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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虚证 作者:刘恒-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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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三毕业之前,他说服了母亲,提前报考了解放军艺术学院,介绍人是文化宫的老师。当其他为报考高中而忙碌的同学未进考场的时候,他已经收到了红色的录取通知单。但紧接着又收到一份通知:暂停招生,考试无效。不久,大家都用不着再为考试操心,时局仿佛在一夜之间就乱得不可收拾了。郭普云参加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很快就成了一个难以缺少的角色。
    宣传队的隶属不停变动,最后归附了某个兵团。这个派别势力很大,有大学生和各种漂泊不定的小组织参加进来,主要成分还是干部、知识分子子弟比较集中的几所中学的红卫兵。
    文化革命第二年,宣传队占据了军艺的排演场。对别人没什么,对郭普云却是个意外的巧合。他觉得在这个混乱的天地里自己是主人,批判舞蹈系系主任的大字报别人看不出名堂,他却看得津津有味儿,因为此人是他的主考。他不相信这个严肃的军官会猥亵女学员。那年他不足十八岁,不管外界散布什么东西,他仍旧认定有些事情不可能发生。他善于自省,但过于依赖自己的判断,他自信不是为了利用这种判断去说服别人,而主要是为了指引自己。他思维深处牵挂些什么,别人是不知道的。这种状况实际上延续到了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刻。他在军艺排练节目的短暂生涯,很可能是整个悲剧的一处不太醒目的起点。
    军艺造反派为宣传队配置了一些服装和乐器,派出了音乐和舞蹈教员,队员们称这些人是“军代表”。到舞蹈队来的是一位二十四岁的女军人,苗条泼辣,美丽活跃,红卫兵们众星拱月似的围着她接受摆布。她军艺毕业后留校,已有两年教龄,水平令人叹服。她的嘲讽也是幽默的。
    “你肚子里藏了什么?狗熊吗?”
    “你们看他的台步像不像花旦,让他再扭扭给大家瞧瞧!
    说你呢……还笑?“
    她可能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郭普云,但她不露声色,只是很少挑剔他的动作。不满意了就轻轻拍他一下,低声说:“样子满机灵,怎么不开窍?再来一遍,腰肌放松,呼气……”又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时间一久,郭普云说不定意识到那轻柔的身体接触并非是随意性的或职业性的,因此他耳朵老是红得发紫,舞也跳得特别卖力气。如果四目有所交流,他在对方黑亮的美眸子里看到了什么呢?总不会是母性的温柔吧?后来她知道他是四川人。便认了小老乡,互相以姐弟相称了。她的家乡是四川万县,离他的老家有半天儿路程。那时她正教授男女结对儿跳的藏族舞蹈,示范时让郭普云揽了她的细腰,两个身体几乎没有距离。她成熟的身体对他是一种诱惑也是一种威胁,他紫着耳朵伴舞时的思绪不可能是平静的。他有没有罪恶感无关紧要,事实上她吸引了他,使他第一次领略了发自异性的惊人信息。这和以往女孩子们的柔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一个英俊小伙子,在四周没人的情况下向一个比他年长六岁的美丽女子叫“姐姐”,情绪激动地接过包着巧克力的手绢,这种情形的潜在意义是什么呢?它至少不是无意义的,任何血缘之外的姐弟关系都隐藏着程度不等的感情密码,这恐怕是成年人的最一般的常识。
