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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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补翁!久违的很了!”老残慌忙立起来看,正是黄人瑞,彼此作过了揖,
坐下,各自谈了些别后的情事。
黄人瑞道:“补翁还没有用过晚饭罢?我那里虽然有人送了个一品锅,
几个碟子,恐怕不中吃。倒是早起我叫厨子用口蘑燉了一只肥鸡,大约还可
以下饭,请你到我屋子里去吃饭罢。古人云: ‘最难风雨故人来。’这冻河
的无聊,比风雨更难受,好友相逢,这就不寂寞了。”老残道:“甚好,甚
好。既有嘉肴,你不请我。也是要来吃的。”人瑞看桌上放的书,顺手揭起
来一看,是《八代诗选》,说:“这诗总还算选得好的。”也随便看了几首,
丢下来说道:“我们那屋里坐罢。”
于是两个人出来。老残把书理了一理,拿把锁把房门锁上,就随着人瑞
到上房里来。看是三间屋子:一个里间,两个明间。堂屋门上挂了一个大呢
夹板门帘,中间安放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张漆布。人瑞问:“饭得
了没有?”家人说:“还须略等一刻,鸡子还不十分烂。”人瑞道:“先拿
碟子来吃酒罢。”
家人应声出去,一霎时转来,将桌子架开,摆了四双筷子,四只酒杯。
老残问:“还有那位?”人瑞道:“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杯筷安置停妥,
只有两张椅子,又出去寻椅子去。人瑞道:“我们炕上坐坐罢。”明间西首
本有一个土炕,炕上铺满了芦席。炕的中间,人瑞铺了一张大老虎绒毯,毯
子上放了一个烟盘子,烟盘两旁两条大狼皮褥子,当中点着明晃晃的个太谷
灯。
怎样叫做“太谷灯”呢?因为山西人财主最多,却又人人吃烟,所以那
里烟具比别省都精致。太谷是个县名,这县里出的灯,样式又好,火力又足,
光头又大,五大洲数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国,若是出在欧美各国,这第一个
造灯的人,各报上定要替他扬名,国家就要给他专利的凭据了。无奈中国无
此条例,所以叫这太谷第一个造灯的人,同那寿州第一个造斗的人,虽能使
器物利用,名满天下,而自己的声名埋没。虽说择术不正,可知时会使然。
闲话少说。那烟盘里摆了几个景泰蓝的匣子,两枝广竹烟枪,两边两个
枕头。人瑞让老残上首坐了,他就随手躺下,拿了一枝烟签子,挑烟来烧,
说:“补翁,你还是不吃吗?其实这样东西,倘若吃得废时失业的,自然是
不好;若是不上瘾,随便消遣消遣,倒也是个妙品,你何必拒绝的这么利害
呢?”老残道:“我吃烟的朋友很多,为求他上瘾吃的,一个也没有,都是
消遣消遣,就消遣进去了。及至上瘾以后,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个无穷
之累。我看你老哥,也还是不消遣的为是。”人瑞道:“我自有分寸,断不
上这个当的。”
说着,只见门帘一响,进来了两个妓女:前头一个有十七八岁,鸭蛋脸
儿;后头一个有十五六岁,爪子脸儿。进得门来,朝炕上请了两个安。人瑞
道:“你们来了?”朝里指道:“这位铁老爷,是我省里的朋友。翠环,你
就伺候铁老爷,坐在那边罢。”只见那个十七八岁的就挨着人瑞在炕沿上坐
⑦ 八行——旧时信笺多为每张八行,一般称人情请托的信件就叫“八行书”,或“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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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那十五六岁的,却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残就脱了鞋子,挪到炕里边
去盘膝坐了,让他好坐。他就侧着身,趔趄着坐下了。
老残对人瑞道:“我听说此地没有这个的,现在怎样也有了?”人瑞道:
“不然,此地还是没有。他们姐儿两个,本来是平原二十里铺做生意的。他
爹妈就是这城里的人,他妈同着他姐儿俩在二十里铺住。前月他爹死了,他
妈回来,因恐怕他们跑了,所以带回来的,在此地不上店。这是我闷极无聊,
