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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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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一样,大家之所以很默契,基本上是性格合得来。
    旺生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只相差一岁,可我却比他大得多,因为年龄关系,二娃、三
意他们都希望我说了算,因为我的话最少,人们当然喜欢听话少的人发号施令。
    “你伯昨天被山魈子领去了?”
    “他在晏家沟睡迷了,他说他看到了鬼,我才不信呢,俺爷还打了他三巴掌。”
    “你伯是银山沟最笨的一个,比俺大还蠢。”
    我们就这样谈论自己的父亲,虽然我们都知道必须尊重他们,但是,我们不以为这
样就是犯了规矩,我们认为事实上该是什么样子就必须承认它是什么样子,这就跟一个
人只有四尺半高,不能硬说他是五尺汉子一样。这种性格也许来自于我们的敬畏心,像
我们看到两条牛观看蜗牛爬行时,就认定这一幕必定有深意一样。
    “我的牛呢?”旺生突然嚷起来。
    “在那堆石头中间。”
    这时,我的那两条黄牛却在视线中消失了。除非它们长翅膀飞来了,否则,它们不
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睛;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它们竟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它们正聚
精会神地看一只蜗牛。
    一只鱼骨白色蜗牛在一人高的黄柞条上爬上爬下,黄牛们发现它时,也许是在伸出
舌头,准备把一蓬黄柞叶子揽到口中的那一刹那,也许是那头犍牛嗅到了另一种牛的气
味,然后就看见了它,它太有趣了,那么小,那么不像自己。在这个时候,它有可能将
它与半山腰那条水牯相比,它甚至忍俊不禁:“太好玩儿啦!”于是,它就对那头黄牛
使了眼色,它们小心翼翼地匍匐下来,屏住呼吸观看着蜗牛的动作。
    它们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精致小巧的牛,但它们肯定听说过,就像孩子们也许没有亲
眼目睹过矮脚神仙,可基本上都知道他在月光之夜,来到墙头上播种花籽一样。它们有
幸在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遇见了它,按民间的说法,这两头牛下辈子就有条件成神了。
    我们低声交流着各自的看法,认为这两条黄牛与牛郎织女的故事有关。
    它们对我们来到身边置若罔闻,虽然过了一会儿,它们扭头瞥了我们几个一眼,但
它们再也不把我们放在心上。蜗牛背上那点鲜红的颜色,在整座白房子上显得恰如其分,
如果我们愿意说它是一位小姑娘的话,那它也一定是大庄子中最美丽最羞涩的一位,穿
着干净的满襟白布小褂,领口下的第一只盘扣上绣着一朵曙红色小芙蓉。
    黄牛那么大,它们是怎样看待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蜗牛的,我们人一点儿都猜想不到。
但是,它们被它迷住了。它们安静、专注,多像班上最听话的学生。因此我想,这两条
牛如果跟我们一道去学校上学,它们也能坐得好好的。
    “坐哪儿呢?它们的屁股那么大。”
    “老师不会提问它们的。”
    我们在不太湿的青草上坐着,望着两条黄牛看一只蜗牛,这种情形也迷住了我们,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才意识到要回家了,可牛却耽误了吃草的时光。
    在我们驱赶着黄牛下山时,它们依依不舍地一再回头,尽管从它们深不可测的脸上
看不出任何表情和情感端倪,但是,它们的尾巴都在柔和的节律中摇摆着,这说明它们
是快乐的。