    军艺排演场是一座厂房似的旧建筑,有很深的前厅,舞台比较矮,观众席的座椅是活动式的,平时折叠起来码在窗户旁边,腾出水泥地练功用。宣传队睡地铺,男的睡前厅,女的睡舞台,熄灯前将幕布拉上,不良的视觉便挡住了。厕所在舞台后边的走廊里,与化妆室、道具库隔着几个门。女的很方便,男的要上厕所就麻烦了。不能走舞台,只能出前厅,绕过锅炉房走排演场的后门。夜深时若小便,胆大的在院子里找棵树便解决了,像郭普云那样的本分人就只能规规矩矩办事。公用手电筒挂在前厅的大门扶手上,它的光线是微弱的,但在那条阴暗的走廊里一定可以造成独特的气氛。如果碰上解手的女同志,更感到恐怖的应该是谁呢?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有人听到女军代表在走廊里跟哪位说过话,黑夜太安宁了,轻微的声音成了激昂的活泼的絮语。那个神秘的对话者很可能是郭普云。
    那年冬天有许多寒冷的夜晚,人们一般睡得很早。但一月份普普通通的一个雪夜,人们倾巢出动,沿着公路涌向市区中心,庆祝最新指示的发表。舞蹈队有个瘦弱的女红卫兵,中途掉队后返回军艺,在排演场走廊里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没有灯,却十分明亮,雪光从道具库旁边的大窗户外边射进来,把一种情景映得清清楚楚。舞蹈教员的军大衣没有系扣子,两条胳膊和两片大衣前襟紧紧地缠着另一个人。女红卫兵听到惊慌失措的剧烈喘息,逃似的退出来,同时看到衣襟里那个人像子弹一样射到走廊的深处。脚步声轰轰地响过舞台的榆木地板,窜到前厅去了。
    女军代表在雪地里找到了目击者,得知掉队的原因是月经来潮,就殷切地从自己铺位底下抽出了洁净的卫生纸,谈了一些经验和知识,冷静而又温柔。女红卫兵直到宣传队解散才把秘密告诉别人。她不能很恰当地解释自己的发现。那两个人究竟在于什么,连她自己也将信将疑,最后才吞吞吐吐地找到了两个不太确定的字眼儿:接吻。
    事隔多年,目击者的朋友说起这件事未免夸张,她认为整个事件的内容比“接吻”要深入得多。二十四岁面对十八岁,事情绝不会简单收束。动乱年代表面的严酷之下,往往蕴藏着末日的淫荡和混浊,行为本身也许是不堪的丑态,实质却是绝望中的个性反抗,以放纵手段达到内心的自由。
    我不能同意这种看法。那不是丑态也不意味着自由,它是一种困境,对当事人来说美仑美奂、令人陶醉的困境。它同样深刻地反映了人情的丰满和局限性,证实了原始的快感对人的诱惑和支配。郭普云只不过是误入歧途而已。或者,这并不是歧途,而是常人不达的一隅仙境?十八岁以后的岁月里,郭普云频频回顾这段往事——如果他果真频频回顾的话,重温的未必是痛苦。只有回顾本身才是痛苦的,回顾对象给他的却是美妙的幻觉。
    郭普云只披露过有数的几件事。接受巧克力,生病时得到照料,亲切的舞蹈动作,军艺校园小路上的娓娓长谈……他说得很平淡,竭力让人相信一切都是正当的,是姐姐给弟弟的纯净关怀。但是他的眼神儿茫然,分明陷入了被时间斩断的温情之中,甚至接二连三地叹息道:“……她对我太好啦……”
    “你小子说老实话,她是不是勾引过你?别哄人……”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仿佛要肯定别人的猜度似的。这种猜度使他愉快。她对我太好啦一类的表白,听起来像是知足者的炫耀。三十六岁的单身男人不论怎样强调他和女人的关系,在外人品起来都不乏凄凉的意味。我当时就感到,他获得的东西少得可怜。
    这次谈话在他死前几个月。我背着六瓶啤酒一斤牛肉找到他居住的地方,想从他嘴里灌点儿东西出来,他没怎么样我倒先不行了,糊里糊涂地讲起了不成功的初恋。事实和痛苦都放大了许多。居然醉醺醺地觉得不好意思,但考虑到对他会有启发,就信马由缰地边喝边聊,终于使他感动了,再不能无动于衷。他拿出一张照片,向其中一位女军人点了一下。是宣传队员的合影,郭普云也穿着军装,表情像个甜蜜的洋娃娃。尽管女军人容貌非凡,但我仍旧看出他和她年龄上的差距。他的答案是:她是他姐姐,六九年复员回四川,已经多年没有联系了。一个谜一样的女人,美得无以伦比,我满以为会听到一些精彩的事情。然而,他的所有披露都没有那句感叹告诉我的东西多。
    “她对我太好啦!”
