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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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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人,是农村的根本。
  然而,恰恰“育才”教育的思想在最广大的农村根深蒂固。农村的贫穷和落后让有见地的农民怕了,砸锅卖铁,也要把孩子培养成大学生,上了大学就是人才;学校里成绩优异,有望将来考上大学,有美好前程的孩子,就是人才。这反映了农村人,要让下一代过得更好的朴素愿望:孩子过的好,自己也好;教师也会想,是个人才,将来就有可能走出农村,那么教过他/她的老师也会沾光。这势必形成一种对撞,对撞的重量压在农村孩子身上,更是压在占孩子比例相当部分的留守儿童身上。
  “春天在哪里?春天在梦里。梦里的春天带着泥香。家乡好风光。”这是一首儿歌,孩子们带着童音甜甜地唱着。而我们听着,却分明有一种苦涩……
  农村教育的“马太效应”
  在教育体系中,教师无疑是最核心的。学校和老师为农村孩子、特别是为留守儿童做了和做过什么,这是我们特别关心的问题。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也为了弄清楚“诱* 
  事件”,我们最终来到了王小惠就读的王家寨小学校。还没弄清楚事件的原委,学校本身的场景已经给我们很深刻的震撼。
  小学校位于邻村村郊,依山而建。像我们所调查过的很多学校一样,学校的建筑是村里最好的。但是,就是那最好的房屋,也始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唯一一次翻修是千禧年。现在的学校院墙断裂,大门锈迹斑斑,推一下摇摇晃晃,而想推开却很吃力,因为门框的下部已经脱落,一扇铁门,底部沉重地压在坚硬的泥土里,推开门的一刹那,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山里格外地响。
  整个校园不大,操场一半是坚硬的黄土,黄土上布满碎小的石砾,走过去,脚底打滑;操场另一半长满深深的毒草,草可以没掉膝盖。一个角落里,放着两只篮球架,一只上篮板腐朽,另一只篮筐脱落;原本的双杠只剩下一只,变成单杠,覆盖一层铁锈,又黄又黑;秋千没有了座板,只有两条铁链从高处垂下。最引人注目的当然还是那一排与操场相对的教室,房屋全部还是灰砖灰瓦,那应该是很早时期的建筑材料,屋顶很多地方坍塌出坑,应该是经年失修。房子的建筑风格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水平,教室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里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旁边立着几根接到房顶的柱子,窗子装着铁栅栏,栅栏里是木制分格的窗页,木格子上钉着玻璃,而很多玻璃片已经破损或者丢失。教室的外墙和很多学校一样,挂着一些名人画像,包括毛泽东的画像和另一个领导人的画像,只是画框没有色泽,画纸泛黄,画像本身也变的模糊。
  还没进校门开始,我们就有一个印象:很静!这种静体现在我们推开校门的那一瞬间听到的响声,体现在我们在校园里走路时,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体现在我们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教室里有几个老师在说话。校园的寂静还体现在整个校园的空旷和寂静校园里一棵树上传出的悲凉的鸟鸣,那种空旷是阳光下的滚热沙漠,也是阳光下的腥臊的荒原,而那种鸟叫声是喜鹊发出来的。当地农村有种说法:“喜鹊是不吉利的鸟,跑到谁家里,家里就会死人!”平常的百姓见到喜鹊叫都会赶,拿起石头砸。
  而那天我们确实碰到了这种鸟,我们不知道是那只鸟招引了我们,还是我们招引了它,或者它在那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于是,突然疑惑地想,我们是不是也成了这个学校的不祥之物?或者这个学校就是不祥之物,是整个农村教育不祥之缩影?
