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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蛊毒-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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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就离开了客店。回家后他问寨婆;那让他“吃黑”的草蛊婆究竟是谁?
    “她给过解药,我就不能把她的名字说出来,这是规矩。”寨婆道,“你也不要再
问了。”
    杨宏从前后情况和蛛丝马迹已判断出蛊婆是谁,又问道:“我和她素不相识,无冤
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寨婆道:“这就像抽上了水烟便有烟瘾一样。草蛊婆放蛊也有瘾。‘三年不放蛊,
骨头打得鼓’。不放蛊就全身难受,坐立不安,枯瘦如柴;而放一次蛊就能多活三年。
碰上机会,蛊婆从不放过。蛊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连儿女骨肉也免不了要‘吃
黑’……”
    杨宏更不明白的是:苏子民与他一起喝酒,自己”吃黑”备受折磨,而他却安然无
恙?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问寨婆,寨婆不肯回答,支吾敷衍;于是便去笋场问寨佬。
寨佬反问道:“你俩喝的是同一壶酒吗?”
    “好像是”。
    “一直这样吗?”
    “懊,不,不!”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不要再问了!”寨佬脸阴了。
    杨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走在路上,杨宏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转过身,见是赶着马帮风尘仆仆从外面归来的
苏子民,老远向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
    “把货送到我就回来了。”子民拍拍杨宏的肩膀,关切地道,“听人说你刚从县城
归来,害了一场大病,说是寒气人心,又说是邪症什么的,真把我急坏了!想去看你,
又脱不开身。现在没事了吧?”
    “猫哭老鼠!”他心里骂道,口上却说,“没事,现在好熨帖了。”
    “这就好!”子民从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两根人参,递给他,“拿去补补身子。”
    “不用,不用!”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晚上,子民又将几瓶名贵滋补药酒和几件衣料分别送给了寨佬、寨婆和小玉。
    寨佬见子民对杨宏小两口这么友好,对长辈知冷知热,很受感动。可一想到杨宏中
蛊之事,他心里又警惕起来,他不相信侄儿这么快就立地成佛了,寨佬的位子,伯父的
家产,他就甘愿让外人承继吗?
    七月十二日,青竹寨家家都要“接老客”(已故先人)。接老客的仪式和接待活着
的客人一样认真周到,接“老客”之前,首先把家中里里外外打扫于净”堂屋里摆好桌
子板凳,准备好酒肉饭菜。十二日早晨,寨佬率杨宏、小玉,带着雨伞斗笠来到寨口大
路上,大声呼喊先祖,放着鞭炮把“老客”接回家中。寨伦在每张板凳每个座位上摆上
一张纸钱,请“老客”人座;然后打水给“老客”洗脸,倒茶(每座一杯)、敬烟(用
烟杆装好烟丝放在火炉边);烟茶过后便敬酒,连敬三杯,呼喊“老客”吃菜;酒后装
饭,饭后又倒茶,打水洗脸。如此一日三餐都要供奉。
    子民的亲爹过世早,接老客只能是“少”接“老”,不能“大”接“小”,寨佬不
能接亡弟,就挂牵着子民是否接老客了。
    吃过早饭,寨化就来到下沙坪子民家。
    子民不在,寨佬略坐了一会,便把接老客的规矩详细讲了一遍,彩花连连点头称是。
又倒了一杯万花茶,给伯父润喉。寨佬接过,几口喝干,交待了几句,就回家了。
    七月十四日晚餐后,寨佬全家老少带着雨伞、篮子(篮子里装有送“老客”的糍粑、
豆腐、五花肉等物)放着鞭炮送到寨口大路上,在路旁烧化“包封”。包封是用毛边纸
包着纸钱,封面上写着已故的“老客”的姓名及烧纸钱者的姓名;包封越多,“老客”
在阴间用钱就越宽裕了。
