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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

短篇小说(第一辑)-第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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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就像是一片舞动着的纸人儿似的。周冰儿看见他们几乎都穿了一身打了补丁的
土布衣服在刘小瓦和她的婚礼上,操练着一些形同虚设的古老的闹婚习俗。他们
苍白的面孔让周冰儿感到不寒而粟。周冰儿极想冲出这片白色奔向不远处的那个
大红喜字,但是由于这时刘小瓦的突然跌倒才使她打消了这一念头。直到人们手
忙脚乱地将刘小瓦抬进洞房等他苏醒以后,祖父刘守田才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让
人给他煮了一碗稀粥。1958年的春天,当我的母亲周冰儿踏进刘家大院时,刘
氏家族的所有人员都在祖父刘守田威严的目光下迎接了我的母亲。但是人们对她
的到来却并未表现出足够的热情,至少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勉强和不够诚挚的,尤
其是我的大伯母和二伯母更是心怀鬼胎地怒视着青春年少的周冰儿,心中充满了
无比的仇恨和敌视,因为母亲的到来意味着这个家庭里又多了一张嘴,这正如祖
母所说:“小三家的到来真不是时候!”

    当晚,在刘小瓦与周冰儿共同坐在简陋的洞房里时,他们的窗外却正回荡着
嫂嫂们指桑骂槐的声音。在摇曳的红烛下面,周冰儿流着泪委屈地伏在刘小瓦的
肩头上对他说:“小瓦,那两个骚货骂街骂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我没想到第一天
踏进你们刘家的大门,就要无缘无故地被别人骂,看来嫁给你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当时,刘小瓦听了周冰儿的一番话,肺都快气炸了。他披衣下床,夺门冲进了院
里。刘小瓦挥舞着一根木棍,疯狂地把他的两位嫂嫂追得屁滚尿流,鬼似的哭嚎
着钻进了祖母灰暗的土屋里。直到祖父阴沉着脸站在了刘小瓦的面前,刘小瓦这
才慌忙扔了木棍,逃回了自己的屋里。不一会,刘小瓦两位嫂嫂的叫骂就又追到
了他们的窗户底下,刘小瓦听见了大嫂声泪俱下的控诉,她说:“刘小瓦,你不
要刚刚娶了那个小骚货就马上忘了我,想当年,你不是也涎着脸追着要吃我的奶
吗,现在,你是个人物了,就不再把嫂嫂放在眼里了!”刘小瓦的二嫂也哭着说:
“刘小瓦,你凭良心说,从我嫁到你们刘家那天起,你的衣服、鞋子哪一样不是
我熬夜替你做的?现在倒好了,你有了老婆就敢对嫂嫂下毒手了,你这个没良心
的狗东西!”

    刘小瓦痛心疾首地听着两位嫂嫂对他的辱骂和谴责。直到后来,祖父的咳嗽
声再次在院子里炸响时,两位伯母的叫骂才偃旗息鼓告一段落了。那天,母亲周
冰儿一直嘤嘤地哭到了天亮,她的两只美丽的大眼睛也哭得红肿了。而我的父亲
刘小瓦则度过了他新婚时的第一个不眠之夜。他对母亲不厌其烦的劝慰始终都没
有阻止母亲悲伤的泣哭。母亲说她的命真苦!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母亲周冰儿就从父亲刘小瓦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独自去
河边挑水了。那时,村子里还回响着一片嘹亮的鸣啼声。母亲挑好水,又开始扫
起了院子。做为刚过门的新媳妇,母亲周冰儿自然很想在婆家留下一个良好的印
象。她想,一个良好的开端也许有助于自己以后的生活吧。后来,母亲周冰儿就
站在院子中间,仔细打量了一下她面前的刘家大院。母亲知道她的一生都将要在
这里度过了。只是母亲现在看到的刘家大院再也没有了昔日的辉煌。实际上,在
土改之前,我们的家族就在逐渐地走向了一种衰败。那时,曾祖父是一个大肆挥
霍、吃喝嫖赌的败家子,祖上百年遗留下来的大量的家产,几乎让他在几年之间
就弄得无影无踪了,再加上当时世事多变,家道败落,即使曾祖父有回天之力,
也难以重振旗鼓,再现往日的辉煌和阔绰了。总之,由于内外两方面的因素,那
种势不可挡的局面曾经让刘氏家族的所有成员都黯然神伤。我们基本上是在一夜
之间就丧失了百亩土地和一些建造优良的房子。我们被迫迁到了刘家大院内的一
处偏房里。那时,曾祖父和他的家人们这才重新审视着这位长相极其标致和心地
善良的乡村少妇,觉得她的两位兄嫂对她的伤害也许有些太过分了。

