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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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当时正在办公室看作业的王爱云老师意识到王文礼眼神里某些闪现的东西,她很不好意思,当即就离开了办公室。
打那以后,王文礼多次在放学后把王小惠叫到办公室,理由都是王小惠在课堂上犯错误。
一切似乎都很巧合,巧合得像是刻意安排。因为从第二次开始,每次都是周三下午,那个时候办公室只有他一个老师!
王文礼和王小惠从这种非人性化的“暴打”开始,到没人性的“兽行”结束。这个过程很具讽刺性。
这种非人性化的管理需要我们重新思考;“育才”代替“育人”的农村教育需要我们重新思考;留守儿童在这种教育下的成长更需要我们重新思考。
思考不是解决问题的目的,思考只是清晰解决问题的开始。
沉重中的亮色
那么,产生这种教育结果的背后,农村的教育系统又是什么样的呢?出现一些不愿看到的状况难道只能一味地责备老师吗?须知,农村中小学教师的工资被克扣、挤占或被挪用早已不是什么新闻,老师的工资原本就不高,他们不时按时拿到自己的血汗钱,这对他们来说是公平的吗?如果不公平,那么,谁来对这些不公平负责呢?
有时我们真不愿意去思考,或者说去探究,因为越是思考,就越心痛;而越是探究,就越沉重。
不过,不思考也好,不探究也罢,但我们至少要去面对:王家寨小学是相邻的两座村庄共有的一所小学,学校始建于二十世纪80年代中后期。近二十年只翻修过一次,就是把房顶的草换成瓦,在教室的砖墙上涂一层灰。现有6个班级,123名学生,8个老师,其中只有两个比较年轻的老师,也都是30多岁了。王文礼是一个。剩余的6个老师年龄都在50岁左右。学历最高的是中专,而大部分都是当地师范生毕业,且原籍就在当地,都是老教师,从学校建成就在那里教书,真可谓在三尺讲台“奉献了一辈子”。
最老的一个老师从外村调过来,已经接近6旬,现任校长。像这样的教师队伍教学思想比较传统,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其中有一个老师居然还有用戒尺打人的习惯。学校的课程设置也是十几年不变,现在要普及六年小学教育,学校里居然还没有英文教师。除了这些之外,老师本身学历和修养也达不到一定要求。虽然学生大量外流,但是班级数不变,所以每个老师任务依然很重,学校没有专门的功课划分,一般两个老师带一个班,一个主要负责语文,附带与语文相关的课程:劳动、体育等也要职责范围之内。另一个主要负责数学,同时也要教一些相关或者不相关的课程:自然、思想品德等。一般老师每周都有20个课时,而有些老师还在学校里担任其他职务,比如管理财务,活动组织,纪律监督等。因为老师都是当地农民,家里都有田地,牲口,所以除了上课,老师们还要在各个季节到农田里劳作。
仅仅这些,就很明显地表明:老师的负担很重,情感上、体力上、精力上都很吃紧,加之本身的文化水平有限,又没有多少机会和留守儿童的家长及时沟通,出现“育才”不“育人”的结果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和学校的侯明老师就此详细的谈过。
他带三年级的课,班里只有20名学生,而以前可以招收近40人。他教授语文、自然、思想品德和体育,另外还兼有两职: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学校里的会计。
对此我们很惊讶!这个工作量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如果所有的责任都落实到位,那么他应该是超人。除了这些课业,他说,家里还有四亩地,一口塘,两头猪。这里就更超出我们的想象了!
当地政府对教育都做了什么?难道只有熟视无睹?
