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银行-第1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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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打开,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在正中,吓得傅咏兮抱头跳起来。
这时,那个身影迅速地闪了进来,用脚把门勾上,双手扶着傅咏兮的肩膀,对她用力而低声地说道:“是我,是我啊!”
傅咏兮认出了声音,伸出手在透过灰蒙蒙的亮光仔细去辨认。
他瘦了,胡茬变得比以前浓密了,身上穿的布衣摸起来平平整整的,袖口和手肘的地方都没有补丁,他生活得应该还算不错。
“真的是你”傅咏兮抱紧了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肩头放肆哭泣,“我一直以为,我以为”
郁思白一直拍着她的背脊,安慰着她:“别哭,你的以为没有成真。”
等到两个人都平静下来时,太阳已经露了半个脑袋。
郁思白讲起这几年的阴错阳差,一时感慨无限:“我在申报上看到你们银行的全体员工照,虽然你的脸就绿豆那一点大小,印得也不十分清楚,但我知道那就是你。事实上,当我感到局势好转的时候,我回过北京的。但是你们家搬空了,邻居说是去了天津,我又按照线索去天津找,我见到了你的父母,但从来都等不到你。我在想,你是不是嫁人”
第148章 坐索军费reens。()
傅咏兮含泪把手指点在他的额头,却不忍心用力推下去:“我就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娶别人。我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只是一心一意地等,不会对我有半点怀疑。”
郁思白抓着她手,把她揽在怀里:“因为我不可能再找到比你更好的人,而你却值得比我更好的人,所以我才会那样想的。”
傅咏兮被逗笑了,然后自然地问起他的近况:“你现在住在哪里呢?”
郁思白有些回避地答道:“地方常换的。没办法,时局如此。”
傅咏兮从这些反应里,猜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不是意外的事情,只是走向某种必然的时候,她没有陪在他身边。
为了跳过这段尴尬,郁思白试着问起傅咏兮在上海的新工作。
两个人渐渐开始谈得热络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不和谐的打斗声。
郁思白反应最快,首先冲到阳台上去观察包子铺的情况。
果然打斗是从那边传来的,五六个身着蓝色短裤,臂缠白布黑“工”字袖标的人把老板一家捆起来,试图装到一辆卡车上。车斗内已经还站着十来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男女。郁思白感到大事不妙,一个箭步冲到大门口。
这一次,傅咏兮快他一步,牢牢抵在门上,问道:“你干什么去,又要消失吗?”
郁思白知道傅咏兮在担心什么,但他做不到为了消除这种担心,而耽误救人的时机。他把手伸到傅咏兮背后,用力够着门把,急得眼里直泛泪光:“对面出事了,而且很可能会有命案!”
“对面是谁?”傅咏兮瞪大眼睛望着他问道。
郁思白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回复道:“受害者。”
傅咏兮继续发问:“什么样的受害者?”
“无辜的”
“我是问你,对面的人只是偶尔地帮助你,还是可以跟你以‘同志’相称?”傅咏兮激动地把他往里头连推了好几下,“就算是那么多年没见面,你还是会在人海里迅速认出我来。同样地,我对于你的每一个眼神,都了如指掌,你不告诉我的事,你的眼神都告诉我了。你看到那些人的穿戴了吗,统一的着装意味着蓄谋已久,你这样冲下去毫无意义!”
