舒适点儿干净点儿,这个房间就来支配他了,它用肮脏与压迫他的一切结合,最终把他赶了出去。
    不知道换个人能否在这里居住。玻璃不透明,因为他长时间用煤油炉在屋里炒菜。家具不擦,看上去一层灰,摸摸却是油腻。老式大衣柜掉了一只合页,里面堆着袜子、手套、纸和他不时倒换的衣服,门扇像个秃翅膀似的搭拉在墙边。五斗柜上摆了足有几十件东西,布猫、铝勺、小闹钟、毛笔、旧信封、撕掉封面的刊物、针、药瓶,每看一眼都有新发现。桌子几乎看不出本色,空酒瓶和空烟盒让花生皮包围,瓶子里几口剩啤酒已经长了毛,烟头像白甲虫一样趴得到处都是。被子从来不叠,床单的蓝格子已成灰格子,黑不溜秋的枕巾一股袜子味儿。抽屉里是酒杯、筷子,再拉开一个抽屉是一团一团的废纸,写了一半的诗句或几笔潦草的素描依稀可辨。新的、旧的、破的书籍四处乱丢,窗台,枕头旁边、地上、锅盖上、被子卷里,哪儿都有。一切都没有秩序,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破败芜杂,像一座阴暗宁静的废墟。如果不是自感踏上了穷途末路,人怎么也不会无所谓无聊赖到这步田地。他已经跨掉,除了他自己恐怕没有人能挽救他。
    这间房子在筒子楼底层,窗户向阳。但是让不知干什么用的简易平房挡住了。它是医疗器械厂的宿舍,母亲退休前是这里医务室的大夫。让他单独住在这里,他母亲有难以推卸的责任。房子离百万庄的家有十几里,他只有节假日才回去。儿子过得这样,做母亲的一点儿不能体察,或者明明知道而不予理睬,似乎也太漠不关心了。我暗示过他,他烫了似的不断表白,说母亲待他很好。说得太冲动反而不自然,叫人没法相信。况且,大龄的独身者与家庭没有隔膜的很少见,他们一般都拒绝别人的怜悯和帮助。那个外表还算慈祥的老太婆对郭普云的固执已经厌烦,索性由他去了。情况一定是这样的。所谓母亲待他很好,是骗人,也是骗他自己。
    郭普云的死前蛰伏之地不适合居住,更不适合写作,却是饮酒谈天的好地方。专修班至少有五六个男人到那儿喝过酒。
    去过的人都说他的菜烧得真是好,又说他的日子过得自由自在,好像单身汉的生活很值得羡慕似的。
    郭普云酒量不大,不喝白酒和果子酒,桌上床下一律是啤酒瓶子。空瓶子很多,说明他每天都要灌一点儿。有客人他也不畅饮,满满一杯子老也喝不净。酒一落肚,他的面孔会出现细微变化,不细看看不出来。别人脸白脸红,他变色的是那双大眼,眼白由灰转青,亮亮的像是瓷器。再喝几口眼眶就充血了,还是不红,淤了似的发蓝,最突出的是左眼下面鼻子旁边,有一块小柿饼那么大的蓝皮肤长时间不退色,好像叫人给打肿了。我以为那是睡眠严重不足,可他老是有意无意地抬手遮挡,我就怀疑那地方可能真有什么毛病。
    “我这个人……老是不顺。”
    他抿一口酒,伸手直接到碟子里抓花生米。手指头有点儿哆嗦,脸色也忧郁,硬撑出来的达观神态一扫而光,我听熟了他的叹息,也看惯子他酒后的紧张动作,但我知道他不会对自己的思索做更深入的说明。他像咀嚼下酒莱一样品尝心里的苦闷,不想让任何人来分享。不识相地追问他,只能得到一个淡然的重复,使质量极佳的啤酒都跟着变味儿。
    “我,太不顺了……”
    “你好好看看,有顺的吗?”
    “我跟别人不一样,你爱信不信,我碰上的倒霉事太多了……”
    “谁都有倒霉的时候。有人混得越惨乐得越欢,有人擦破一点儿皮就哭起来没完没了。你大小爬了个宣传科长,你要喊冤别人就没法儿活了……”
    “你不了解情况,趁早别说了吧?”
    “那你到底哪儿不顺呢?”
    “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不说拉倒,喝!”
    我确实也懒得再问,总归什么也得不到,问得太馋倒使自己像个打探隐私的人,徒然增加他的戒备,彼此都无趣。不问了,他反而会不吐不快地抖落点儿什么出来。
    “哥们儿笔头子可以,得帮帮我。”
    “谁帮我呀?”
    “你考过大学没有?”
    他问得非常突然,眼睛瞪着一个地方,苍白的面孔像石膏模子。再凝固一会儿,这张脸恐怕要裂了。
    “考过,语文四十多分,数学四分,政治九十多分,现眼现大了!”
    “那些题咱们这样的不适应。”
    “你也考过?”
    “我总分差一点儿。”
    “多少?”
