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2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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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琉立刻就怀疑这种现象是超自然的,是从未发生过的。这跟旋风来临或是潜流的影响都毫无关系。他清清楚楚地看出,远处的海变成化石并不是他的眼睛在作怪,而是事实。不过,他还是走到望远镜前面,仔仔细细地定睛观察。奔腾的波浪显然是想逃走。很明显的是,许多浪头突然一下子坍塌了,被一种力量从后面击碎,成了僵死的平地的一部分,往前面伸展开去。这种粉碎过程是以一种几乎是几何学式的严谨手法自西向东平推过来的,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按部就班地指挥这场行动。巴西琉在望远镜的帮助下,还看见两只船,使他的疑心得到证实。事实上,不大一会工夫,两只船一先一后都陷进了这种变为化石的过程,失去了行动能力,像在陆地上那样侧面倒下,和玩具一样。
巴西琉放开望远镜,看着费里克斯。他还戴着帽子在那儿发抖。大海多么痛苦啊!叫人怎么能相信呢?它变僵硬了,像羊皮纸。它是那样遥远,那样平静!它难道不使人想起死人的平静吗?大海会和人一样,和岁月一样,和海鸥一样地死去吗?费里克斯想起死去的妈妈。那样僵硬!那样平静!
“爸爸,海要死了”
巴西琉抬了抬毛茸茸的眉毛,吓唬着这个孩子。但是,突然间他倒退了一步。上帝啊!假如真是这样呢?模糊的圣经传说袭入了他的脑海。
“您打开小窗闻一闻吧。”
巴西琉犹豫了,他又看了儿子一眼,就照他的话做了,一股寒冷而腐恶的臭味迎面扑来。
“这是真的。”灯塔看守人喃喃自语,“海要死了!”
费里克斯听到这句话就迸发出一声神经质的抽泣。“为什么,为什么?”巴西琉抬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指南针,最后痛苦地啪的一声关上了小窗。
这时候,他记起了自己是看守,便行动起来。
“你去镇上警告他们。我给其他的灯塔看守人打电话。”
费里克斯都走不动了。这不就是世界的末日吗?后来他好容易跑开,像一道闪电似地冲下了旋转的楼梯。
他到了灯塔下面,迈了几大步就从塔底的水泥坡跨到了码头上。可是码头上空无一人。今天是元旦。地上堆着木头箱子、木桶、帆布顶篷,还有一台吊车。费里克斯不停地奔跑着,跑到小船坞和海滩上。他看见几个人在小渔船附近抽烟。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海要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海要死了!”他脸上一副呆相,手里拿着帽子,指着灯塔。他爸爸还在那里。他又指指渺茫的远方,指着像耶稣受难日那种颜色的墓穴般的天空。
几个人听了你望我,我望你,微笑了。小费里克斯是怎么回事呀?他喝葡萄酒吃糖果吃醉了吗?还是被日历上的女人陶醉了呢?到药房去称体重还太早呢
“年轻人,你怎么不舒服啦?”
“我不是撒谎,我不是撒谎!我爸爸看见的!海”
有个打鱼的亲热地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搂他的肩膀。可是费里克斯跳开了,他像个小预言家,举起两只胳膊。
“你们到灯塔上面去就看见了!”费里克斯深深地嗅了一下,“难道你们闻不到死的气味?”
就在此刻,巴西琉出现在灯塔平台上。他已经给两个灯塔看守人打了电话,现在他正以看守身份急急忙忙地通过灯光信号来传递这条消息。
在小船旁抽烟的人都疑惑不解地望着他。这一刻充满了紧张的期待。巴西琉的身影(一个十全十美的灯塔看守人)显得很严肃。
“注意,注意!大片大片的海正在变为化石。石化面积正在不断地自西向东发展,即将到达海岸。按此情形发展下去,上午即将到达港口。”
几个人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彼此望望,又望望大海。视线所及的地方,什么也看不到。可是费里克斯还是带着那种表情站在那里,拿着帽子的手举得高高的。
“我们到灯塔上去!”其中一个说。别的人都跟着他朝那边走了。
另一个人说:“我到渔民合作社去警告他们。”
“不要,还是等一等。”
“干吗要等?我这就去警告他们。”
费里克斯又啜泣了一下,就朝镇上跑去,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想警告全体居民。可是他跑到头几条街上,看见一家家关得紧紧的大门和窗子,不知怎么就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教堂,就跑到那里。教堂大门敞开着,他找到了神甫。“海快要死了,我们应该敲钟!”神甫想拦住孩子,没有拦住。费里克斯一直跑到钟楼底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打起钟来。谁也没听过这样的钟声,它不是报告火灾,也不是报告一次洗礼,也不是报告耶稣复活!钟声是悲惨的,却又显得陌生。神甫想拉住费里克斯,可是这孩子每拉一下绳子就被拽到难以相信的高度。“我没有撒谎!没有撒谎!你去看看吧!”
