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20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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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克斯把指南针带来了。他也像指南针那样发着抖。他们看见了教师、镇长、正在给他们拍照的摄影师、把一束野花扔进大海的老太太。他们看见镇上所有的朋友,还有他们精神上的朋友,还有广场上的树、渔网和渔船的桅杆。他们的眼光包含了两个方面。它再次证明,他们爱自己的同胞,爱大地;同时也证明,要使他们活下去,仅仅有了同胞和大地还不够
因而他们突然察看了一下指南针,又相互深邃地望了一眼。他们用不着一句话就作出了完全一致的最后决定。他们朝着乡亲们,说了句:“祝福你们”声音低得叫人听不见,但是前面的人把这句话一直传到最后面一个人那里,他就是那个制作鞭炮的商人。他听到这话后,生平第一次痛哭起来。
只有一会儿工夫,巴西琉的右胳臂搂住儿子的头颈,两个已经走上曾经是海水的坚硬的表面。当他们走过边上的那条石灰石——水沫的边缘——时,他们不得不稍稍踮起脚尖。底下的路就像皇宫大厅一样光滑平坦了。
有人叫道:“回来!回来!你们发疯啦!”
别的人也说:“回来!回来!”
可是已经拦不住了。父子俩一步步朝前走,越走步伐越坚决。谁都不敢追上去把他们拉回,连狗也不敢跑过去。
海湾沉浸在寂静中。巴西琉和费里克斯越走越远。他们完全陶醉在自己的追求和自身的状况中。指南针恢复了正常方向。他们马上要走到和灯塔同样高度的地方了。到了那个时刻,他们或许也会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然而,他们确实觉得越来越充满希望。噢,除了幻想以外,他们已经掌握了一切!一定有一块海水得救了,某地一定还有一块活生生的海水,带着咸味的海水,那么可爱,还有些小鱼,也是活生生的,像人在颤抖。那么,去吧!到那块活的海上去!
他们的心灵猜对了。全镇居民在峭壁和海滩上围成半圆形,靠着拥有望远镜的观察者们的帮助,弄清了这个书实。的确还存在着一块活着的海水,然而这意味着巴西琉和费里克斯立刻就丧了命。这块海水在开阔的大海中,靠近一块名叫“蛇礁”的暗礁的另一侧,在那些浪花的前方。它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窟窿,大小能容下两个人。巴西琉和费里克斯没有料到水有这么大的吸力,它也没有容许他们止住脚步。父子两人的脚埋进水里,接着,两个人就消失了。小小的人影不见了。人们正在海滩上啜泣的时候,太阳放射出一条条紫红色光线,突然高高地在天空升起,它颜色血红,永无穷尽。
文美惠译
作品简析
第一章 亨利克·显克维支()
亨利克显克维支(1846—1916年),是波兰着名的现实主义作家。1905年因你往何处去获得诺贝尔文学。他出身于小贵族家庭,但有着很深的爱国主义传统。曾在华沙大学攻读波兰文学,其间便开始写作,早期发表一批脍炙人口的中短篇,八十年代开始,转入长篇的创作,先后出版了火与剑、洪流、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你往何处去、十字军骑士、波瓦涅夫斯基一家、毫无准则和中非历险记等。
音乐迷杨科
他一生下来又瘦小、又羸弱。那些围在产妇床边的女邻居们,看到母子这样虚弱,都摇起了头。铁匠老婆西摩诺娃,是个最聪明的女人,她便安慰起病人来:
“把蜡烛拿来,”她说,“我在你们床头点起蜡烛,看来你们是毫无希望的了,我的大嫂。你们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赶快去把神父找来,请他宽恕你的罪过。”
“对!”另一个女人说,“该马上让孩子受洗礼,看来他等不到神父来就会死去。不要让孩子死了成野鬼,让他安心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点着了蜡烛,随后便抱起了孩子,把水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眯了眯眼睛,然后她又说道:
“我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给你洗礼,并赐名为‘杨’。现在你已经是天主教徒的灵魂了,你可以从什么地方来就回到什么地方去啦!阿门!”
然而,这个天主教徒的灵魂一点也不想回到他来的地方去,也不想离开他那瘦弱的躯体。相反地,他两只小脚拼命乱蹬,还啼哭起来,不过哭声是那样的微弱和悲哀,连在场的妇女们都说:“这真像是只小猫在叫哩!”
