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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硏究卷-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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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金甁》多痛語;《水滸》明白暢快,《金甁》耄б謵牛弧端疂G》抱奇憤,《金甁》抱奇寃。處境不同,故下筆亦不同。且其中短簡小曲,往往雋韻絕倫,有非宋詞、元曲所能及者,又可徵當時小人女子之情狀,人心思想之程度,眞正一社會小說,不得以淫書目之。 

  今日通行婦女社會之小說書籍,如《天雨花》、《筆生花》、《再生緣》、《安邦志》、《定國志》等,作者未必無迎合社會風俗之意,以求取悅於人。然人之讀之者,目濡耳染,日累月積,醞釀組織而成今日婦女如此如此之思想者,皆此等書之力也,故實可謂之婦女敎科書。此種書或言忠,或言孝,或言節義,或言女子改裝、女子從戎等之諸節,原無大謬,然因無國家思想一要點,則覺處處皆非也。至《天雨花》,每句七字,全書一韻到底,共約一百餘萬字;《筆生花》等稍爲變動,且每段換韻,全書約一百二十餘萬字;其餘同等之書,有數十種,要皆無甚出入。此等書百餘萬字一韻到底,眞中國之大詩也。謂非宏著,要亦不可。 

  《聊齋》文筆,多摹仿古人,其體裁多取法《唐代叢書》中諸傳記,諣懢贰H浑m膾炙一時,究不得謂之才子書,以其非別開生面者也。余甚愛其《薄倖郞》一曲,近人却多愛誦其《惜春餘詞》一闋者,與余意不同。其中所寫女子各各不同,雖各盡其妙,而惟寫連瑣幽情絕塵,殆無半點烟火氣,眞如白石之詞,雲林之畫。連瑣所詠「元夜淒風却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二語,一字一轉,令讀者儼如聞得其嬌聲悠韻也。其所續二句云:「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不出尋常絕句科臼,以續元夜二語,殆有愧色。 

  友人劉君北平,蒲留仙之同里人也。其先世與蒲姻親。劉君爲余言,近時所流傳之《聊齋誌異》與原本頗多不同處。其原本中言民族主義,及譏當時權貴之語甚多。當刊行時,其親族畏禍,全行删改,其原本尙存其鄕某君處云。余每讀《聊齋》,輙怪其姸媸互見,且每多牽強處,聞劉君言,始恍然。余屢囑劉君將此稿設法重刊,亦一大快事。猶憶昔年在湘時,遇衡陽李君,謂余云:「王船山先生未刊之文稿,尙有數十種,其裔孫密藏之,並不敢示人,得見者甚稀,其中云何,不知也。」又聞顧亭林先生未刊之密稿亦甚多。二百年來,高文遺著,或面目已全非,或湮洠Ф徽谜撸滩恢矌滓印!

  金拢龂@定才子書:一、《離颍洝罚ⅰ赌先A經》,三、《史記》,四、《杜詩》,五、《水滸傳》,六、《西廂記》。所謂才子者,謂其自成一家言,別開生面,而不傍人門戶,而又別於拢t書者也。拢龂@滿腹不平之氣,於《水滸》、《西廂》二書之批語中,可略見一斑。今人铡誀憽度龂萘x》爲第一才子,又謬託拢龂@所批,士大夫亦往往多信之,詹唤庖病!

  拢龂@乃一熱心憤世流血奇男子也。然余於拢龂@有三恨焉:一恨拢龂@不生於今日,俾得讀西哲諸書,得見近時世界之現狀,則不知拢龂@又作何等感情。二恨拢龂@未曾自著一小說,倘有之,必能與《水滸》、《西廂》相埓。三恨《紅樓夢》、《茶花女》二書出現太遲,未能得拢龂@之批評。 

  《水滸》、《紅樓》兩書,其在我國小說界中,位置當在第一級,殆爲世人所同認矣。然於二者之中評先後,吾固甲《水滸》而乙《紅樓》也。凡小說之最忌者曰重眩铍y者曰不重眩瑑蓵詿o此病矣。唯《紅樓》所敍之人物甚眩s,有男女老少貴賤媸姸之別,流品旣異,則其言語舉動事業自有不同,故不重眩矊住H簟端疂G》,則一百零八條好漢,有一百零五條乃男子也;其身份同是莽男兒,等也;其事業同是強盜,等也;其年紀同是壯年,等也;故不重眩沧铍y。(以下曼殊) 

  凡著小說者,於作回目時不宜草率。回目之工拙,於全書之價值與讀者之感情最有關係。若《二勇少年》之目錄,內容雖佳極,亦失色矣。吾見小說中,其回目之最佳者,莫如《金甁梅》。 