钟声制造了奇迹。同时,小小的电话局也接到了消息。一个个窗口出现了充满睡意的面孔和蓬乱的头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事?”男人们困倦地系上裤子纽扣,迅速地走下楼或是走出大门。狗和猫在纯粹本能的指引下都跑向海滩。“巴西琉通知了些奇怪消息!大海变成了石头!”
“胡闹!”
“他一定喝醉了!”
邻居们来到海滩上,正碰见刚从灯塔回来的渔夫。他们证实了这件事。他们都亲眼看见了。现在已经用不着望远镜。死亡前进得多么迅速啊!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大灾难,是“超自然的,从未发生过的”。
“波浪翻腾着,当它平息下来的时候就死了。”
“它们像打呵欠的大嘴。”
“水变黄了。”
“我们又会怎么样呢?”
巴西琉坚守着他的岗位,不断向当局发出报告。八点钟的时候,全镇的居民都聚集到防波堤上了。有的女人头上包着黑色头巾。只有掘墓人不肯离开墓场。“胡闹!他们都喝醉了!”
在防波堤上,那奇异的景象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不久以后,所有那些一家人、一家人聚集在一起的乡邻们,都摸索着拉住别人的手,慌张地退到海滩上。有许多人爬上船坞那边的小山岗,还有几个人孤零零地散开在耸立在海湾右岸的峭壁上。不时可以听到几声呜咽,但是那如此激动费里克斯的平静却显得更突出,更响亮。怎么办呢?钟声停了。费里克斯现在正朝灯塔跑去,好和父亲待在一块。
九点整,巴西琉报告说:“死亡到达了海港入口。”这话是真的。这是巴西琉第一次正式使用这个词。灯塔脚下的海水颤抖着,后来就不动了。太阳在天空升起老高,但是颜色也和各各他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那儿的颜色一样!空气里有一股烂蔬菜和腐烂东西的气味。鱼儿跳跃着,好像要找个避难的地方。可是到哪儿去呢?怎么去呢?
码头下面的水不再拍打堤岸,水退走了,似乎又涨了起来,停泊在角落里的渔船——有一艘是黑白条纹的,名叫“费里克斯号”——都像玩具一样倾斜过来,侧着倒下了。整个港湾开始变成黄色的。海水并不是变成石头,而是变成了大理石。平滑、光亮。海底生长的贻贝被禁锢在里面,似乎在萎缩下去。后来,浮标也不再漂动了。
实际上死亡前进得很缓慢,镇上的人却觉得它快得使人头晕眼花。十点钟,大家全都等着大海咽最后一口气。十点半钟,大海到底咽了气。大家都亲眼看见了。从港湾的一头到另一头,一个痛苦的浪头,像一声哭喊向上飞起,直到后来,它塌落下来,铺在沙地上,像一只受到催眠的蜥蝎,僵直地停在那里。浪花的飞沫变成了一道坚硬而锐利的石灰岩边缘。
镇上居民担心随着这次现象,在地上和天空里还会发生其他现象。站在神甫旁边的人划着十字。海鸥成群结队地逃向山区,似乎说明居民们的恐惧是有道理的。可是他们不久就发现,最大的痛苦还是在每个人自己的思想里面。的确,每人的神智都感到痛苦,可是这痛苦又都不一样。没有大海,小镇就失去了生气,但是认识到这点的每个男人和女人,又都以自己的方式体会着这次切除的手术对他的影响。渔民们想起了在大海上度过的千百个夜晚。他们今后再也不会度过这样的夜晚了,他们想到自己的行业和生计就这样荒唐而悲惨地结束了。织补渔网的女人们觉得她们似乎也被消灭了。海上救生队的队长感叹自己竟然有幸成了无用的人。落在人后的老头们现在都来到了。他们正在问大家发生了什么事。从此医生完全懂得了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情人们曾经凝视着大海,孕育出种种梦想和美好的语言,现在他们却忍受着难以形容的孤独和疑虑。