    转眼到了翌年清明节,寨佬上山给先人坟头“准来”,烧化纸钱,偶感风寒,便觉
身子不舒服。开始是不想吃饭,继而咳嗽、气喘、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再接着发冷发
热,吃了许多帖药都不见效。病情日见加重,便怀疑是中了蛊,但又无法弄清是在哪里
“吃黑”。暗地里查访,几个草蛊婆都对天发誓:
    欺人欺地不能欺寨佬,谁对寨佬下蛊谁“吃黑”死去。寨婆说只要送解药,一定替
她们保密。她们说,不是她们放的蛊,她们的解药不起作用。寨婆再三恳求,她们仍连
连摇头。无可奈何之下,寨婆只得请师公出面,驱魔赶邪,祈望祖灵保佑。
    那一日,竹山界的草蛊婆苏翠花来到寨佬家,与寨婆一起判断寨佬是中了土蛊,且
时间已久,根除很难;只有用“赶药”,以毒攻毒。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寨婆只得病急乱投医,遵嘱捉来斑螫、蜘蛛、蝎蛇、雀瓮、蚕
连等毒虫,晒干后研成粉末,制成“赶药”。连服三天后,寨佬肚子开始温痛,接着腹
内剧痛,恶心呕吐,连黄胆水都呕出来了。秽物中杂着血丝。吐完了又上茅房,泄泻不
止,大小便中都带有乌血。寨婆松了口气——赶药起作用了。
    寨佬体内的毒性虽然缓解,却因年纪大了,经不起如此剧烈的折腾,“英雄也怕病
来磨”,从此后身体更加虚弱不堪,形销骨立,任凭吃什么补药都难以恢复元气。他又
空闲不得,笋场是他的命根子,稍能走动便要去场里打招呼,特别是做进贡的“皇片”,
他更不放心。寨佬虽然已把祖传绝技传给了杨宏,可是临到杨宏一个人烘烤“皇片”时,
他又三天两头往场里走,拦都拦不住。
    这天,在过小木桥时,突然刮来一股疾劲的山谷风。他步伐不稳,摇摇晃晃,“扑
嗵”一声跌下河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刚刚忙完寨他的丧事,头缠孝布的苏子民便来向寨婆请安了。苏子民在伯父的葬礼
中又当孝子,又当管事,跑上跑下,手不停脚不停口不停,不分昼夜地忙碌,眼圈都青
了,黑了。寨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劝他歇息一会,他摇摇头,劝伯母莫哭坏了身子;
现在葬礼结束了,他是有事来找寨婆的。
    寒暄几句后,他对寨婆说:“道士要开钱,请来的唢呐匠要开钱……吃了二十锅豆
腐,二十桶米酒,七头肥猪……都要钱,你看怎办?
    泪水未干的寨婆哪有心思想这些,手一挥:“你去办吧,该开支多少就花多少。”
    子民又说:“已有几个月没给笋场的帮工发工钱了,伯父在时就说要发的……”
    寨婆说:“你去发吧。
    子民又道:“生意上也还要用钱……没有现钱用地契抵押也行……以前阿伯都是交
给我去办的……”
    寨婆哪有心思理这一茬,想也不想,于脆把银柜钥匙、地契、账簿、印信等物什一
古脑儿全交给了子民。
    当晚,苏子民宴请寨里的几个头面人物。他恭敬地——一敬酒,说了许多客套话。
末了,话头一转,道:“笋场是我和阿伯在困难中创办的,阿伯的田产,也是我一手经
管的。现在阿伯过世,这副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了,谁叫我是他嫡亲的侄儿哩!希望各位
多多帮扶,我也不会亏待大家的……”
    人们听后如坠五里云中。苏子民紧接着又说道:“预先关照一下,以后无论笋场的
事还是田产上的事,没有我点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一分一厘都不能动;谁要不服
气,背后捣鬼,我决不客气!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们在琢磨苏子民“敲山震虎”的意图时,子民提高了声音道:
    “本来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与诸位无关;可是有些人爱管闲事,嚼舌头,到时
就不好说话了!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可不愿抹下脸,跟人过不去!
    人们这才明白苏子民摆“鸿门宴”的用意——他是要大家闭紧嘴巴,任凭他巧取豪
夺寨佬的家产。他们心里愤愤不平,却个个沉默不语,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来,喝——”苏子民高举着酒杯,“都别客气啊!
    酒过三巡,他又说:“族田亩田,那是全寨的公产,我不会染指,大家放心。
    许久,一个人才嗫嚅着道:“你伯娘和杨宏俩怎么办?
