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第6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有一晚他来了,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她的下一层楼道口,探出身望她的窗户。
他上楼敲开门,她让他进去连忙关上门。他问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在朝你的窗户看。她告诉
了他详情,他笑了起来,还开了她几句玩笑,说既然是个年轻的公司经理,看模样长得也挺
洒脱,认识一下也无妨。他不知道他的话实际上在加重着她一向对他的失望和疑虑心情。那
晚她差不多没有快活起来,也懒得响应他的动作。
犹如被这一些事实推动着,她现在感到亲近可信的只是这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间。她慢
慢愿意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了,谁都不要来。
今晚,她知道他不会来,也知道那个经理又站在下层楼道克制着心中的焦虑,克制着自
尊。她感觉着内心里由于与他疏离而生出的对事物的淡漠,以及对那个经理的嘲笑,加倍体
会到自己所置身的房间给予自己的维护与真实的温暖。她几乎要流泪,由于这样孤独的温馨
体验。
她关上灯,站到窗边,眺望着幽暗的天空。这天是阴天,天顶上星群已经被云层吞没。
她平望去,远远近近有许多楼房的灯光闪动在黑色的空间,这些灯光有的发黄,有的发白。
再往下看,是围绕着楼群的一片片树林,树木们在路灯的照亮中,变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灰
黑影子。
越低的地方,越具有现实的重量。她记得他说过。此时她不喜欢他这些话,在他那里,
生活仿佛成为黑白色。她喜欢色彩丰富鲜艳,她想到,我应该离那样重的感觉远一些,人活
着应该轻松愉快。
她拉开写字台抽屉,熟悉地在抽屉口摸出一只小瓶。她准备吃几颗安眠药片,好好地睡
上一个夜晚,明天,也许生活得改变一下。她早晚会告诉他这一点。这么想着,她伸手在桌
面上摸索到晾着开水的杯子,从瓶子里倒出几颗药片吞下去。
要是有月光多好,她在旧席梦思上躺下来,眼睛仍在看着窗户。这会儿,她已经能感觉
到自身的轻盈与纯净。她已完全忘掉他和那个什么经理,完全不会想到他们。她幻想中遥远
的月光这时忽然涌进窗子,携带着远方草场上绿草的芬芳,还有那些飞舞的粉蝶,和它们栖
落的草叶与花瓣。草丛的深处则穿行着油绿花纹的蜥蜴,她一点都不怕它们,起码这点她与
别的女人不同。
现在深夜又来临了,下面楼道传来经理痛苦离去的脚步声,她一点也没有听见。她静悄
悄地继续想着。如果一生就在这小房间里,不再出去,不再要那些东西,那些人,金钱,漂
亮的衣服,工作。即使是白天,只需听着白昼在外面喃喃而语或喧嚣,只需听着北风在外面
号叫,丝毫不用感受它的刺骨冷意。也可以坐到窗前,隔着玻璃望着其他的人四处疾走着,
躲避着紧随不放的寒气。因为冬天就要来了,而我只需望着。
她在房间的宁静黑暗中不出声地想着,她的眼前出现幻象。那是一棵树,在她的窗幕上
栩栩如生,她望着色彩鲜明的树的绿叶,接着是黄色的叶子,接着是凋落了叶片的树枝,然
后又是绿叶,她相信自己可以就这样注视一生。她的心更宁静了。后来,她看见窗子的上下
两格都出现一个太阳,绿颜色椭圆的太阳。窗格子就像天幕,一片纯蓝色。一切都不可能只
是黑白的,她联想到自己以前的看法是对的,不由高兴起来。她的手指极缓慢地蠕动着,随
后是她的脚,唇,和胸间的呼吸。它们都在动作,仿佛要朝天空和太阳移去。她感到胸肌软
软的,在向外扩张,她低头看去,那是两团沉睡的云朵。就在她的视线里,有两只小鸟穿云
出来,投向方格的天幕,固定在那里。这就圆满了。在这个意念中,她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她才醒来。她醒来时便对我说:“你得写下我,和我的小房间。”说实话,我
并没有义务非要为她写下这一些,我在费力思想之后也还这么认为。可她这时候像很早的时
候那样对我微笑着,陌生、可贵的过去像早已逃飞去的蓝色鹦鹉突然又落到眼前窗台上。我
巡视她的小房间,发现她的衣柜没有镜面,房间里也没有梳妆台,这是因为她坚信她的天生
丽质吗?以前我没有注意到这。这会是补偿。