死亡砸烂了人们的头脑,给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施行洗礼。制造焰火的商人喜欢早起,他把一只没有做完的鞭炮像一根蜡烛一样握在手里。用渔竿钓鱼的人使劲咬手指甲,好像在咬鱼钩似的。孩子们走到死去的海水跟前,好像想用手摸摸它!也许唯一显得高兴的是掘墓人和那些蛆虫。掘墓人是个纵横字谜迷,他正在问自己,怎么样才能埋葬大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埋它!”他自己质问自己。至于那些蛆虫,它们正在渔船下面怀着毫无疑义的不耐烦和欣喜心情蠕动着。
迷惘转为怜悯。乡亲们懂得海的死意味着无数其他的死亡。他们产生了怜悯心。可怜那些大大小小的鱼,当场变成了化石!可怜珊瑚礁、珍珠贝、海蜗牛。可怜大大小小的渔船,还有远洋轮船和潜艇!唉,被困在大洋中间的舰长们发出了多少份电报啊!海岛现在也不再是海岛了。费里克斯梦中的海底城市——装备齐全,可以呼吸而又舒适的城市——一定也死亡了。海底电话线、测深*和深水*。一切一定都死了。每一滴水是一个尸体;每一个漩涡,是一声再见:海是大家知道的最大的墓地。镇上的人体会到一种奇异的象征意义,使他们的脑子开了窍。他们觉得渔网像尸衣,渔船像棺材架,灯塔像一支无愧于宏伟大海的火把。还有河流呢,当他们全部流进坚固的大海里去以后又怎么办呢?在冰冻的海洋里又发生了什么呢?男人们望着海湾;海确实死了。它甚至干缩小了。它好像随时都可能从一些缝隙里散发出气体来。一个摄影师支起三脚架,正在拍照。相反地,猫都走开了。突然,一个老太太跑来了,她抱着一束野花,上面扎着紫色缎带。别人还来不及读缎带上写的字,她就把花束扔向了大海。
现在,在一瞬间,全镇居民所有的痛苦和同情都集中在巴西琉和费里克斯这两人身上。他们终于决定放弃灯塔,到海滩上的居民这儿来。有人说:“他们来了!”许多双眼睛朝着他们,看见这两个灯塔看守人慢吞吞地穿过把灯塔和码头分开、又把两者连在一起的水泥坡,来到码头上,又从那里向他们走过来。从远处看,两人都显得比实际苍老,他们的围巾在风中飞舞。人人都怀着受了伤害的心情期待着。他们谁也无法否认:这对有自己的酒精炉、墙上有中国人形剪影,曾经算得上是幸福的父子,才是最主要的孤儿,是大海死亡后最具体的受害者。巴西琉没有了航标灯、没有了望远镜、没有了船只失事的航海记录簿!他永远也不会习惯这种新情况的!还有费里克斯没有海,他就失去了生存的理由。他敲起丧钟,也是为自己而敲的。这孩子在胸前刺了两只桨的花纹,他每次去上母亲的坟,都对她说:“我爱您,就像爱大海一样。”
神甫走上前迎接这两个灯塔看守人,可是巴西琉一点也没有注意。一方面,他好像对一切都不关心了。另一方面,人们觉得他似乎作出了一个决定。神甫让开了路。人人都给他们让路。远处,分散在岩石上的人问自己:“怎样制作死海的面部模型?”
巴西琉和费里克斯走到海滩中间,在岸边站住了;他们紧靠在岸边,似乎想象那些孩子一样,用手去摸摸曾经是海水的东西。其实他们想的不是这个。他们正在考虑,简直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群。他们考虑的是费里克斯在急于挽救无法挽回的一切时想到的问题:地球上的海洋不一定全都死了。可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还有一小块海水没有变成化石。“很可能在北部海岸那边,据说那里的一切都很结实、强壮。”“或许在一块温暖的海域里。”附近地区的灯塔看守人打电话证实说:“我们这儿的海也死了。”可是北冰洋怎么样呢?在冰层底下、冰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