    偷盗者

    月光在树叶上反射着它的幽光,这样,我们就能从银色的树冠上清晰地看见风,即
使在那种轻描淡写的微风到来时,虽然它尽量不出声,我们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它。风在
我最初的印象中,它很长,甚至有可能长着尾巴,因为我第一次在山岗上,面对初夏的
田野时,就看见它将麦田无垠的绿色分开。我想风大概和船差不多,但是后来,我认为
它来自天上,与流星也许更为接近。
    现在,风经过我的手背时,它给了我春天的深情的抚慰,犹如一只手掌轻拂而过。
    我想起一个悠远的晚上。
    我和父亲来到长冲方瓜墩子那片私家茶园,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正好一棵据说有
一千岁的老茶树把我们挡在月光的阴影里,父亲说,他感觉到那晚有人偷摘我们的茶叶。
    父亲有时候像神一样,能够凭空感觉到未来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的手在我的头发
掠过时,我认为父亲给予我的温暖是天赋的,他的微笑也是天的意愿。那个时候,正如
《圣经》所说,他是我的天父。
    一个人在接受呵护之前,都必须经过爱的阶段,使被爱成为美,中间必须经历无数
次感动;否则,那沉浸其中的爱,也只是偷来的。父亲在对我微笑的时候,他什么都不
说,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得到了安慰,他不想这种心中的自我感动被言说消解,爱谁,首
先要被自己的爱打动。父亲沁人心脾地笑着,他用笑容表达他的关怀,他看着他的儿子,
他就放心了。
    我们看着茶园,我们也放心了。
    月亮平静地用它的光芒使黑夜成为真正的暗处,上帝没有说暗不好,暗也许是光的
真相。物理上的道理也毫无二致,月光是镜子的光。我之所以说我偷了爱,是因为我没
有考虑爱从何而来,也不了解它是如何生成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还正在长个
子,像一条虫,我的骨骼和心灵还在皮肤的包裹当中成长,我只能从镜子中看到事物。
    父亲放过那个偷盗者,使我领悟到一种境界,他说,小偷的可恨在于他成为罪人,
而不是因为我们家的那一点儿损失。父亲这样对我说时,我开始嫉妒小偷,因为父亲像
原谅他的儿子一样宽宥了他。他没有给一个低头认错的人再次的打击。现在想起来,我
才明白,父亲的确料事如神,他知道如何牵引人,他也清楚爱是什么,他好像了解事物
的结局。
    那个年轻的偷盗者在一片大茶树下,无声地采摘着,装满了他的布兜,但是在离开
之前,他却突然糊涂起来,他点燃了一支卷烟,烟蒂的红光中,他的脸闪现出来。
    他不是小偷,而是我们的一个邻居。这是父亲帮助我认识到的,这件事以后也成了
我理解世事的方式。

    山中时刻

    返身山口,阳光中弥散着晨霭的气息,在开满白花的山谷中,我向悬崖下那几个巨
石走去。像一个在美梦中迷失的孩子,我呼吸着花蕊在迎接天光时散发出的甜味,在树
叶的清香中,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春天的一部分,在那时,我也像一棵小树那样全身馥
郁,在我的双肩上,一边一只蜜蜂。
    枝叶间疏落的晨光,映照在湿土、腐叶和摇动的剑齿类草叶上。当我走近一棵古榆
树,树根上坐着一只正在剥食干浆果的松鼠,它见有人走过去时,抱着那颗赭色小颗粒
躲了起来。
    一道黑影在我头顶上一闪,三只鸟陆续飞去,接着,大约有三十只鸟,从深荫中,
它们几乎是从乌有中飞离。一些干木棒和枯叶飘落……
    天空在枝繁叶茂的罅隙间透出微蓝,潮湿的沃土浮出大地身体里温热的气息。
    我身边两块倾斜的大石头上,残留着往日生活的痕迹。白色的鸟粪在黑石板上,与
它四周的花朵呼应着,这些在我看来十分协调的自然之物,发出了召唤。
    “你不该有心事,有那么多人爱着你……”
    这时,树林中一阵窸窣,那只通灵的小松鼠再次出现,当我循声寻找,它已经在石
头上方那根斜伸出去的树枝上了,那条马缨一样的大尾巴竖立着,长毛披下来,将它盖
住。
    松鼠在树枝上张望了一会儿,有如一个孩子在大人堆里,它探头探脑。那是一只果
断的小东西,也许它看到了什么,也许它想起了一件事,当那只小脑袋伸出去又快速缩
回时,它已经决定经过那根树枝与另一棵树的微弱联系,进入另一个领地。它在空中行
走,然后在另一棵树的树冠上,将头露在阳光中。
    天真的想象由此开始。我看见两只黄蝴蝶追逐着,几只大鸟也纷纷归来,一条刺猬
爬出草丛,它向东边那簇蓼竹丛走去时,经过了我的脚边。
 