    子民说:“伯娘就是我的亲娘,我会孝敬她;杨宏和小玉是我的妹郎妹妹,我也将
善待他俩。再说,我还要靠杨宏做皇片哩……”
    寨伦一死,杨宏就像失去了撑天的大树;加上连日来的忙碌、折腾,不停地磕头。
    下跪,头脑昏昏沉沉;他精神与身体都支持不住了,回到家,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
    稍见好转后,师公便来找他,说:‘你该正式接受寨佬的位子了。
    苏氏宗词里,松明子照得通红,神龛L香烟袅袅,供着涂红的三牲。松明子火苗
“突刺刺”响,火苗幻变成七彩颜色。师公将法刀在空中一转,手里的雄鸡头“刷”地
腾出两丈远,没等它啼叫一声,突突直冒的血已将坛里的老米酒染得乌红。
    师公倒提了那只无头鸡,晃头晃脑地在纸钱的蓝烟里跳荡。忽而又停住,双目紧闭,
口里念念有词。跳完念完,他大吼一声“跪下”,各个小寨的“首事”和青竹寨各支各
房“执事”便齐刷刷跪下,朝祖宗牌位三拜九叩。师公将乌红的米酒倒在一字排开的土
瓷釉碗里,异常庄重地将酒碗举至头顶:
    “我等在祖宗面前表明心迹:
    从今日起,服膺新的寨佬杨宏,同心协力,共保山寨平安,永世其昌,永世其昌!
    杨宏站到众人面前,不胜激动:“我无甚能耐,全靠大家扶持。今后我一定竭尽全
力,为大伙儿办事!
    接着,他又把“寨约”念了一遍,要大家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办事:仁义为先,孝
像为本;非已奠取,非礼勿动;以德相交,邻里和睦;寨寨互保,共求平安。
    念完后,他发现青竹寨苏姓各房支的那几个“执事”心神不定地瞧着他,似乎有什
么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走出祠堂,年长的执事苏昌礼突然凑近他,轻声道:“你要小心嘞”!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问个端详,苏昌礼却别转身,走远了。
    很快,他发现银柜空了,账簿印信没了,笋场做好的“皇片”也不见了;问长工老
胡,老胡说:“你问子民吧,现在是他管事了。”
    他满腹狐疑地去问子民,子民却故作惊奇地反问:“怎么,伯娘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家里的事全交给我管,你就不用操心了。到笋场来吧,做皇片还得依仗你——”
    “什么意思?
    “这不很明白么?”子民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在笋场当师傅,还是寨佬,没人跟
你争跟你抢是不?
    杨宏终于明白过来:在他忙于葬礼和继承寨佬位子时,苏子民已抢先夺取了全部家
产。
    杨宏顿觉心头堵得慌,却说不出一句话。子民冷笑一声撇下他,自顾自地走开了。
    师公路过,见杨宏一动不动地愣着发呆,便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摇他胳膊:
    “你怎么啦?”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杨宏的怒火突然爆发了,“我是寨佬,我就不
信斗不过他!”
    “发生什么事啦?”
    “这家伙……爬到我头上拉屎拉尿了……
    ”杨宏边骂边说出了事情经过,狠狠地道,“我要喊上首事和执事们,跟子民算
账!”
    “清官难断家务事。寨佬死得突然,没来得及安排后事,他姓苏你姓杨,怎么扯得
清?再说,子民他不偷不抢,是寨婆把一切交付给他,要他管事的。”师公劝杨宏道,
“听说子民已打过招呼,要人们不要管闲事,如今他有钱有势,谁愿意去惹火烧身?所
以,首事执事们不见得会随你走!
    “难道就任凭他胡作非为?”杨宏余怒未息。
    “寨佬出事前没对你交待过什么吗?
    “没有。
    “息怒静心,你冷静想想——”
    “……那天,敬过祖宗后,他指着神龛上的香炉对我说:‘这东西谁也不准动,遇
到意外它会帮助你’。这话好奇怪,我至今弄不明白……”
    “走,看看去—”师公眼睛一亮。走进堂屋,从神龛上取下香炉,左看右瞧,却没
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是只极普通的铜制香炉,里面盛满了灰白色的香灰,除此之
外,别无他物,杨宏失望了。师公要寨婆找来撮箕,随着香灰倾倒将尽炉底露出了一个
小布包,解开布包,是一个长方形的木质小印盒。抽开盒盖,盒内有一只比拇指还大的
银戒指,戒指的背面呈四方形,刻有“苏昌仁印”四个字;盒内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盖有
红印章的字条,上写:“百年之后,吾之家产,悉由杨宏掌管”。
    师公端详了一会,告诉杨宏:银印是镇宅之物,平时极少拿出来;字条也是寨佬亲
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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