我又一次品尝着那旧席梦思引导的柔绵方式,这一回,我抱着迫切、弥补的心情来到它
的气氛中。
我用力抱紧她,开始冲动与奋扬…………但就在这时,席梦思里的一根弹簧被过分扭曲
了一下,它发出一声金属的疼痛叫喊。我沉醉的意识倾刻间苏醒过来,或者说顷刻间破碎。
回归的小鸟只是刚才的幻影,窗台上空无一物,像高耸的浪头塌向低谷,我惭愧地感到我的
萎缩。
那次她不同意把花朵插到有水的杯子里,花束在温热的床头迅速枯萎。这次我知道她在
努力克制住焦躁的心情,她一时加倍柔情、主动地抚摸我。然而,每次我都失败了…………
一连数次,我已经在自我的强迫中滋生出厌倦与烦躁。我非常羞愧,大脑的隐秘处却有一丝
这回终于解脱的放松。
像季节河流的水退去。她的血流渐趋平缓,最后冻结为固体。他不吭声地拿开手,仰面
躺着不动。他飞快地想到第一回和她的情景,会那样痛快淋漓,难道真的有什么改变了?这
个念头快如闪电。他回到现实中,听到她在旁边说:“我讨厌一个男人心不在焉。”
她的声音干涩而疏远。她没有回忆起她和他很早以前的事,那些痛快与缠绵的经过。她
的脑海里装满着这一次,似乎她的美貌、柔情、渴望和努力对于他已是一片虚无,此刻占据
了整个房间的虚无。这不能允许,这只能怪罪于他,由于他的心不在焉。今晚,他真正是一
个影子,这身体只是个空洞无物的虚影。他谁都不需要,她也不再想需要他。
“你走吧。”终于她对他说出。而他也在等着这句话。她的声音干硬枯脆得像一张落
叶,也像她那时候最终扔出门去的那把花束,她已经放得太久。
他自己开门走出去,她没有马上把门关上。她听着他已经下到二楼,一楼,走到街上,
走远了。她又听到下雨的声响,雨愈下愈大。她站在门边,犹疑不定地看她美好的小房间,
被压得凹凸不平的席梦思床面,竟慢慢想起很久前的一件事。她不再在乎这个房间了。现在
她仅仅是一只猫。
误入歧途
作者:冯积歧
1
火车一穿过秦岭,等它那庞大的身躯伸直了腰,再喘几口气,就到龙山镇了。达诺
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片卫生纸,在车窗上擦了擦,车窗外边的能见度清晰了许多,可
是,达诺的双目还是无法抓住山中的风景,他正在凝视着那块钢蓝色的岩石和挺立在岩
石上的松柏就被拖进了山洞中(秦岭山中的山洞究竟有多少,他也弄不清)。等从山洞
逃脱(火车一进山洞,响声特别震撼),火车仿佛被两边高峻的大山夹紧了,山涧摇摆
不定的流水好像一个人牢牢掌握在手的水龙头,向车厢内喷射。达诺躲避似的回过了头,
注视着车厢内。她就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座位上,也是13号车,没有错。一上车,他打开
了一本书,注意力全在书本上。火车开始钻山洞,车内的光线暗淡了,他将书本放在茶
几上,就在他坐直了身子准备向后仰去的一瞬间注意到了他对面的那个姑娘,她的面部
的轮廓很分明,略微胖一点,目光清澈而单纯,似乎能够容忍任何一个陌生人接近她的
愿望。他伸出右手将书本向自己这边挪了挪(其实,没有任何必要,茶几上除过一本书,
再没有其它东西)。她垂下眼,目光从书本上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的右手上,她抬起了
头,以试探的口气说,可以看看您的书吗(一口比较纯正的普通话)?他稍一迟疑,说
可以。她拿起了书本,像都市里那些十分周到的女人在一堆胡萝卜中翻寻着适合她自己
挑选的标准的蔬菜一样随意翻动着书页。他以为,她也是以书本做为人生饰缨的那一类
女孩儿,他看她时,眼神就有些变味了。她将书本翻到扉页和环衬那儿,目光和情绪一
样专注了。这时候,他才以一个男人的平静的眼神评价她:她很美(第一感觉),面容
白皙而洁净,脸上没有施脂粉的痕迹,乌黑的头发随便地披散在肩,左边的一绺子头发
随着她专注的目光而滑下来遮住了眼睛,她伸出右手向后扒拉头发的幅度很大,动作极
其潇洒。他直白无误地正在用目光赞赏她,她放下了书本。他已经能够肯定,她窥见了
他的眼神(也许是捕捉),她在接受他的眼神的同时无疑也接受了他的印象:一个书生
味十足的男人-削瘦,白净,沉稳(她能感觉到他的忧郁吗);浓密的乌发遮住了额头
上的皱纹,使他的面容和实际年龄(33岁)拉开了距离。
能问一下,你去(不再称呼您)哪儿?她的手从书本上缓慢地挪走时说。
他说,龙山镇。
太好了。女孩儿显得很兴奋:我也在龙山下车,咱们是同路人。
你跑到秦岭山中去干什么?他以为,她是省城里的姑娘。
她吭地笑了:干什么?我家就在龙山,那儿有个大企业,108厂,你知道吗?