    是的,我当时就感到这个表白十分虚弱。现在我依然感到他的收获有限,不管他除了接吻之外还做了什么事,扑到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怀里他的最大感受只能是恐惧。他纯真的官能是被劫掠的对象,他的初吻在颤抖和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被一位强有力的异性夺走了!给他留下的只能是困惑重重的内心创伤,并使他常年为此忍受折磨。
    今天,军艺的排演场早就改建为餐厅,作为餐厅它也陈旧了,潮湿滑腻的四堵墙破坏着人的食欲。但它的基础残留着前身的格调,深深的门厅,阴暗的走廊,连厕所都在原来的位置。情场拥吻之地如今到处是酸溜溜的面味儿和剩菜的香味儿,一星浪漫也寻不见了。
    电视上的胡小芬并不是那个女人。可那个女人在四川某地一定在从事相同的工作,教少男少女们如何更优美地支配形体。她知道自己用嘴唇接触过的那个男孩子发生了什么人生变故吗?如果婚姻正常,她自己的孩子也该那么大了。她的后代永远不会知道,母亲用怎样的手段抚慰了或者伤害了一个——弟弟。但愿她不是一个欲望超常的私生活紊乱的女人。否则郭普云不是太惨了吗?
    静悄悄的黑夜,雪光从窗外扑进走廊,两个人倚墙而立,两颗头颅像粘连在一起的导电物质,湿润的软唇上火花四溅,烧亮了坚硬的心脏,巨大的建筑物在狂抖中徐徐陷落。
    自杀者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幻觉的吸引,这是权威性的分析,许多法律和心理学著作中都提到过。郭普云在驹子峰顶浩荡的山风吹拂下,应该看到这个无比灿烂的动人景象。                                  第四章
    几次努力都遭到拒绝,我乱点鸳鸯谱的闲心就淡漠了,既然他认为自己过得很好,不如由他这么孤独一人地过下去,单身汉的日子说不定真有一些妙不可言的好处,外人是不好理解又不便剥夺的。我仍旧像往常那样,不时到他那儿吃点儿,喝点儿,尝尝他做的很地道的炒菜。女人不提了,所谈的大抵是文艺、诗、经济、民风,居高临下地评判一切,有气势但没有深入探讨的能力。不论我还是他都经常为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而突然改变话题,他说得多因而窘况尤甚,有时候会吐出一连串含混的概念,让人听起来摸不着头脑。他喜欢电影,一些俗不可耐的片子也能让他看出好来。大概是电影有助于他的幻想吧。他的气质可以迎合并改造一切虚伪的画面。他在黑洞洞的电影院里玩味的是自己内心的真实,他在诗里画里寻找的可能是相似的东西。在生活里找不到的玩意儿在艺术里也找不到,他最后可能闹明白这一点了。他也许早就明白,因此他的兴致勃勃实在让人不好理解。
    十二月份,在他零乱的小屋里,他郑重地告诉我他想写一史诗体裁的东西。他背靠团在床头的被子,两只猪皮鞋摇摇晃晃地蹭着床单,口气严肃认真。这副样子让我不忍心说出真实的想法,可让人说什么好呢?
    “……构思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准备什么时候动笔?”
    “……还没想好。这几天一躺到床上就看见诗,一行一行地过,韵压得特别好,想看看清楚,又什么都没有了……再不写,脑袋要炸开了……”
    “那就写吧,等什么?”
    “我也闹不清……老怀疑自己有没有写完它的能力,写一半写不下去不如不写,你懂得多,你说我该怎么办?”
    “干脆甭写。”
    他瞪着我,左手轻轻地揉着脑门儿。我不想打击他,可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真让人受不了。谁也不需要史诗,对他更没用。现时代的人宁肯听胡言乱语或骂大街,史诗算个屁!
    “想写今天晚上就干,写不下去了就玩儿去,别把它当回事。这个世上能写史诗的人早就死绝了,写不出来不是你的问题,写出来倒怪了……你得这么看才行。”
    “你不了解我……”
    “别来假招子,我太了解你了。你的史诗跟自传差不多吧?
    你的经历再复杂,当史诗的主人公也不够格,太嫩了……“
    “不提啦!哥们儿你不了解我。”
    他的口袋里别着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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