听窗外的动静,刚才那辆卡车已经载着满满一车的人绝尘而去,郁思白的眼睛里冒出了凶光:“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傅咏兮往后退了两步,情绪渐渐地平复了下来,她披起外套,淡定地对郁思白承诺:“你想知道的一切,我会去帮你问清楚。但是!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了。那么我会以‘你们’的身份,到处找你,直到找到,或者直到我不能再找。”
说完,门被砰地关上了。
郁思白清楚,傅咏兮是如何地言出必行,这让他不敢再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是为了承诺而来,这个承诺虽然没有那么具体地说出口,但他心里认定,应该包括了时刻保护她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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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凯申为了进攻武汉国民zheng府,对付退守长江北岸的军阀孙传芳,急需大量军费。于四月底决定,通过苏沪财政委员会发行国库券三千万元,以江海关所收二五附加税作抵,附加税收入则由中航另户存储,作为还本付息基金。
消息传开不久,蒋介石的财政委员会倾巢出动,奔赴上海各家银行,提出垫借要求。当初中行所期待的希望,在四一二zheng变之后,又变得渺茫起来。唯一能让人勉强苦中作乐的是,军阀要钱直接掏枪,国民党还不至于,他们只是坐索,生命安全上暂时还有保障。
这天,上海分行行长办公室内,传出一声几近哀求的哭嚎:“拿不出那么多,三十万已经是极限了。”
声音来自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花白头发,发际线高高地退在头顶心上,鼻梁上架的玳瑁边眼镜,镜片上糊着一层白雾。此人便是上海分行的行长韩章,这位跑楼出身的银行家,自大清银行起就是上海的经理,在他的坐镇下,上海分行历经起伏而屹立不倒。民国元年,刚刚由大清银行改组为中国银行时,韩章就曾被时任上海督军的陈其美无故关押了半个多月。似乎正是那一次,从此开启了中行乃至整个华商银行屡屡遭遇勒借的悲剧。此时,韩章眼中的泪,为的不是眼跟前的麻烦,而是这十数年来不断地抵抗自救,却永远跳不出泥沼的悲哀。
财政委员会的钱公明拿拳头一直砸在办公桌上:“中交两行各认五十万,并不是很大的数目。当此非常时期,前方将士为着最后的胜利浴血奋战,而你们准备冷眼旁观这个国家继续地分裂下去吗?”
韩章看着这个满口官腔的人,几乎有些认不得他了。沉默了一晌,韩章拿下眼睛,就着衣角擦了又擦,身子激动地发起颤来,他不敢再以旧交情称呼,却依然期望钱公明还能记得从前的艰难岁月:“钱委员,你也做过交行的分行副理,我们是什么难处,别人不晓得,难道你也不体谅吗?吃紧的时候,看见地缝里的一个铜板都能两眼发光。”
钱公明愣了一下子,几度开口都咽了下去。最终,还是选择了丢开交情,只谈公事:“我知道,我也明白你们不容易。可你要知道前方将士更不容易,人家都是拿命办事,而你只要多打几个电话疏通疏通,还能难得过人家?”
这种熟悉的论调,把韩章心头积压了多年的怨气,推到了情绪的顶点:“这种话从前都是北洋军阀在说,我倒也不指望北洋垮台了,这话就能从此绝迹,可无论如何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的专业、你的履历、你的理想,在官位面前皆可抛弃吗?你要知道,这些电话打出去不只关乎政局,也关乎地方行市,甚至是整个国家的经济大局。我不管你们的理由有多冠冕,野蛮粗暴不是解决中国现状的办法,而是更加把国家推向地狱!每个人站立的地方不同,报国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我对国家的忠诚,就是看好经济钥匙,清清白白地告诉储户,我们的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
此刻的钱公明已然将未来的财政大权视为己无,提前端起了zheng府要员的架子,自然受不得这些教训,尤其因为他清楚这些话是正确的,这更让他感到难堪继而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认为我们独裁吗?!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给你三分颜色,你居然敢跟我开染坊?”
“钱委员!”就在吵得不开交之际,何舜清闻讯赶来,进门先拉着钱公明的手紧紧摇撼,拍着他的肩膀,先向其弯了一下腰,以期望降低他的怒意,“韩行长说的并没错呀,上海这边的确库存不多。去年南方各省从这边运走充作军费的现洋有五六千万之多,致使上海市面一直吃紧。全靠了从国外购进的一批白银,紧急交付南京、杭州铸造银元,才得以稳定市场。后来无论北伐军打到湖北还是江西,我们总处都有密信带到,请各地分行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搞经济比不得打仗,快时几天就能攻占一座城池,你若没忘记北洋zheng府闹的停兑令,就应该要有警惕,一步踏错是要花了几年才能补回来的呀!”