知道,报纸上看到过。他问她:你在108厂工作?
她说,是的(神色有点自豪)。你呢?到山里来熟悉生活,还是写文章?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略表惊讶。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伸出手把茶几上的书向他跟前推了推。他依然处在一种情境中,
没有理解她那只手传递的意思,等他翻开书才明白,扉页和环衬之间有一张省作家协会
的便笺纸,纸上是他构思的一篇小说的提纲。这女孩儿,多么有心计!
咣当一声,火车来了个急刹车。车厢里一片唏嘘之声。他坐稳当之后,伸手在车窗
玻璃上抹了抹(车窗玻璃是他用卫生纸擦过的)。火车临时停在了衔接两座山峰的铁桥
上。桥下,是清澈见底的河水。他的目光从河水上一跃而过,停留在河床上那块大石头
上了。
他说,这块石头像雕凿的一样,这么平整。她说,咱们上去吧,石头上挺干净的。
他和她一同坐在了石头上。她的呼吸声坦然而平稳,他的心情有点激动。她说,我家的
楼房就是那一栋,她用手一指:在那儿。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一栋楼
房似乎悬挂在河流上。她说,星期天的早晨,我就趴在这块石头上来读书。他说,这里
真是好风景。她摇了摇头说,这不算风景,这里就没有风景。就在那天傍晚,她坐在那
块石头上对他说,我有两个姐姐,没有哥,你就做我的大哥吧,你叫我小叶妹也行,叫
我叶妹也行。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总以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越简单越好,作为一个
男人(像他这样弄文章的)尤其不能和女孩儿缠缠绵绵。她用一双纯真的大眼睛逼着他
回答。他说,我应该做你的叔才对呢,咋能做大哥?她说,才大我9岁,就做我的叔?便
宜叫你全占了,不行,就做大哥。她大哥大哥地叫他(显然有撒娇的意味)。他怀着自
己也解释不清的心情默认了一个毫不沾边的小妹。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她叫他做她
的大哥,其动机是比较复杂的,并非只有缠绵和浪漫。
火车从这座桥上过去,再钻两个山洞,龙山镇就在眼前了。在龙山下车的旅客开始
做准备。他只有一个手提包。他将包儿提在了手中,提前站在了过道上。等他走到车门
上,回头一看,身后是她,她朝他莞尔一笑,说,下车后跟我走(听她的口气,好像她
是来接他的)。
她没有从出站口出去。他以为她嫌麻烦(后来,她才告诉他,她没有买车票),就
跟着她一直向东走去了。他的眼睛正在左顾右盼这山区小站,她站住了,猛不防,他踩
在了她的脚上,她回过头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动作的完成在一刹那间,他一瞥,只见她
双目平视前方,表情极其自然,似乎她将他挽起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那条被她紧紧
挽住的手臂竟然是那么乖觉,没有一丝反抗(他们相识不过几个小时)。他用胳膊挟住
了她的手,不再注视小镇风光,山中无风景,只有他和她。正因为她对他果断地一挽,
使他的想象即刻张开了翅膀,可以说,他对她以后的误读也缘于她主动地挽住他。
走在龙山小镇的街道上,她依然没有放开他的胳膊的意思。她用手指了指街道南边
比较亮丽的楼房对他说,你所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