  《金甁梅》之聲價,當不下於《水滸》、《紅樓》,此論小說者所評爲淫書之祖宗者也。余昔讀之,盡數卷,猶覺毫無趣味,心浮笾a崮烁钠浞ǎJ爲一種社會之書以讀之,始知盛名之下,必無虛也。凡讀淫書者,莫不全副精神,貫注於寫淫之處,此外則隨手披閱,不大留意,此殆讀者之普通性矣。至於《金甁梅》,吾固不能謂爲非淫書,然其奥妙,絕非在寫淫之筆。蓋此書的是描寫下等婦人社會之書也。試觀書中之人物,一啓口,則下等婦人之言論也;一舉足,則下等婦人之行動也。雖裝束模倣上流,其下等如故也;供給擬於貴族,其下等如故也。若作者之宗旨在於寫淫,又何必取此粗賤之材料哉?論者謂《紅樓夢》全脫胎於《金甁梅》,乃《金甁梅》之倒影云,當是的論。若其回目與睿~,眞佳絕矣。 

  中國小說,欲選其貫徹始終,絕無懈筆者,殆不可多得。然有時全部結構雖不甚佳,而書中之一部份,眞能邁前哲而法後世者,當亦不可誣也。吾見《兒女英雄傳》,其下半部之腐敗,讀者多恨之,若前半部,其結構眞佳絕矣。其書中主人翁之名,至第八回乃出,已難極矣;然所出者猶是其假名也,其眞名?至第二十回始發現焉。若此數回中,所敍之事不及主人之身份焉,則無論矣;或偶及之,然不過如曇花一現,轉瞬復藏而不露焉,則無論矣;然《兒女英雄傳》之前八回,乃書中主人之正傳也,且以彼一人而貫徹八回者也。作了一番驚天動地之大事業,而姓名不露,非神筆其能若是乎? 

  浮畤L謂小說之功亦偉矣。夫人有過,莊言以責之,不如微言以刺之;微言以刺之,不如婉言以諷之;婉言以諷之,不如妙譬以喩之;而小說者,皆具此能力者也。故用小說以規人過,是上上乘也。(按昔已有用之者,如《琵琶記》是也。)(以下浴血生) 

  小說能導人撸ъ端辰纾桃病H晃乙誀懩軐诉'於他境界者,必著者之先自撸в谒辰缯咭病N糈w松雪畫馬,常椋舨涣钊艘姟R蝗眨浞蛉烁‘窺之,則松雪兩手距地,昂頭四顧,儼然一馬矣,故能以畫馬名於世。作小說者亦猶是。有人焉,悄思冥索,設身處地,想象其身段,描摹其口吻,淋漓盡致,務使畢肖,則吾敢斷言曰:「若而人者,亦必以小說名於世。」 

  中國韻文小說,當以《西廂》爲巨擘,吾讀之,眞無一句一字是浪費筆墨者也。梁任公最崇拜《桃花扇》,其實《桃花扇》之所長,寄託遙深,爲當日腐敗之人心寫照,二語已足盡之。壴~演白,頗有一二草草處,蓋雲亭意本不在此也。 

  《紅樓夢》一書,係憤湥酥鳎髡弑w有心人也。著如此之大書一部,而專論湥酥拢芍湟庖印F涞谄呋乇銓懸唤勾笞砹R,語語痛快。焦大必是寫一漢人,爲開國元勳者也,但不知所指何人耳。按第七回:「尤氏道:『因他從小兒跟着太爺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裏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着餓,却偸了枺鹘o主子吃;兩日洠昧税胪胨o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不過仗着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以上等句,作者決非無因而出。倘非有所憤,尤氏何必追敍許多大功,曰:「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可知無焦大則不但無此富貴,則亦無此人家。旣敍其如此之大功,而又加以「不過仗着」四字,何其牽強?又觀焦大所云:「欺軟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別人(必是督撫海關等缺)。二十年頭裏的焦大爺眼裏有誰?別說你們這一把子的雜種們。你們作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字字是血,語語是淚,故屢次禁售此書,蓋湥擞幸婌洞艘病=袢藷o不讀此書,而均毫無感樱鴮R郧闀恐灰嗾‘乎?(以下平子) 