我们问他工资待遇怎么样。侯老师说:“还好。工资还能按时发,但是好多年都没见过补助,每月要比隔壁市县的农村小学老师少拿300块钱,一年下来就是4000块钱。”
我们询问他学生外流的事情。他很坦然地说:“外流是很正常的事情!学校教育质量不好,学生当然出去。我的女儿也在县私立学校读小学。私立小学的教育质量跟的上去,老师也负责。而且有校车开到村口。”
侯老师表现得很真诚,他也知道自己学校的教育不好,但是为什么自己不能好好地对待呢?或者真是力不从心吧。而老师都不把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又可想而知学校的教育已经没落到什么地步。
侯老师还向我们表达了一种看法,他说:“农村的教育之路,应该在私立小学!私立小学都是好老师,像我们这里原来有个不错的老师就被挖走了。工资高,教学设备齐全,教育也正规,质量上得去,而且还有完整的奖学金制度,成绩好的学生,学费可以全免。”
我们当然清楚侯老师的意思。私立学校与公立学校相比,的确有很多优点。他们是打着招牌赚钱的,所以存在竞争,竞争产生良性循环,受益最大的还是学生。学校老板既然想赚钱,就要吸引学生,那么投入和管理自然就跟的上。相反,对比公立学校(特指农村的),由于地处偏远,基层教育部门常常对教育不够重视,老师打骂学生、学生逃课后也没人管的现象屡见不鲜。而到了最基层的教师那里,因为有铁饭碗,加上地方更偏僻,所以也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王文礼之流之所以那么嚣张也有这方面原因,于是出现教育混乱的局面。
或者,私立学校真是一条出路。那么作为国家最基层的机构,许多不正规的公立学校又该怎么办?是不是也可以借鉴一下私立学校的一些好的体制呢?各地是不是可以相互比较、借鉴一下相邻市县的模范学校的体制呢?
侯老师告诉我们,县里正准备在农村实行设点教学,因为现有的每个小学都存在学生外流情况,所以干脆把一个区域内几个学校的师资力量集中到一个学校办学。
这应该是可行的办法。本来,学校存在生源不够,老师的负担却丝毫没有减少的情况,纯粹是一种教育资源的浪费。把教育资源集中起来,老师们的负担才可能减轻,同时也方便管理,这样教学质量才有可能上去。
话虽如此,但是,像这样的设点办学什么时候才能全面普及起来?实施以后效果又是怎么样?没人能够保证。
重要的是:老师可以等,但是孩子不能等啊。孩子是要长大的,长大一切就不可能重来。那是整整一代人的事情,严重地说,也是农村未来发展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应该不能等待将来来解决,现在需要的是有更多的老师,坚持,再坚持,拿出精神来,切实地为孩子们做些事情,特别是为众多的留守儿童做些事情,老师们应该教他们怎么成“人”,应该帮助他们怎样成“才”。
可喜的是,王家寨小学并没有让我们完全失望和彻底痛心。仿佛一抹亮色从灰沉沉的天空中跃出,让我们看到了某种希望。
这抹亮色来自可亲可敬的罗欣华老师,班里的孩子们都亲切地称呼她为“罗妈妈”、“华姨”!
罗欣华,56岁,花白头发,是学校较老的教师,鼻梁上架着一幅塑料眼镜。第一眼看上去,让人害怕。因为她太严肃了,从来不给别人笑脸。这就是她的性格:耿直、坚毅。但是,她的心思非常细腻,心肠很软。
她自己说:“我很容易被感动的!常常掉眼泪,就是被这些孩子们感动的,但是在他们面前我是不哭,很丢人,我都是躲起来哭。”
她笑了!这一次,提到孩子她笑了。
她说:“我现在带一年级的课,去年也是,退休前这几年估计我都会带一年级。这个年级孩子最小,我们这里打工家的孩子很多,他们没有父母照看,我替他们照看。”
她说:“我觉得一年级最重要,一年级如果把孩子培养好了,后面几年孩子们比较容易听话。而且我也不是说他们上了二年级、三年级就不管了。不在我班里,有事情照样可以来找我。我带的孩子也习惯有什么事情就找我的,有一次,我去年带的一个男孩子在上课的时候跑到我的教室找我,原来他生病了,我带他去了医院,因为他的父母都不在家,奶奶年纪又大。”
她说:“我的性格很耿直,说话也不好听,但是对孩子很细心,他们都不怕我,反而乐意跟我,这让我很高兴。我不只教他们学习,我觉得学习只是教育的一方面。他们很多人父母都不在,所以需要管的地方太多了,有时候我甚至教训他们。他们都听我的,但是我不会打他们,从来没有过。”
