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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老残游记-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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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稠密。店面虽不多,两边摆地摊,售卖农家器具及乡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 
  足。问了乡人,才寻着了关帝庙。果然刘仁甫已到,相见叙过寒温,便将老 
  残书信取出。 
       仁甫接了,说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门里规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 
  令兄知人之明,总是不去的为是。因为接着金二哥捎来铁哥的信,说一定叫 
  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树峪难走,觅不着,所以迎候在此面辞。一切总请二先 

                                             ① 
  生代为力辞方好。不是躲懒,也不是拿乔 ,实在恐不胜任,有误尊事,务求 
  原谅。”子平说:“不必过谦。家兄恐别人请不动先生,所以叫小弟专诚敦 
  请的。” 
       刘仁甫见辞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东造果 
  然待之以上宾之礼,其余一切均照老残所嘱付的办理。初起也还有一两起盗 
  案,一月之后,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这且不表。 
       却说老残由东昌府动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齐河县城南门觅店, 
  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满的,心里诧异道:“从来此地没有这么热闹,这 
  是甚么缘故呢?”正在踌躇,只见门外进来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人! 
  快打通了!大约明日一早晨就可以过去了!”老残也无暇访问,且找了店家, 
  问道:“有屋子没有?”店家说:“都住满了,请到别家去罢。”老残说: 
   “我已走了两家,都没有屋子,你可以对付一问罢,不管好歹。”店家道: 
   “此地实在没法了。东隔壁店里,午后走了一帮客,你老赶紧去,或者还没 
  有住满呢。” 
       老残随即到东边店里,问了店家,居然还有两间屋子空着,当即搬了行 
  李进去。店小二跑来打了洗脸水,拿了一枝燃着了的线香放在桌上,说道: 
   “客人抽烟。”老残问:“这儿为甚么热闹?各家店都住满了。”店小二道: 
   “刮了几天的大北风,打大前儿,河里就淌凌,凌块子有间把屋子大,摆渡 
  船不敢走,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坏了,到了昨日,上湾子凌插住了,这湾子 
  底下可以走船呢,却又被河边上的凌,把几只渡船都冻的死死的。昨儿晚上, 
  东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见抚台回话,走到此地,过不去,急的甚么似的,住 
  在县衙门里,派了河夫、地保打冻。今儿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 
  里不要歇手,歇了手,还是冻上。你老看,客店里都满着,全是过不去河的 
  人。我们店里今早晨还是满满的。因为有一帮客,内中有个年老的,在河沿 
  上看了半天,说是 ‘冻是打不开的了,不必在这里死等,我们赶到雒口,看 
  有法子想没有,到那里再打主意罢’。午牌时候才开车去的,你老真好造化。 
  不然,真没有屋子住。”店小二将话说完,也就去了。 
       老残洗完了脸,把行李铺好,把房门锁上,也出来步到河堤上看,见那 

① 拿乔——对别人的请求,故意装腔做势,搭架子,抬高身价。 

… 页面 59…

  黄河从西南上下来,到此却正是个湾子,过此便向正东去了。河面不甚宽, 
  两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论,也不过百把丈宽的光景,只是面前 
  的冰,插的重重叠叠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 
  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到此地,被前头的拦住,走不动就 
  站住了。那后来的冰赶上他,只挤得“嗤嗤”价响。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 
  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过百十丈宽, 
  当中大溜约莫不过二三十丈,两边俱是平水。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结满,冰 
  面却是平的,被吹来的尘土盖住,却像沙滩一般。中间的一道大溜,却仍然 
  奔腾澎湃,有声有势,将那走不过去的冰挤的两边乱窜。那两边平水上的冰, 
  被当中乱冰挤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挤到岸上有五六尺远。许多碎冰被挤 
  的站起来,像个小插屏似的。看了有点把钟工夫,这一截子的冰又挤死不动 
  了。老残复行往下游走去,过了原来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见有两只船。船 
  上有十来个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时,又望后打。河的对岸,也有两 
  只船,也是这么打。看看天色渐渐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树,一棵 
  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丝一丝的摇动,原来月光已经放出光亮来了。 
       回到店里,开了门,喊店小二来,点上了灯,吃过晚饭,又到堤上闲步。 
  这时北风已息,谁知道冷气逼人,比那有风的时候还利害些。幸得老残早已 
  换上申东造所赠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还支撑得住,只见那打冰船,还在 
  那里打。每个船上点了一个小灯笼,远远看去,仿佛一面是“正堂”二字, 
  一面是“齐河县”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起头来,看那南面的山,一条雪 
  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一层一层的山岭,却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几片白云 
  夹在里面,所以看不出是云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云、那是山 
  来。虽然云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云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为月在 
  云上,云在月下,所以云的亮光是从背面透过来的。那山却不然,山上的亮 
  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过来,所以光是两样子的。然只就 
  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东去,越望越远,渐渐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 
  云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么来了。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景致,想起谢灵运的诗,“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 
  哀”两句。若非经历北方苦寒景象,那里知道“北风劲且哀”的个“哀”字 
  下的好呢?这时月光照的满地的亮,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一个也看不见, 
  只有北边,北斗七星,开阳摇光,像几个淡白点子一样,还看得清楚。那北 
  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的西边上面,构在上,魁在下。心里想道:“岁月如流, 
  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人又要添一岁了。一年一年的这样瞎混下去,如何是 