  《紅樓夢》之佳處,在處處描摹,恰肖其人。作者又最工詩詞,然其中如柳絮、白海棠、菊花等作,皆恰如小兒女之口吻,將筆墨放平?不肯作過高之語,正是其最佳處。其中丫鬟作詩,如描寫香菱詠月,刻劃入神,毫無痕迹,不似《野叟曝言》羣姸聯吟,便令讀者皮膚起粟。怡紅在園中與姊妹聯詠諸章,往往平庸,蓋實存不欲壓倒諸姊妹之意;其在外間之作,有絕佳者,如《滴不盡相思血淚》一曲,战^唱也。曲云:「滴不盡相思血淚抛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嚥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裏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靑山耄щ',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今日欲改良社會,必先改良歌曲,改良歌曲,必先改良小說,詹灰字摚w小說(傳奇等皆在內)與歌曲相輔而行者也。夫社會之風俗人情、語言好惡,一切皆時時遞變。而歌曲者,乃人情之自然流露,以表其思慕痛楚,悲歡愛憎。然聞悲歌則哀,聞歡歌則喜,是又最能更改人之性情,移易世之風俗。故必得因地因時,準社會之風俗人情、語言好惡,而亦悉更變之,則社會之受益者自不少。上古之小說歌曲無論矣,然自周以來,其與小說歌曲最相近者,則莫如三百之詩,由詩而遞變爲漢之歌郑瑺懱浦畼犯瑺懰卧~,爲元曲,爲明代之崑腔(崑腔爲魏良輔所更定,魏爲崑山人也,故有此名)。自明末至今三百年來,朝野雅俗,莫不愛之,莫不能之。至今三十年間,此眨麜航^。蓋社會每經數百年之久,其言語必已有許多不同之處,其不經常用之語,便覺其非太高尙,則過雅典,俗人不能解,自覺嚼然無味。故自上古至今數千年來之音樂,未有至五百年而不更變者,職此故也。然崑曲廢而京眨⒍伞⑸疥劙鹱映龆L靡一世,其言辭鄙陋,其事迹荒謬,其所本之小說、傳記亦毫無意義,徒以聲音取悅於人,而無益於世道人心,是則世無有心人出而更變之之過也。故孔子當日之删《詩》,卽是改良小說,卽是改良歌曲,卽是改良社會。然則以《詩》爲小說之祖可也,以孔子爲小說家之祖可也。 

  《紅樓夢》爲底是專說湥酥畱{據,其不必深求而可知者,則盡在於敍次婦女裝束形體,舉無一語涉及裙下故也。舉世風俗,自南唐來,小人下達久矣。凡小說寫佳人者,無一不以雙纏爲貴。甚至崔鶯鶯爲唐時人,楊妃爲女道士,《西廂》、《長生》兩傳奇儘力附會其纏足。才子筆墨,尙且爾爾,何況庸俗之里巷評話,有不以王昭君爲小脚,趙飛燕爲行纏者耶?其意謂殆非纏足而不貴,因不惜重誣古人,以快己唇舌而媚里巷耳目也。又誰知天演推嬗,新理日明,至年來有天然足之徽號。詞章家如袁子才,生在雍、乾時,可謂頗具自由哲學思想,不爲俗拘者矣。飮食則鄙翅參,動作則拒?筮;笑道籙之長生,譏佛徒之小乘;不堪輿而興作,不齋醮而祈禳;星命無權,旁删枝葉,文章無派,專主性臁h、宋門戶之俱非,八比小楷之不屑。而其愼取婦容也,端在膚如凝脂,自然素足,吾輩以今日之眼光觀他,可稱先識。獨至擷其所爲詩歌,猶未敢顯然以素足入詠,提倡天然之美者何也?毋亦識有餘而膽仍未足,究爲一輩之盲論所禁壓耶?眨槠湓娫挘休d江南某女子口號云:「三寸金蓮自古無,觀音大士赤雙趺。不知作俑從何始,始自人間賤丈夫。」又其小說,有紀某生夢入冥中,見纏足婦呼寃訟控李後主,閻摩罰使製履,又安知詩非袁子所自作,夢非袁子所自託,以寫其胸中不平之意?此亦良心發現,言本由衷之一證也。然有幾多素足好典故,可引不引,偏引一外夷無諬之觀音大士,夢中迷離之閻摩老子,亦適成其爲女子見識,小說文章,而不足爲袁子自己理論之據。此無他,皆由袁子理不勝欲,壁壘不堅之弊耳。故其尺牘,訕友取妾必取小脚爲小人下達,而彼屛風粲粲,椋T粥粥,有所謂方姬、金姬、陶姬、鍾姬等等者,屢見諸寄懷詩,其大脚者乎?其小脚者乎?都無眀文,曖曖昧昧,想均不脫小人下達之範圍而已。其至粤也,雜詩中有「靑唇吹火拖鞋出,難近都如鬼手馨」之語,詩話復重引之,是明譏素足以諧俗矣。余謂其壁壘不堅,良非太過。以袁子先識之人物,尙不?俗,餘子可知,公等碌碌更可知。曹雪芹雖非碌碌者,以著如許之大部書,專寫旗人,不但正釵無一語及足,連副釵及又副釵,亦無一語及之。是亦膽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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