她说:“我很喜欢和孩子交流,无论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差的,我都一视同仁。我从不以成绩论英雄。不就是一次考试嘛,这次考好了下次未必考得好。纵使是常胜将军,可要是思想不好,这样的学生走向社会后危害更大……我记得这学期刚开学没几天,一个孩子就在我的课堂上睡大觉。说他,他不听,接着睡。我就发火了,我很容易发火的,脾气不好。我训斥了他一顿,他哭了。他一哭,我心里也酸酸的。下了课,我找他谈话。他哭着说,昨天他妈妈出去打工了,难过得一个晚上没有睡觉。看着那孩子我挺心疼,就一把把他拉进怀里,说‘以后就管我叫妈妈吧,有事情就找我。’他在我怀里躲了半天,居然不哭了。像这样的儿子、女儿我认了可不少。”
“我最喜欢周末带这些孩子到我家去,我家有个菜园子,里面种了好多蔬菜,我放孩子们进去劳动,他们可喜欢呢,个个活蹦乱跳。我就一个人去准备饭菜,有时候一两个丫头就会跑过来给我烧火,聊天。饭菜做好了,往桌子上一放,十几个孩子一起动碗筷,那个场面,”说到这里她笑了,“就感觉都是自己的儿子女儿,或者说孙子孙女。有时候,他们晚上都不回家,就在我家里睡,把我和老伴挤到地铺上。”
她说:“我教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她又说:“我觉得本来就没有天生的坏孩子。”
罗欣华老师和我们说话时,很多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有的面带微笑地盯着我们,有的则朝着老师喊“华姨”他们是什么人,互相争宠似的。罗欣华老师幸福地抚摸那些孩子蓬松的头发,幸福地微笑。孩子们热爱着他们的老师,我们也很感激这样的老师,她温暖了我们!
经过仔细了解,我们才清楚罗欣华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和老伴两人吃了几十年的苦,把两个孩子先后送入大学。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大学毕业,都在城里工作。之所以她能带好这些孩子,是因为她现在没有什么负担;之所以她能代管这些孩子,是因为她曾经作为一个农村母亲带出了两个大学生。
这一抹亮色,让我们也隐隐感觉到沉重!
原因在于,在上一章里,我们谈到的优秀监护人就是一个培养出大学生的老人朱爱莲,而这一次又是培养出两个大学生的母亲。为什么只有培养出大学生的农村人才有这样的觉悟和远见呢?
“他们能够培养出农村大学生”这个事实又似乎说明了某些原因。然而,这个“他们”显然还是不够的,“他们”的存在恰恰说明了农村整体文化的落后和思想匮乏。农村还需要更多的人来关注留守儿童这个群体,也需要更多的农村人自己觉悟起来。
说真的,我们忘不掉王文礼的嚣张;忘不掉王小惠的无知;忘不掉王利丽的眼泪;忘不掉侯明的叹息。当然,我们更忘不掉罗欣华的温暖。
作为与农村留守儿童教育紧密相关的组织,学校是最重要的一个,它担负着孩子的教育问题,构建着孩子们的教育环境。在家长不在孩子身边时,可以说老师就是孩子的最好的、也是最重要的成长向导。孩子在未来是成为新时代的“人”,还是继续落后于时代,很大部分因素由他们决定。
不过,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另外一个重要的组织则是农村基层的社会组织。如果说学校主要承担孩子的教育,那么农村基层则主要承担孩子的日常生活部分。后者是前者的基础和保障。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老人的诗总是像火苗一样在我们眼前跳跃,让我们读着,醒着,久久地疼着。
第八章 残缺——脆弱的社会环境
洞庭湖上的“儿童乐园”
湖南省岳阳市华容县,南临洞庭,北接湖北,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鱼米之乡”、“棉麻之乡”。烟波浩淼的洞庭湖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农民,人们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