    他又哆哆嗦嗦地夹了两颗花生米,好像空气里藏着一只拳头随时准备揍他似的,目光惨淡地闪来闪去。
    “差……六分。”
    “是有点儿冤。”
    “怪我自己,准备得不充分。”
    “准备充分了得差二十分。老天没眼,该上的时候不让上,半截子人土了又把咱拉进来念书,一进教室就恶心得慌……”
    “……六分。”
    “这就是你的不顺?”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提了……还有半瓶,你自己倒上,菜别剩下……”
    他脊梁压着被子,两眼在天花板上找他想找的东西。除了灰尘和陈旧的蜘蛛网,那儿什么也没有。但它分明是块大方正的银幕,叫他看到一些悲哀的故事,他一言不发,似乎已走了进去。
    那些差若干分数的小悲剧属于高中生。何况事隔多年,再大的愁绪也淡如水了,三十六岁的人理应视之为儿戏,没有任何理由如此念念不忘。他在转移我的视线。我觉得他的所谓不顺生在别处,很可能与惨痛的初恋有关。是青梅竹马的反目,还是山盟海誓的断裂?要么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单相思?不论哪种经历都注定没有独特性可言。有爱心的人千百年来上演的同是一出老戏,以后登台的还不知有多少雷同的角色。唯独把自己剔出来自封为大苦大难的失爱者,是短见,也是不智。
    不论郭普云怎么自怨自艾,我甚至不能对此抱以稍微诚挚一点儿的怜悯。他是作茧自缚。说得不客气,里面有活该的成分。
    “太不顺了……”
    这不是小题大作吗?可能由于啤酒灌得太饱,我当时的心境是无边无沿的旷达,深感只有把该得的便宜不该得的便宜全捞到怀里,那才能叫顺呢,否则统统都是不顺。因此,顺是相对的。而不顺是绝对的,看不到挫折无时无处不在的绝对性,整日里唉声叹气,是老娘们儿的大惊小怪,堪笑而不堪究。这么一想,郭普云点滴流露的郁闷全都失了分量,使他看上去像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脸俊人好家贵,有官儿当,有学上,能写诗,会画画,他可不顺个什么?缺老婆还是因为眼高心不凡。
    老叹气是便宜得的不够,好处不完满。
    酒劲儿一过,觉得自己刻薄了,但仍旧找不到贴心理解他的基础。班里与他相熟的人也有相似的看法吧?多么好的朋友,心里总有彼此难通的地方。人与人的交流十分有限,你面前一个人皱着眉头,他是憋着一泡尿还是痔疮生痒,实在难以通晓。痛苦是高贵的感情,但只有在痛苦者本身看来是高贵的。一个乡下人睡在便道角落里,来来往往的同类们用多少不同的眼光看他或根本不看他?人与人的隔膜就像头生在脖子上、脚长在腿上一样简单。这个道理由郭普云再次证实了。他周围的所有人都未能阻止他,包括父母、密友。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情,显然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现在想起来,这话是他对我的最大藐视了。他请我喝酒,烧菜给我吃,都遏制不了他内心激荡不已的排他情绪。他不允许我接近他。而我确实也没有帮助他的能力。不独我,整个无边的外部世界都无力给他哪怕一点点的救护。破碎的心灵是无法补救的。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之前,他半个月没来上课,考勤员也换了。事前他没有跟我打招呼,只有班主任和班长似乎知道他的去向,却又吞吞吐吐地说不明白,显然受了他的嘱托,不打算让同学们知道他的行踪。离考试还有一个星期,他回来了。还是那件米色的羽绒服,还是那个沉甸甸的人造革书包。神态也依旧,很热情,很随便,向细心的女同学们借笔记和复习资料,嘻嘻哈哈地跟她们打趣。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我还没有打听,他就主动告诉我,这些天他一直忙着治疗眼疾。治病也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吗?我觉得他有些言不由衷。看病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你的眼怎么了?”
    “眼底出血。”
    “……看不出来。”
    “我每年都得歇几次病假。老疼,整个脑袋都疼,看半个小时书都受不了。恐怕治不好了……”
    “没那么严重吧?”
    “我想过好几次,治不好就不回来了,退学!我不是开玩笑,真的……”
    “医生怎么说?”
    “他们也没办法,不失明就不错了。这辈子别想干成什么事,真想找个轻闲地方混日子……你说资料室怎么样?”
    “那是女人的工作,再说也太闷得慌。你干可惜了……”
    “我就想躲起来一个人呆着,不着谁不惹谁,没事的时候翻翻资料,挺自在。眼看往四十去了,干这个挺合适。”
    “你的眼怎么弄的?”
    “早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不顺……说起来挺没意思,反正没用了。你还有古典文学的参考题吗?我少一张第三页……”
    他在书包里翻来翻去,不时下意识地偏过面孔,似乎想把左眼隐藏起来。那块蓝色的皮肤并不比往日更显眼,不知情的人绝不会注意它,如今那地方对他对别人都成了敏感的区域,他的感觉和别人的目光频频地关注在那里,把他搞得十分狼狈。这可能是他竭力避免又避免不了的事情。人体别的部位有衣服保护,脸却不能不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冬天班里戴口罩的人本来很多,但郭普云一放学就匆匆忙忙捂上大口罩,这动作多少有些不同的意味。
    他不肯说,但秘密维持得并不很久。
    他考大学是七八年,那时他的特长尚未得到发挥,在兵工厂修建队当班长。高考前后他一反往日的平静,显得烦躁不安。命运到了重要的转折关口,他的表现说明他对兵工厂的生涯很不满意,而且对自己的才能抱有希望。温习功课需要时间,他不好意思泡病假就请事假,为此还挨过厂领导不点名的批评。他请假的做法一直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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