钱公明抽出手,傲慢地哼了一声,他依然不改立场,只是对于何舜清的低姿态稍感满意罢了:“我就讨厌国人这点习惯,这才到哪一步,就开始邀功了。”
何舜清苦笑道:“这怎么是邀功呢?我刚才在外边,听里边谈话的意思,却是钱委员贵人多忘事,把我们过去的诚意都给略过去了。”
“过去的诚意?”钱公明冷笑了一下,斩钉截铁地道,“我要的是现在!”
“三十万,就是全部的诚意。”韩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着手帕来回揩着脸上的汗和泪,语气显得卑微而绝望。
钱公明晃着手指,转身如风卷一般离开了中行。
何舜清闭起眼睛,他知道这意味着会有更大的风暴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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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宋玉芳手牵着穿公主裙的小宝出现在傅咏兮的公寓内,脸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傅咏兮的眼睛一直在注意身后的房门,她担心对这里的一切陈设都了如指掌的小宝,会在无意的玩闹中,撞破躲在家里的郁思白,因而根本无暇顾及宋玉芳的情绪。她甚至对好友的到来,表现出了些微的不耐烦:“大晚上的,你把孩子打扮成这样,领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同样心事重重的宋玉芳根本发现不了什么异常,只是唉声叹气道:“学校组织孩子们排演节目,本来说好了今晚正式演出,家长都要到的。可是中行那边出了点麻烦事,舜清不能够去了。”
原来是这样,小宝这孩子的性格,一旦生了气,就坐着不动不说话。因为特殊的缘故,傅咏兮竟然为此感到有些高兴,笑着点了点小宝的鼻头肉:“呦,瞧这小嘴撅的。好啦,我知道你爸爸不好,回头阿姨帮你教训他。”
第149章 下定决心Reens。()
小宝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哼了一声,对着她妈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宋玉芳知道,孩子是在和自己说,明眼人都知道爸爸该教训!她对这个眼神产生了复杂的情绪,在她看来,孩子虽然没错,可大人的苦衷更多些。因就严肃地纠正起来:“不许这样,快跟阿姨说爸爸不是故意的。”
话才说完,小宝就扭着小身板委屈地直掉泪,嘴里含含糊糊地在抱怨“妈妈最坏”。
宋玉芳拿手捂着脸,极力地克制着眼泪。
傅咏兮这才觉得宋玉芳今天有些反常,居然跟自己的孩子这么过不去,不由嗔道:“你也是的,夫妻感情再好也不必这样伤孩子的心。大人答应的事儿又办不到,不能怪孩子生气。总是大人迁就孩子才对,你们却要孩子迁就大人,还不许她不高兴。你这样教孩子可不对,难道你希望让她养成一种意识,承诺是可以不履行的?”
“当然不是。”宋玉芳转过身,面对着傅咏兮,一脸苦涩地解释着,“我只是觉得舜清做事太苦了,哪怕是为了哄孩子,我也不忍心这样表演。这事儿细说起来话就长了,要是处理不好,中行或许就没了。”说到这一句,不由掉下泪来。
“怎么了?”傅咏兮是清楚的,中行在对局势的判断上非常睿智,在北伐期间就给予过许多帮助,更有一部分股东直接参与了庐山密会,为四一二反gong清党提供了资金支持,照理中行应该借此更加稳固地位才对。
宋玉芳定了定神,慢慢解释道:“前一阵儿,常凯申派了人通知上海分行,要求垫五十万军费,说少一分都不行。可是实在拿不出呀,不能库房有多少就取多少吧,摆着的钱不是闲着的钱,哪里能不经董事同意就随便支用呢?闹得不欢而散就算了,今天早上分行又接到了电报,责令两天内预购国库券一千万元。一打听才知道,有人向常凯申说,以前吴佩孚、张宗昌都问中行拿过军费,而且每回必是几百万的数目,一天之内就能拿走。今次连区区五十万都不肯出,一定是存心刁难。这可是太冤枉了,吴佩孚是问张君要过军费,可是关了一夜也没要出来呀,最后只好放了他。至于别人,那是要吗?都是明抢的,电报上却说成是大款接济军阀。从前那些共识,大概都要翻过去了。”
傅咏兮气得青筋暴突,连声问道“如果打军阀是为了自己做军阀,那么当初支持他的意义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