他们派人去请神父。神父到来后,干完了他那一套仪式,便马上离开了。病人的情况慢慢好转。过了一个星期,她便下地干活了,婴儿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是活下来了,直到第四年的春天,当布谷鸟开始咕咕叫的时候,他的病情才有了好转,时好时坏地活到了十岁。
他的身体一直都很瘦小,皮肤晒得黑黑的,肚子鼓得很大,两颊凹了进去,一头差不多全是淡白色、像亚麻那样的头发,遮盖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这双眼睛看起东西来,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地方。冬天,他时常坐在炉子的后边哭泣,不是由于寒冷,便是因为肚子饿的时候母亲没有把吃的东西放在炉子上或者锅里。夏天,他只穿着一件衬衣,腰上系着一根布条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常常像小鸟那样,从草帽的破边下朝上仰望。他的母亲是个贫穷的雇工,天天像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燕子那样度日。虽然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很爱她的孩子,可是她也经常打他,还把他叫做“窝囊废”。他才八岁的时候,便开始去放猪羊了,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吃的时候,他便到树林里去采菌子,树林里的狼没有把他吃掉,那只好说是上帝对他的怜悯。
他是一个非常迟钝的孩子,像别的乡下孩子一样,和别人说话时,喜欢把一个手指放进嘴里。谁也不相信他能长大,更不信他将来会成为他母亲的安慰,因为他很懒惰。他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他只有一种爱好,那就是音乐,他到处都能听到音乐。等他稍稍长大一些,除了音乐,他就什么也不想了。有时,他到树林里去放牲口,或者拿着篮子去采野果子,就常常空手回来,还嘟哝说:
“妈妈,树林里在奏什么音乐?啊!啊!”
母亲便回答他说:
“我给你奏音乐,我给你奏音乐,看你还怕不怕!”
于是她就拿起木勺来敲他,给他“奏”了一顿音乐,孩子便哭喊起来,连连保证他以后不再犯了。但他心里还是想,树林里确有一种音乐在演唱到底是什么在演唱呢?他搞不清楚,只知道松树、山毛榉、白桦、黄莺,一切都在演唱,整个树林都在歌唱。
回声在歌唱田野上艾草也在歌唱,麻雀在房边的果园里啾啾叫,连樱桃树也在摇动奏出音乐。傍晚,他听到村里发出的那些声音,就认为整个村庄都在演唱。有一次人家派他去干活,让他扬粪,风吹着木杈,他也认为是在奏乐。
有一次,监工看见他头发散乱,呆呆地站在地里听那风吹木权的声音监工一看到这样,就解下皮带,给了他一顿教训。可是这对他有什么用呢!大家就叫他“音乐迷杨科”“杨科”是“杨”的爱称春天,他从屋子里跑出,到河边去吹牧笛。夜里,当青蛙呱呱地叫鸣,秧鸡在草原上歌唱,苍鹰迎着露水在呀呀高叫,公鸡在篱笆后面引颈啼叫的时候,他便睡不着觉,一心一意地听着,他到底听到了什么音乐,那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他母亲不敢带他到教堂去,因为风琴一响或甜蜜的歌声一起,这孩子的眼睛就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真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晚上,巡夜的人在村里转来转去,为了不打瞌睡,就数起天上的星星或者对狗低声地说着话。他常常看到杨科穿着一件白衬衣,在茫茫夜色中跑到酒店那里,他不进酒店,而是到酒店旁边便停住了,藏在墙下听着。酒店里面的人在跳“奥贝列格舞”奥贝列格舞是波兰的一种民间舞蹈。有时一位跳舞的青年会高叫一声“乌哈”!还可以听到皮靴的踢踏声,或者听到姑娘们的“想要干什么”的声音。小提琴轻快地唱着:“我们吃,我们喝,我们多快活!”大提琴用低沉*的声音伴和着:“上帝赏赐!上帝赏赐!”窗户被灯光照得通亮,酒店的每一根柱子好像在颤动、在歌唱、在演奏,而杨科在倾听
若是他有这样一把能轻快奏出“我们吃,我们喝,我们多快活”的小提琴,他会多么高兴啊!就是要这样一些会歌唱的薄木板,唉!他能从什么地方找到它呢?什么地方会做这样的提琴?只要让他拿一拿,他就会心满意足的可是他只能听,直听到巡夜人在他背后的黑暗中叫了起来:
“还不快回家去,你这个夜游神!”