    可怜的母鸡

    祖母和母亲找了一个下午后,认定那只下蛋勤奋的母鸡一定是被野猫偷去了。
    野猫比家猫长得凶,夜里,它的眼睛比狗眼还要绿,它跑起来的动作像豹子。我不
敢想象它的尖牙齿怎样咬断鸡的颈骨,然后,也许在那个血如泉涌的地方,吸尽鸡的鲜
血和温度。祖母说,野猫把鸡放到地上坐着,它张开大嘴往下一推,鸡毛就褪光了,比
人高明多了。
    野猫生吃了一只鸡后,它的肚子圆鼓鼓的,然后从一地鸡毛上跨过,从山脚向山顶
上走去。它的身体很好,它一顿吃一只鸡,它的身体肯定很结实。
    “野猫都很瘦。”祖母说,她说野猫在抓住一只鸡后,鸡就非常生气,鸡在生气的
时候,肉是有毒的。祖母像是看到过野猫在吃了有毒的鸡肉后,歪歪倒倒的,如人喝醉
了酒似的情景。她说这话时,我想起祖父每次杀鸡时,都和蔼地安抚着可怜的小家伙:
“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人间一碗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每当这时,鸡好像
听懂了,把眼睛闭上,等着祖父下手。
    在我十二岁之前,祖父从来都没有答应过我看他杀鸡的要求,他不想让我看见是他
亲手把一只活着的、刚刚还到处跑的热乎乎的鸡的喉管割断,他也不愿意让我听惯了鸡
鸣的耳朵听到刀口上的呻吟。我知道,我的长辈们希望我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从来
没见过流血的人。后来,每当我吃饱鸡肉之后,我就想到了野猫吃饱时的样子。不管我
们人怎样假惺惺地装出人的模样,都无法掩盖自己跟野猫一样的野性和贪欲。
    “我跟野猫一模一样。”
    祖父说:“是的。”
    人使鸡始终逃脱不掉被谋杀的命运。
    那只已经被我们忘记的黄母鸡,三个月后,失而复得。不是鸡走丢了,然后它花了
三个月时间自己又找了回来。不是这样,祖母说鸡只能记半里路,那只鸡根本没有丢。
    为我祖父母准备的两口寿材,顺山墙码在厢房里,那只鸡走在棺材盖的窄脊上,一
个趔趄,掉下去,它被卡住了。它也许挣扎了,但是它却没有大叫起来。这和我们人类
不同,我们在无助的时候从来都是要求救的。鸡没有用它那曾经歌唱,曾经在生蛋之后
幸福的抒情的嗓音喊一声“救命”,它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我的祖父母都非常健康,他们的寿器每年夏天都要抬出去晾晒一次,当棺材抬走时,
那只母鸡出现了。它“咯咯咯”地叫着,我伸手将它提起来,它是那么的轻,但是它的
眼睛仍然很明亮。
    三个月没吃没喝,那只鸡还活着,这是一个奇迹。虽然它瘦得几乎只有几两重,虽
然它站不起来,虽然它见到水和粮食不知道怎样对付它们,它遗忘了过去和它的本能,
但是,它呼吸着,双目炯炯,它仍然是一只活鸡,它的生命没有离开它。
    一阵风吹过时,它就死了。我曾把这件事情讲给我七岁的女儿听,她问我鸡是怎么
死的。
    它是怎么死的?女儿问这句话时,我心里一颤。是啊!那只鸡再现时,是怎样离开
我们的呢?
    我们没有吃它,它瘦得让我们想不起“吃”它。这是我一生惟一的一次埋鸡的经历。
但是,到现在,这件古怪的事情还没有显现它作为征兆的真相。
    这是世界秘密结构中的一桩疑案,一只鸡终于寿终正寝了。

    栀子花

    月亮将黄昏收并,短暂的黄色光斑贴在村庄的屋脊上,出门看天的人们,我想,脸
上肯定闪耀着金色的惊奇和笑容。我们从后山上下来,一直尾随的花斑狗,这时已经跑
到家了。
    “家里肯定来人了。”妹妹说。
    “狗不认识他。”
    经过桑园时,天空中的黄雾陡然消散,我看见妹妹的脸白了,她的瞳仁突然清澈。
    我们采摘的栀子花一共有十五朵,我们将会把它们分发给我的家人和我们喜欢的人,
这是我们采花的目的。当我们一边走一边按名字分配着时,花香一直伴随着我们。当我
们数到第十五个人时,妹妹问我想不想留下一朵,我当然希望拥有一朵清香扑鼻的栀子
花,但是我想了想,女孩子都是把花戴在头发上的,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男孩子
在头上或者胸前插一朵花的,妹妹肯定地说:“没有。坷垃就是因为戴过一次蔷薇,才
落下女人精的绰号。”
    “我宁愿不要。”
    月光这时已经在地上投下了树影,那它也一定照到山顶那棵栀子树了。那株不算太
大的树上总共开了三十二朵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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