                                                                     ① 
  个了局呢?”又想到《诗经》上说的“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现 
  在国家正当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耽处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 
  的百事俱废,将来又是怎样个了局?国是如此,丈夫何以家为!”想到此地, 
  不觉滴下泪来,也就无心观玩景致,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着,觉得脸上有 
  样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来两边着了两条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么缘 
  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来就是方才流的泪,天寒,立刻就冻住了, 
  地下必定还有几多冰珠子呢。闷闷的回到店里,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见那两只打冰船,在河边上,已经冻实在了。 

①  “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挹,yì,音溢。舀;吸取。见《诗·小雅·大东》。斗,盛酒的器具。 

诗言天上的北斗星高高在上,虚有“斗”名,却并无舀酒浆的恨用。意在讽刺当官的并不办事。 

… 页面 60…

   问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儿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后面冻上;往后打去,前面 
  冻上。所以今儿歇手不打了。大总等冰结牢壮了,从冰上过罢。因此老残也 
  就只有这个法子了。闲着无事,到城里散步一回,只有大街上有几家铺面, 
  其余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个荒凉寥落的景象。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 
  了也不甚诧异。回到房中,打开书筐,随手取本书看,却好拿着一本《八代 
  诗选》,记得是在省城里替一个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当谢仪的,省城里忙, 
  未得细看,随手就收在书箱子里了,趁今天无事,何妨仔细看他一遍?原来 
  是二十卷书:头两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体诗,十 
  五至十七是杂言,十八是乐章,十九是歌谣,卷二十是杂著。再把那细目翻 

                                    ②                    ③ 
  来看看,见新体里选了谢脁 二十八首,沈约十四首;古体里选了谢脁五十 
  四首,沈约三十七首。心里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与那十二卷同取出来对 

                                                                                               ① 
  着看看,实看不出新体古体的分别处来。心里又想:“这诗是王壬秋辏г恕�
  选的。这人负一时盛名,而 《湘军志》一书做的委实是好,有目共赏,何以 

                                                          ② 
  这诗选的未惬人意呢?”既而又想:“沈归愚选的《古诗源》,将那歌谣与 

                                          ③ 
  诗混杂一起,也是大病;王渔洋 《古诗选》,亦不能有当人意;算来还是张 

        ④ 
  翰风 的《古诗录》差强人意。莫管他怎样呢,且把古人的吟咏消遣闲愁罢了。” 
        看了半日,复到店门口闲立。立了一会,方要回去,见一个戴红缨帽子 
  的家人,走近面前,打了一个千儿,说:“铁老爷,几时来的?”老残道: 
   “我昨日到的。”嘴里说着,心里只想不起这是谁的家人。那家人见老残楞 
  着,知道是认不得了,便笑说道:“家人叫黄升。敝上是黄应图黄大老爷。” 
  老残道:“哦!是了,是了。我的记性真坏!我常到你们公馆里去,怎么就 
  不认得你了呢!”黄升道:“你老‘贵人多忘事’罢咧。”老残笑道:“人 
  虽不贵,忘事倒实在多的。你们贵上是几时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呢?我也正 
  闷的慌,找他谈天去。”黄升道:“敝上是总办庄大人委的,在这齐河上下 
  买八百万料。现在料也买齐全了,验收委员也验收过了。正打算回省销差呢。 
  刚刚这河又插上了,还得等两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这店里吗?在那屋 
  里?”老残用手向西指道:“就在这西屋里。”黄升道:“敝上也就住在上 
  居北屋里,前儿晚上才到。前些时部在工上,因为验收委员过去了,才住到 
  这儿的。此刻是在县里吃午饭;吃过了,李大人请着说闲话,晚饭还不定回 
  来吃不吃呢。”老残点点头,黄升也就去了。 
        原来此人名黄应图,号人瑞,三十多岁年纪,系江西人氏。其兄由翰林 

              ⑤                  ⑥ 
  转了御史 ,与军机达拉密至好,故这黄人瑞捐了个同知,来山东河工投效。 

② 谢朓 (tiǎo,音挑)—(464—499 )南朝齐诗人,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 

③ 沈约——南朝梁文学家。字休文,吴兴武康 (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 

① 王壬秋辏г恕蹶' (kǎi,音凯)运 (1833—1916)中国学者、文学家。字壬(rén,音人)秋,湖南湘 

潭人,清咸丰举人。 
② 沈归愚——沈德潜 (1673—1769)清诗人。宁确士,号归愚,江苏长洲(今吴县)人。 

③ 王渔洋——王士禛,字子真,一字贴上,号阮序,又号“渔洋山人”,清诗人。 

④ 张翰风——张琦,字翰风,清古文家。 

⑤ 御史——官名。秦以前为史官。明清仅存监察御史,分道纠察。 

⑥ 军机达拉密——清朝自雍正开始,设立军机处。除军机大臣外,其僚属称为军机章京。通称小军机。乾 

隆时定为满、汉两班,各八人,后增四班三十二人。每班有领班、帮领班各一人,满语称为“达拉密”。 

… 页面 61…

                 ⑦ 
  有军机的八行 ,抚台是格外照应的,眼看大案保举出奏,就是个知府大人了。 
  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时,与老残亦颇来往过数次,故此认得。 
       老残又在店门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到房里 
  又看了半本诗,看不见了,点上蜡烛。只听房门口有人进来,嘴里喊道:“补 
  翁,补翁!久违的很了!”老残慌忙立起来看,正是黄人瑞,彼此作过了揖, 
  坐下,各自谈了些别后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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