叫他们找了来的。这个叫翠花,你那个叫翠环,都是雪白的皮肤,很可爱的。
你瞧他的手呢,包管你合意。”老残笑道:“不用瞧,你说的还会错吗。”
翠花倚住人瑞对翠环道:“你烧口烟给铁老爷吃。”人瑞道:“铁爷不
吃烟,你叫他烧给我吃罢。”就把烟签子递给翠环。翠环鞠拱着腰烧了一口,
上在斗上,递过去。人瑞“呼呼”价吃完。翠环再烧时,那家人把碟子、一
品锅均已摆好,说:“请老爷们用酒罢。”
人瑞立起身来说:“喝一杯罢,今天天气很冷。”遂让老残上坐,自已
对坐,命翠环坐在上横头,翠花坐下横头。翠花拿过酒壶,把各人的酒加了
一加,放下酒壶,举箸来先布老残的菜。老残道:“请歇手罢,不用布了。
我们不是新娘子,自己会吃的。”随又布了黄人瑞的菜。人瑞也替翠环布了
一箸子菜。翠环慌忙立起身来说:“您那歇手。”又替翠花布了一箸。翠花
说:“我自己来吃罢。”就用勺子接了过来,递到嘴里,吃了一点,就放下
来了。人瑞再三让翠环吃菜,翠环只是答应,总不动手。
人瑞忽然想起,把桌子一拍,说:“是了,是了!”遂直着嗓子喊了一
声:“来啊!”只见门帘外走进一个家人来,高席六七尺远,立住脚。人瑞
点点头,叫他走进一步,遂向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连声道:
“喳,喳。”回过头就去了。
过了一刻,门外进来一个著蓝布棉袄的汉子,手里拿了两个三弦子,一
个递给翠花,一个递给翠环,嘴里向翠环说道:“叫你吃菜呢,好好的伺候
老爷们。”翠环仿佛没听清楚,朝那汉子看了一眼。那汉子道:“叫你吃菜,
你还不明白吗?”翠环点头道:“知道了。”当时就拿起筷子来布了黄人瑞
一块火腿,又夹了一块布给老残。老残说:“不用布最好,”人瑞举杯道:
“我们干一杯罢。让他们姐儿两个唱两曲,我们下酒。”
说着,他们的三弦子已都和好了弦,一递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人瑞用
筷子在一品锅里捞了半天,看没有一样好吃的,便说道:“这一品锅里的物
件,都有徽号,您知道不知道?”老残说:“不知道。”他便用筷子指着说
道:“这叫‘怒发冲冠’的鱼翅;这叫‘百折不回’的海参;这叫‘年高有
德’的鸡;这叫 ‘酒色过度,的鸭子;这叫‘恃强拒捕’的肘子;这叫‘臣
心如水,的汤。”说着,彼此大笑了一会。
他们姐儿两个,又唱了两三个曲子,家人捧上自己燉的鸡来。老残道:
“酒很够了,就趁热盛饭来吃罢。”家人当时端进四个饭来。翠花立起,接
过饭碗,送到备人面前,泡了鸡汤,各自饱餐,饭后,擦过脸,人瑞说:“我
们还是炕上坐罢。”家人来撤残肴,四人都上炕去坐。老残敧在上首,人瑞
敧在下首。翠花倒在人瑞怀里,替他烧烟。翠环坐在炕沿上,无事做,拿着
弦子,崩儿崩儿价拨弄着顽。
人瑞道:“老残,我多时不见你的诗了,今日总算‘他乡遇故知’,您
也该做首诗,我们拜读拜读。”老残道:“这两天我看见冻河,很想做诗,
正在那里打主意,被你一阵胡搅,把我的诗也搅到那 ‘酒色过度,的鸭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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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人瑞道:“你快别‘恃强拒捕’,我可就要‘怒发冲冠’了!”说
罢,彼此呵呵大笑。老残道:“有,有,有,明天写给你看。”人瑞道:“那
不行!你瞧,这墙上有斗大一块新粉的,就是为你题诗预备的。”老残摇头
道:“留给你题罢。”人瑞把烟枪望盘子里一放,说:“稍缓即逝,能由得
你吗!”就立起身来,跑到房里,拿了一枝笔,一块砚台,一锭墨出来,放
在桌上,说:“翠环,你来磨墨。”翠环当真倒了点冷茶,磨起墨来。
霎时间,翠环道:“墨得了,您写罢。”人瑞取了个布掸子,说道:“翠
花掌烛,翠环捧砚,我来掸灰。”把枝笔递到老残手里,翠花举着蜡烛台,
人瑞先跳上炕,立到新粉的一块底下,把灰掸了。翠花、翠环也都立上炕去,
站在左右。人瑞招手道:“来,来,来!”老残笑说道:“你真会乱!”也
就站上炕去,将笔在砚台上蘸好了墨,呵了一呵,就在墙上七歪八扭的写起
来了。翠环恐怕砚上墨冻,不住的呵,那笔上还是裹了细冰,笔头越写越肥。
顷刻写完,看是:
地裂北风号,长冰蔽河下。
后冰逐前冰,相陵得相亚。
河曲易为塞,嵯峨银桥架。
