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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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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贴在了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晶晶的绿中泛着黄色,雨打阔叶,淅淅沥沥,实在好
听。再见西湖烟雨空蒙的样子,群山一时隐去,湖面就一下子阔出了许多,连那湖边的
柳条也坚硬了些许,在风中飘扬得很有骨气了。徐老先生就想,该和徐白弹一曲《西泠
话雨》,才配得上此时的景致啊!
    徐白的琴馆里却是一股的油漆气。原来那些柜子都让徐白和几个朋友自己动手做好
了,虽然没有行家的规矩,倒也可以说是齐整的,昨日用荸荠色漆了,原想等几个好天
气,待油漆干了,再漆一遍。徐白想了,虽是自己做的木工活儿,比不上家私城的豪华
家具,但配上自己制作的琴,却是天衣无缝的。不这样搭配,倒是不对了呢。所以漆是
必定要上三遍以上的,还要罩清漆。可是天公不作美,却下起雨来。徐白从前是很喜欢
西湖边的雨的,以为这是人生一特景。今日却烦了它,手里拿把王星记的黑扇,一个劲
地在柜子边扇着,也不知是扇自己呢,还是在扇柜子。恰好这时父亲徐韵生走了进来,
见他这副样子,就顺手开了电扇,说:“何苦热成这个样子,这间屋子闷得很呢。”
    徐白连忙扑过去关了那电扇,说:“我可是特意关了电扇的,就怕一地的灰粘在柜
子上,油漆还没干呢。”
    老先生喜欢徐白这种作派,便也随着儿子一起熬热,只是说:“有客抱琴来,与君
同寂寥。你看这把琴,我是制好了,山东那面还没来得及取,先放在你这里养一阵子
吧。”
    徐白就伸手从父亲处捧了琴来,琴是好琴,不用说的,徐白置琴于案上,见那七弦
张于板面,右出岳山,左入龙眼,按下手指一试,发音清亮。琴家本来就有“左一纸,
右一指”之说,说的是琴面过高则碍指,过低了又损音,只有“左一纸右一指”了,才
既不影响音亮,又不发生抗指弊病的。这展仲尼琴,正是恰到好处了呢,所以音质十分
对徐白胃口。他不假思索地调了一会儿琴,就弹起了一首曲子,却不是徐老先生触景生
情想到的《西泠话雨》,却是那一首千古绝唱《思贤操》。但见徐白一气呵成此曲。他
分别用中音、高音和低音三段复奏。一时间徐韵生觉得悲秋之气袭人而来,琴韵低徊,
音色幽冷,芳草凄迷,斜阳昏淡,恍兮惚兮间,似见当年孔子皇皇汲汲于道上,悄然思
念弟子颜渊。正要被这伤怀悲悼之情摄去了魂魄,突然又恍然觉醒,韵音中意存有铿锵
之声,强健不屈,独立不阿;君子忧道,虽希声却是大音。徐老先生知道儿子的琴道是
又上了一层了,心里且喜且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站起来,就恍恍然走到了大门口,
徐白追了上来,叫道:“爸,你怎么连伞也忘了拿啊?”
    徐老先生就恍恍然地接了伞,要走未走,徐白迟疑地问:“爸,我多日不操琴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手生了?”
    徐韵生看着他的大儿子,半晌才说:“怕不是往日我传你的琴操太深了吧?你今日
的音律便是有些不可自拔了呢。”
    徐白立刻就明白父亲此话之深意了,又问:“不可自拔,垢在何处?”
    “岂能言垢,岂能言垢。”徐韵生摆着手说,“我只是想说,琴自伏羲传至今,并
非只是有操,还另有畅,有引,有弄。和乐而作,命之曰畅,言达者兼济天下,而美畅
其道也;进德修业为之引,申达之名也;情性和畅为之弄,宽泰之名也。这些年来,你
却独喜不失其操之操,不知是否过犹不及了呢?”