    那时,暖暖的日头正照射着故乡田野上的女人们。母亲周冰儿站在一片稀稀
落落生长着春麦的田地里,积极地捕捉着那些飞来跳去的讨厌的蚱猛。生产队长
刘三泰披着一件破旧的棉大衣,神灵活现地走向了那些乡村女人。他的出现让那
些女人们立刻就停止了热烈的谈话开始埋头干活了。母亲周冰儿心神不安地偷瞧
了一眼刘三泰,在她的印象中,这个一向被人们称为凶神恶煞和喜好女色的男人
并不是十分地可怕。后来,刘三泰就像一场恶梦一样从那些女人们的面前飘走了。
于是女人们便又重新回到了某个话题的谈论之中。

    母亲周冰儿为了不让别人讲她的闲话,她不但取消了一些正当的回娘家欢聚
的机会,而且还承揽了整个家庭的大部分家务。有时,在母亲周冰儿一个人躲在
厨房里生火做饭的时候,大伯母和二伯母却都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到邻居家串门
去了。她们放浪的笑声常常会爬过那道低矮的泥墙溜回自家的院子,使我的母亲
周冰儿感到十分地气愤。同时,母亲的长叹也跟随着一道袅袅的炊烟一起飘向了
蓝色的天空。

    母亲就是这样提心吊胆地在刘氏家族里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后来,有一
天,母亲周冰儿突然躺在木板床上对父亲刘小瓦说:“小瓦,我已经怀孕了!”


    我的父亲刘小瓦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差一点将一只竹编的暖水瓶踢翻在地。
那几天,刘小瓦总是神经兮兮地又唱又跳,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我
也要做父亲了!”

    刘小瓦忘乎所以的行为终于在一次玩笑中遭到了大嫂不怀好意的诅咒。大嫂
说:“刘小瓦,你在这时候让你媳妇怀孕,怕是生下来也要饿死的!”刘小瓦气
急败坏地白了大嫂一眼,他无心恋战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刘小瓦抱着周冰儿心
疼地说:“冰儿,你千万要给我生下来,我们不能没有孩子,我就是讨饭也要养
活他的!”

    那时,父亲刘小瓦断然想不到二十几年以后,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现在却正
在伏案疾书,写着一篇有关这一幕场景的小说。事实上,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
我的出生也越来越显得紧迫和不容忽视了。母亲周冰儿一有空就是躲在自家的屋
子里缝制着一些小孩的衣服。外祖母那时也加入了她的行列,在另一个村子里同
样日夜赶制着一些旗帜一般的尿布。父亲刘小瓦开始偷偷地积攒一些小米和白面
准备给妻子周冰儿坐月子时吃。同时,他也有意识地帮着周冰儿干一些家务活,
以免累坏了她的身子。但是祖父刘守田对于儿媳周冰儿的怀孕却显得不冷不热,
他以往的那种对于子孙满堂的渴望和向往也已渐渐变得淡薄了。由于饥饿的到处
蔓延,祖父刘守田早已无心实现这一愿望了。他甚至因为家里的生活难以为继,
不得不在某一个夜晚,把大伯二伯我的父亲还有年仅十一岁的小叔一起叫到了他
的面前。祖父刘守田怂恿他们说:“儿啊,这个家,爹已无力支撑了,为了能让
咱们家每一个人都能稍稍填饱肚子活下来,你们去偷去抢爹也丝毫不怪你们,当
然最好的出路就是出去讨饭,从明天起,我就要带着老四到苏南讨饭去了,我不
在家,你们一定要听你们母亲的话……”祖父刘守田一边说,一边就流了泪。大
伯二伯我父亲还有小叔也都相抱而哭。那时,整个刘家大院就像是出了什么事,
一会儿就吸引来了很多的邻居。

    第二天,祖父刘守田果然带着小叔往苏南去了。那时,村子里刚好又有两位
刚刚迈过六十岁门坎的老人在饥饿中死去。刘氏家族的所有成员都站在太阳堤顶
上,目送着祖父和小叔远去的背影。后来,刘氏家族的成员们便看见一只意外飞
来的灰鸟追着刘守田和小叔消失的方向而去了。