归人长咨嗟,旅客空叹咤。
盈盈一水间,轩车不得驾。
锦筵招妓乐,乱此凄其夜。
人瑞看了,说道:“好诗,好诗!为甚不落款呢?”老残道:“题个江
右黄入瑞罢。”人瑞道:“那可耍不得!冒了个会做诗的名,担了个挟妓饮
酒革职的处分,有点不合算。”老残便题了“补残”二字,跳下炕来。
翠环姐妹放下砚台烛台,都到火盆边上去烘手,看炭已将烬,就取了些
生炭添上。老残立在炕边,向黄人瑞拱拱手,道:“多扰,多扰!我要回屋
子睡觉去了。”人瑞一把拉住,说道:“不忙,不忙!我今儿听见一件惊天
动地的案子,其中关系着无限的性命,有夭矫离奇的情节,正要与你商议,
明天一黑早就要复命的。你等我吃两口烟,长点精神,说给你听。”老残只
得坐下。未知究竟是段怎样的案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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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①
话说老残复行坐下,等黄人瑞吃几口烟,好把这惊天动地的案子说给他
听,随便也就躺下来了。翠环此刻也相熟了些,就倚在老残腿上,问道:“铁
老,你贵处是那里?这诗上说的是什么话?”老残一一告诉他听;他便凝神
想了一想道:“说的真是不错。但是诗上也兴说这些话吗?”老残道:“诗
上不兴说这些话,更说什么话呢?”翠环道:“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
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结我听,听来听去,
大约不过两个意思:体面些的人总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天下人都不认识
他;次一等的人呢,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同他怎么样的恩爱。
“那老爷们的才气大不大呢,我们是不会知道的。只是过来过去的人怎
样都是些大才,为啥想一个没有才的看看都看不着呢?我说一句傻话:既是
没才的这么少,俗语说的好, ‘物以稀为贵’,岂不是没才的倒成了宝贝了
吗?这且不去管他。
“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
①
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 ;不是说他沉鱼
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王嫱俺不知道他老是谁,有人说,就是昭君娘娘。
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种乏样子吗?一定靠不住了。
“至于说姐儿怎样跟他好,恩情怎样重,我有一回发了傻性子,去回了
问,那个姐儿说: ‘他住了一夜就麻烦了一夜。天明问他要讨个两数银子的
体己,他就抹下脸来,直着脖儿梗,乱嚷说:我正账昨儿晚上就开发了,还
要什么体己钱?’那姐儿哩,再三央告着说: ‘正账的钱呢,店里伙计扣一
分,掌柜的又扣一分,剩下的全是领家的妈拿去,一个钱也放不出来。俺们
的胭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钱买。光听听曲子的老爷们,不
能问他要,只有这留住的老爷们,可以开口讨两个伺候辛苦钱。’再三央告
着,他给了二百钱一个小串子,望地下一摔,还要撅着嘴说: ‘你们这些强
盗婊子,真不是东西!混帐忘八旦!’你想有恩情没有?因此,我想,做诗
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你老的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
呢?”老残笑说道:“‘各师父各传授,各把戏各变手。’我们师父传我们
的时候,不是这个传法,所以不同。”
黄人瑞刚才把一筒烟吃完,放下烟枪,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
水不可斗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