    这一番话倒是把徐白听得只冒冷汗了,口说:“父亲竟在我的琴声里听出了过犹不
及,这才离席而去!”
    徐老先生连连摇手,说:“哪里,哪里,我是唯恐再听下去,与你一起不可自拔,
不如就此告辞了的。”
    这才接了雨伞,踽踽而去也。
    日月穿梭,白驹过隙,转眼八月中秋。杭城多雨,常常到了月儿团圆的日子,却淫
雨霏霏起来。故而,一旦有个中秋月高的晴朗之夜,杭人往往就会倾巢而出,满城空巷,
环湖皆人。
    那一夜平湖茶楼的门前大草坪上,一圈圈地坐满了人,个个点着蜡烛,于明灭晦暗
中做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幽梦。嬉笑中还有人隐隐听得身后茶楼中,偶有
琴声传来,也是隐隐约约的,作了生命的背景。
    有人说,那是琴社的雅集呢。听说老先生们都出动了,请了大江南北四方之人,来
此茶楼同乐,共庆这太平盛世永乐永昌,但不知刚才齐奏的是一曲什么。暗中便有人道:
“这正是前辈所弹之《和平颂》,五十年代脍炙人口的获奖节目呢。”
    众人便息声而听,有人听了一会儿就笑了,说:“那不是台湾民谣《兰花草》吗?”
    又有人笑着说:“怎么不来一首刘德华的《来生缘》呀?”
    “《月亮代表我的心》也可以啊!”
    说笑声重又雀起,红尘的声音到底是喧哗于湖上月中的飘渺之乐的。那暗中的人儿
便独自地走开了,谁也没有看到他一直就站在茶楼下一处看得到阳台的地方。那上面,
徐韵生老先生正带着他的那一群弟子及四方琴友,弹兴正健呢。
    夜半时分,人琴俱散,灯火阑珊。但见一轮明月,冰清玉洁,照耀湖上,竟反泛出
一片光芒,折射人间。小燕正在楼下张罗着关门,突然见一人上楼,正要拦他,定睛一
看,连忙折入旁边一小门,对那里面正忙着算帐的徐华说:“大哥来了,大哥来了。”
    徐华连忙问:“背着琴吗?”
    “背着呢,怕就是那展‘仲尼’吧。”
    徐华一听,松了一口气,就瘫在椅子上了。俄顷,却听到了楼上传来琴声。小燕不
识琴曲,便问:“这是什么曲子?”
    徐华也听了一会儿,说:“哎,真还没有听到过。”
    小燕就站到了门口,说:“这琴声,倒好像是专门为了这样的夜晚生发出来一样,
从前听人家讲的天籁之声,大概就是这个吧。”
    这么说着,两个人就悄悄地上得楼去,却见红路徐元早就坐在那里了,都正静静地
听着徐白弹琴呢。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明月下的西子湖,湖上三岛,呈品字型,镶嵌在黑宝石一
般的湖面。又见三潭印月,隐隐约约,在水一方。真是地上平湖,空中秋月,那琴声,
明明是从徐白的指下流出,却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从那山林湖泽,天上人间处渗溢而
来一样。徐元在一旁听着听着,就拿出了一张人民币,红路悄悄地拉住他的手,说:
“别打搅你哥。”徐元不听,挣脱了嫂子的手,把那张五元钱放在徐白的琴边,说:
“给你。”
    徐白几乎没有用眼睛看那钱,但他知道,那张五元钱,当中是有一道裂缝的。
    徐华却轻声地叫了起来:“大哥,你看,你快看,徐元他哭了,徐元流眼泪了,我
二哥他会流眼泪了……”
    这么叫着,徐华突然就语塞了,小燕和徐华多年同学,第一次看到他突然难以自控
的悲喜交集的神情。
    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徐元在月光下的亮晶晶的眼泪,细细的两道,正从脸颊上爬下来,
像两道琴弦。
    徐元自己却没有家人们的被击中般的激动。他凑近了琴台,侧耳,皱着眉头,手指
修修长长地轻轻打着节拍,口中还念念有词:

    云山苍莽兮,君远游;
    泉石峭洁兮,君归休;
    …………

    徐元吟哦的,正是徐韵生早年所教的《泉下铭》,那时,徐元还没受伤呢。
    徐白却一直也未停下手来,仿佛这一切正是他意料中之事;仿佛他的琴声今夜在此,
正是为了迎候久违的泪水。他甚至伴着琴声,与徐元一起轻轻地吟哦起来了——

    云山苍莽兮,君远游;
    泉石峭洁兮,君归休;
    怀才抱器兮,无忮求;
    人琴俱杳兮,思悠悠;
    …………

    1997年2月23日
    25日改毕
    原载《十月》199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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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文学形象和它的审美意义,具体而直接地表现出在今天物欲横流的嚣嚣红尘中,仍
然有一种清越的、超群拔俗的人类精神在挺立着,这就是令人肃然钦敬的葵倾天籁的精
神。它并不仅仅是操琴人对自然界的天籁之声的摹求通过文学形象的审美体现,它真正
展示出的是人类对真理、对真善美、对载清载淳思美无邪之精神境界的追求!