  这所学校的确是空旷的,即便在下课的时候还是像空旷的沙漠和荒原,没有几个学生玩耍打闹,甚至是走动;这所学校也的确是不祥的,每个孩子和老师的脸上都写满无知、疲惫和沧桑,没有生气,也没有阳光。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们走进一间课堂,在陈旧灰暗的教室里,一位女老师正在讲课,教室里没有电灯,仅有的是满教室的破旧的桌椅。讲台下,只有靠前的两排坐着学生,而后面七八排都是空的,仔细数一下,共有16个孩子。16个孩子蓬头垢面,脏兮兮的小手里握着铅笔,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老师。年迈的老师站在歪斜的木制讲台前,用粉笔在因长久使用而极为光华的黑板上写着模糊的字迹,喉咙里发出憔悴而嘶哑的声音,声音很低,但是,显得很洪亮,在教室里回荡,因为教室是空的。
  后来我们得到了答案:村里的学生大量外流,跑到别的学校就读,主要是到县城的私立学校和隔壁市县学校读书。原来可以容纳200人左右的学校,现在只剩下120多人。为什么会外流?我们想这和我们调查的很多农村情况是一样的。学校的教育质量不行!
  教育质量不行,突出地表现在对留守儿童方面。萧县是农民工输出大县,根据我们调查,仅官桥镇就有约47%的留守家庭。那么怎样对留守儿童实施良好的教育?这些问题自然要从老师那里找答案。
  有教育专家指出:“留守儿童是处在义务教育阶段的中小学生,父母和教师是他们社会化过程中的两个重要‘社会化他人’,依恋性情感还是他们基本的需要之一……由于留守儿童缺乏来自于家庭的关爱和亲情,因此他们尤其需要从学校生活中得到弥补。学校教师的关注儿童形成学习动机的重要外部动因。由于家庭生活的不完整,留守儿童在心理发展上存在更多的困惑与问题,他们需要学校给予更多的帮助与疏导,需要通过教师和学校集体生活的温暖来弥补亲子关系的确实对其人格健全发展形成的消极影响。”
  这些要求可以统一到“育人”上来。也就是说,对于留守儿童,一个老师的责任已经不仅仅是“传道授业解惑也”,还要加上“施爱、交心和抚养”。原来一个孩子成长的三种环境:家庭环境、教育环境和社会环境体系里,教师只负责教育环境,现在却不得不向下分担家庭的责任,向上承接社会的责任。老师的位置虽然仍旧是辅助性的,但是却具有某种主宰意味。
  然而,老师有没有做到这些呢?结果是很明显的:没有。因为这个,学生才大量外流。我们在当地就“村里的学校教育质量”做了问卷调查,认为当地学校差的百分比竟是100%,而最不满意或者最刺目的是下面这些答案:
  “这学校就是毁人的!”
  “老师上课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指望他们教好孩子?”
  “我家挺聪明的一个孩子,读了一年反而更笨了。原来能数到一百,现在只能数到七十。”
  “孩子在学校根本没人问。”
  “我家孩子在学校被打了,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找老师,老师不在;找校长,校长让我找老师,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今天,这个老师家里收麦子,要放假;明天,那个老师家里锄草,也放假。一年到头大多是放假,还读个屁书?……”
  对此,我们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因为,我们在别的地方做调查,很多情况也是一样的,只是没有如此突出。而在我们眼里,这不仅仅简单地归咎于“老师不负责任”。对于留守儿童来说,这个责任应该是更广泛意义上的。
  可以说,这还是“育才”不“育人”的教育理念在作怪,它产生诸多后果。
  首先,它容易让老师放松对大多数学生的要求,同时也就是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老师的无故旷课,迟到早退就是此种表现。在这种情况下,教师教育的主体主动性被滥用了。
  其次,它容易引起教学中的个体化现象,关注某些学生的学习,因为重视所谓的“人才”,而忽略整个受教育的群体,特别是忽略成绩比较差的学生。于是在学生中间产生“偏重好的,好的越好,排斥差的,差的越差”的“马太效应”。
  经济学、管理学和社会学中,“马太效应”是一把双韧剑,消极的一面是差的一方产生压力,在压力下垮掉;好的一面是差的一方将压力转化为动力,迎头赶上。而对于留守儿童,马太效应没有好,只有坏,因为儿童的人格还没发育完整,所谓将“压力转化为动力”无异于天方夜谭。在农村儿童这个群体里,留守儿童往往又是一个比较差的群体。“差”表现在一开始,一开始他们就失去了完整的家庭,所以往往性格上有些异常,这些异常就被看作“差”。这样一来,“差”的定义无疑被扩大化了。少数老师很庸俗,学生家长不送礼,他们就在孩子不闻不问,甚至有意冷落。而在有的老师那里,“没有完整的家庭”本身就是“差”的表现,并成为留守儿童被歧视的理由。
  根据我们统计,留守儿童在农村所有的学生中间,成绩其实并不是最差的,虽然也不是最好的群体。
  王家坝小学的一个老师就曾在我们访问她时,对着一个嬉皮笑脸,想要靠近我们的男孩子嚷道:“滚,死远远去(当地方言)!”