    祖父走后,这个家庭的重担便责无旁贷地落在了祖母的身上。但是祖母这个
一向怯懦和逆来顺受的乡村女人却无法操纵这个家。终于有一天,大伯母和二伯
母为了争夺一碗稀粥而不幸恶语相向和大打出手,那天的起因说到底只不过是由
一小碗稀粥引起的。开始时,大伯母的儿子刘卡卡正在摆弄着一辆风车,当他听
见二伯母的女儿刘菜菜嚷着再喝一碗稀粥时,他也跟了一句:“菜菜喝,我也要
喝的!”于是,一场争斗就从那时开始了。祖母看见老大家和老二家同时走进了
厨房,接着,里面就传出了一阵争吵和铁器撞击的声音。之后,声音突然混乱起
来,等到祖母跑进厨房的时候,她就看见那两个同样凶悍的女人正紧紧地抱成一
团在地上打滚呢。祖母无法平息这场女人之间的战争,她的劝阻一点也起不到作
用。祖母只能一边慌乱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各种炊具,一边大声喊叫着老大和老
二的名字。大伯和二伯听到祖母的呼喊,一起奔向了厨房。可是当他俩站在厨房
门口看到里面的一切时,却又突然瞪视着对方,不由分说地扭打在了一起。直到
我的父亲刘小瓦叫来了六七个男人以后,才把大伯二伯、大伯母和二伯拉开了。
人们看见我的大伯母和二伯母都蓬散着头发站在院子里互相对骂着,她们都把过
去那些用来诅咒我母亲周冰儿的污言秽语泼向了对方。那天,阳光格外的温暖和
灿烂,母亲周冰儿隔着窗户看见两位嫂嫂的身上都沾满了肮脏的稀粥。她们在院
子里指手划脚地又对骂了好一会,才疲惫地回到了各自的屋里。那时,母亲周冰
儿还以为她的两位嫂嫂从此将不再往来了,她的日子也会渐渐地好过起来了。但
谁知七天以后,大伯母和二伯母却又和好如初,一人端着一盆自己家人的衣服到
清水河边去洗了。她们说说笑笑俨然一对亲姐妹似的,谁也不会相信几天以前她
们还在为了一碗稀粥而互相撕打呢。于是,在她们喜笑颜开地朝着清水河边走去
的时候,我的母亲周冰儿却又一次跌进了痛苦的深渊。母亲周冰儿在无数个夜晚,
每当想起大嫂和二嫂凶狠的目光时,就不免会对那天的“稀粥事件”充满了一种
怀念之情。

                               
                                (下)

    但是从那以后,我的祖母却变得更加地少言寡语了。祖母常常一个人在门槛
上呆坐上一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儿。只是天一黑,祖母却又像是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会突然对家人说:“你们都先歇着吧,我去串串门!”但据我的母亲后来回忆
说,那段日子,我的祖母和我的大伯二伯都常常不在家的。他们一到了晚上就像
是幽灵一样从刘家大院消失了。直到半个月以后,祖母偷集体的东西被刘三泰抓
住。母亲周冰儿才恍然大悟了。她知道婆婆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这个家庭,当然,
母亲周冰儿也不想看到自己年过半百的婆婆被人扭到大街上批斗时的场景。她只
是听人说,那天,我的祖母被刘三泰拖着在街上游斗了整整一天,直到我的祖母
晕倒在地时,刘三泰才把她给放了。当我的父亲刘小瓦将祖母背回家里的时候,
祖母只是长叹了一声,便哇地一下吐出了一口鲜血。祖母呜呜地哭着,像是一个
遭到了毒打的孩子一样一哭就没个休止。祖母压抑的哭声让母亲周冰儿听着心里
十分地难受,她预感到刘家大院可能要出什么事情了。

    果然在第四天的早上,我的祖母便在太阳堤顶上自缢身亡了。当时,天刚蒙
蒙亮,故乡的亲人们都似乎被一阵巨大的鸟的叫声从睡梦中惊醒了。之后,他们
便都心跳加快,心神不安,像是整个世界都出了毛病。父亲刘小瓦第一个窜到了
院子里。刘小瓦正要扯开喉咙叫他的两位哥哥,突然,几扇房门同时打开,有六
七个黑影一下子就都跳到了院子里,吓了刘小瓦一跳。刘小瓦仔细瞧了瞧,才看
清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一些人。后来,父亲他们就追着那只鸟的叫声朝太阳堤顶
上跑去了。他们共同爬上了大堤,寻找了好一会,才看见一棵并不太高大的刺槐
树上吊着一件灰白的东西,像是一只遗漏在秋天田野上风干了的丝瓜。那时,鸟
的叫声突然消失,连它的影子也找寻不见了。

    我的父亲刘小瓦首先发现了我祖母的尸体,他的悲绝而又突然的嚎叫使故乡
的亲人们同时涌向了那棵刺槐树。他们把祖母早已冰凉了的尸身卸下来,平放在
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开始抚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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