于是,他只好赤着脚,尽快地跑回家去,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正传来小提琴的声音:“我们吃,我们喝,我们多快活!”还有大提琴的*的低音:“上帝赏赐!上帝赏赐!上帝赏赐!”
只要在收获节上或者在别人的婚礼上能听到小提琴的演奏,那对他说来,就像过“盛大的节日”一样了。过后他便坐在炉子后面,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望着。后来,他自己用薄木板和马尾做了一把小提琴,虽然不能拉出像酒店小提琴那样优美动听的音乐来,但还是能发出轻得像苍蝇和蚊子叫那样的声音。就是这样的提琴,他也从早到晚地拉着。为了这事他挨过不少的拳打脚踢,甚至被打得像一只伤痕累累的不成熟的苹果。他就是这样的天性。这孩子越来越瘦,可肚子还是那样的胀大,头发越来越浓密,经常流泪的眼睛鼓得越来越大,而他的面颊和胸膛凹陷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他完全不像别的孩子,倒像他那把刚刚能发出一点声音的用薄木板做的小提琴。在青黄不接的日子里,他差点饿死了,因为他常常只能靠吃生胡萝卜和占有一把小提琴的愿望来过活。
但是这种愿望并没有给他带来好处。
庄院里的仆人有一把小提琴,他有时在暮色苍茫的时候拉起来,以博得女仆的欢心。杨科常匍匐在牛蒡丛中,尽量接近饭厅那敞开的大门,以便很好地看看小提琴,它正好挂在门对面的墙上。这当儿,孩子通过眼神把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奉献给了小提琴,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他最最珍爱的东西,也是一件他无法得到的圣物,甚至连摸一摸都不配。可是他又非常渴望得到它,哪怕在手中摸一摸,或者在近旁饱看一顿也好这颗可怜的小小的农家孩子的心,被这种欲望激动得颤抖起来。
一天晚上,饭厅里空寂无人,地主夫妇早就到国外去了,仆人也到女仆那边去了,房子显得空荡荡的。杨科蜷伏在牛蒡丛中,通过敞开的大门,久久地望着他那个寄托着全部愿望的目标。正好这时候皓月当空,月光透过窗子斜照着饭厅,在对面的墙上映出了一个明亮的大四方形,这个四方形慢慢地靠近小提琴,最后完全照在琴上。在黑暗中,这小提琴好像发出了一种银光,特别是它那凸出的琴腹被照亮得如此强烈,使得杨科几乎都不敢直对着看它。在这皎洁的月光中,凹进去的琴腰、琴弦和弯把,所有这一切都看得十分清晰,琴钮亮得就像圣约翰节的萤火虫那样,旁边挂着的琴弓就像一根银条。
啊哈!所有这一切真是美妙而又神奇,杨科越看越入迷。他蹲在牛蒡丛中,两只臂肘支撑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张着嘴,望着,望着恐惧使他止步不前,难以抑制的欲望又推着他向前。不知是魔力还是什么,那小提琴在月光中像是在向他靠近,仿佛直向他游来有时显得暗淡,有时又亮得耀眼。这是魔力,毫无疑问是魔力!这时候,风在吹,树在簌簌地响,牛蒡在轻微地摇曳,杨科清楚地听到:
“去吧,杨科!饭厅里没有人。快去吧,杨科!”
夜色清晰而明亮,夜莺在花园的池旁时而轻微、时而大声地歌唱:“快去!快进去!把它取下来!”诚实的猫头鹰却在杨科的头上轻盈地盘旋,对他说:“杨科,不要去!不要去!”后来,猫头鹰飞走了,夜莺留下了,牛蒡便大声地嘟哝着:“那里没有人啦!”小提琴又光芒四射
可怜的杨科缩着身子,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此时夜莺又低声地唱了起来:“快去!快进去!把它取下来!”
白衬衫越来越接近饭厅的大门,黑色的牛蒡已经遮不住他了。饭厅的门外听到了杨科有病的肺部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白衬衫消失了,只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