    《平湖秋月》的审美意义,具体体现在作品意义与感性内容的统一关系上。杜夫海
纳在他的《美学与哲学》一书中谈到对审美价值的认识:“美是被感知的存在在被感知
时直接被感受到的完满”,它完全蕴涵在感性事物的意义的特殊世界中,而“每个特殊
世界都是真实世界中的一个可能的世界”。因此,审美价值是一种审美对象所具有的内
在价值,它意味着感性形式中实现的感性内容与意义的高度统一。任何被认识和被描述
的对象,都是作为感性事物被认知的;但是它不是作为一般感性事物而存在,它被认知
的根本原因则是由于它自身被赋予的审美价值和审美意义,必定要通过它的存在而体现
出现。
    《平湖秋月》的主人公徐白筹建琴社的活动,是一种客观的感性活动,然而对这一
活动的真正表现,却建立在作者主观的意识干预之下,力图以这样一种有意识的干预解
释人物行为的目的和人物形象所蕴涵的审美意义。在现代小说中,这种主观的干预行为
愈来愈明显坦率,有意造成读者与客观感性事物视观上的分离,迫使读者在参与的境外
审视人物、审视人物的内心、审视人物身上的寄托意义。伴随着徐白筹建琴社的过程,
是一个他所走过的“漫长”的心理发展过程。对徐白心理活动和精神活动的探视,始终
是本文的第一叙述视角,徐白的心理行程便是客观感性内容中的时间和地点的发展与转
换。这里,用不确定或不指定的时间延续方式淡化情节客观性,突出强调了人物活动的
主观认识性。但是,作者并没有将这篇小说写成缺乏层面的寓言或者神话,而是依据对
情节发展顺序的需要,适时安排了三组人物的矛盾冲突,逼真地再现小说的客观感性氛
围,形成客观真实与主观意义在文学创作上的统一,有效地展示其审美价值和审美意义。
    客观感性的三组人物冲突,即徐白与红路的夫妻冲突、徐白与徐华的兄弟冲突和徐
白与李子明的朋友冲突,填充了主观人物徐白的精神活动历程对天籁之精神境界的
把握和追求。这种主观心理的叙事视角辅以客观感性的矛盾冲突,使小说在真实可信又
引人入胜的基础上,产生出作用于读者认识的两个审美意义:第一,以客观冲突制造人
物生存环境的离索性和尴尬性,强迫人物在众叛亲离的情感窘境下作出选择。当读者看
到徐白在美丽静谧的西湖岸边,带着刺伤的心灵创痛离妻踽踽而去,听到他“琴曲有畅,
有操,有引,有弄。其中忧愁而作,命之曰操,志在穷则独善其身而不失其操”之铿铿
叹论,目睹徐白以那双“世家子弟琴家传人”的秀手掰住兄弟的肩膀,抵之于墙角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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