  被喝斥的那个孩子又嬉皮笑脸地跑开。
  她对我们说:“这孩子没爹没娘没人管!整天嬉皮笑脸,成绩一塌糊涂,一身烂脏(很脏),白搭货(没有用的人)。”
  看着她不屑的表情,仿佛那个孩子真的很让她作呕。我们很纳闷:一个作为母亲的女教师,怎么会以那样的眼神看待自己的学生?除了是个调皮的学生,他同时还是一个孩子啊。
  “看见”都已经让这个老师恶心,那么可想而知怎样教育了,什么关心、关爱等都是一句空话,这个样子也更谈不上有情感的呵护。
  这也就引出下一个问题:只是简单的“育才”思想,老师们自然不会花时间去关心孩子的思想,情感。孩子一旦出了问题,犯了错误,老师只知道排斥孩子,“这个孩子没的救”“这个孩子是太淘,可恶!”用这样的心理怎么去辅导孩子们的学习,怎么去监护孩子成长,又怎么去和孩子谈心里话?老师们都缺乏对孩子作为成长的“人”的关注,对于孩子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丝毫不予以关注。
  而在调查中,当我们问到“作为老师,觉得应不应该关注孩子的思想情感?”时,大部分老师都回答:“如果要真实回答,那我告你们:那是他们家长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管不了。我们只管在学校的事情。”
  只管在学校的事情?难道孩子的思想道德和情感就不是学校里的事情!什么才是在学校里的事情呢?难道只有机械地学习?就算是学习,他们又真的切实地履行人民教师的崇高职责了吗?
  显然,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作为“育人”的教师,这些都是应该的。对于留守儿童,这部分在老师身上原本就有的责任,现在更是加强了。
  然而,有些问题也的确是责任界限太模糊,不知道是应该由监护人负责,家长负责,还是老师负责。比如留守儿童在校外和人打架,偷东西之类。或许三方都有责任,因为孩子是他们共同“培养”出来的。
  最后,不得不提的一点就是由“育才”带来的“非人性化管理”。所谓非人性化,首先表现在,“育才”不“育人”,老师必然只注重或者说还有所注重的只有成绩,学习成绩就是评判一切的标准。为了让学生学习(当然不排除其他原因),而做出非常规行为。另外,“非人性化”也说明了老师和学校没有考虑学生的情感。比如有的学校在学生宿舍前安装高高的铁门,比如进出学校要出门证,等等,这些让孩子们有种“坐天牢”的感觉。
  关于王小惠的“诱* ”事件,最初也正是由王文礼的粗暴行为引发的。
  我们在学校并没有见到王文礼,因为他听到风声,所以没有来上课。而向其他老师询问关于王文礼的情况,他们都笑着说:“不谈这事情。”似乎怕报复。只有一个老师王爱云告诉我们一些正面性事情。她说:“其实王老师,平时还是不错的,性格挺和蔼!但是没想到会做那种事情。”
  据王爱云老师讲:一开始王文礼是极其讨厌王小惠的,因为王小惠经常旷课,即便进到课堂,她也不好好老师听讲,反而搔首弄姿,引诱其他同学,扰乱课堂秩序。
  王文礼对此非常气愤,几次在课堂上训斥王小惠,王小惠非但不理会,有时候还顶嘴。
  有一次,王文礼终于忍不住了。王小惠又在课堂上对着小镜子描眉。放学后,王文礼把她拉到办公室,破口大骂!王小惠开口顶嘴。王文礼的巴掌立刻就落到王小惠的脸上,随后他没再打她的脸,而是打她的屁股!问题就出在这里,当他打到王小惠的臀部,表情就有了变化,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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