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河-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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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吃完,走到球窑儿那儿。两人划好线,在线上往球窑里弹一下试试,两人都没弹进去。根生把球王拿出来,是一个大大的带有五个花瓣儿的玻璃球。秋智没看过,就想拿过来看看,根生没撒手。孩子们都看见了,停下了手上的游戏,都来欣赏。
根生得意地说:“没见过吧?我还有呢”。
秋智说:“这个球咋算?”
根生说:“咱俩来个简单的,今儿个不对弹,咱俩在线外,每人两下,每下三次,三次有两次进窑,就赢一个球。两下进五个就赢一个花瓣儿球。六次都进了,就赢这个球。”秋智没有花瓣儿和球王,明知到这条件苛刻,也没办法。玩儿了半个点,大智输了八个球了。根生得意洋洋,就盼着秋智兜里没有了。
秋智说:“还有两个,输净了回家。”说来也巧,秋智连着两次都进窑儿了。在第六个时,根生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看秋智进了,转身就要跑,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秋智说:“根生,赢起了,输不起了,快把球拿出来。”
根生说:“就这一个球,你拿去,我不就没有了吗?”大智说:“是你输给我的,这玩儿法也是你定的,一会儿你也能赢回去呀。”根生儿看没法推脱,灵机一动,说:“大智,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本来就是你玩赖,你拿手往前送的,这不能算,想赢,明个儿接着玩啊,今个儿太晚了。”秋智一是来气,二是太喜欢他那个球了。上去就拽着根生抢球。根生就护着衣袋,两人撕巴起来,旁边的孩子们都停下来看热闹。两个人开始还连拉带扯,后来一拳一脚动了真格的,最后搂在一起,开始摔起来。秋智比根生小一岁,又没有根生长得壮实,根本也不是他的对手。只不过根生心里有愧,只想摆脱秋智回家,也没真用力,反而让秋智给撂倒了,骑在身上,往脸上头上就暴打一顿。然后这秋智也忘了抢球了,站起来甩甩手走了。
根生躺在地上,象做梦似的,没觉得疼。看那么多看热闹的在嬉笑,醒过神来,明白发生了什么,直觉得羞愧难当。站起来,也不管掉地上的玻璃球,看球王还在,飞一般地去追大智。大智已经转过德明老叔家的后墙,正要拐弯过去。根生急了,捡起一块儿石头,使足力气,朝大智撇过去。看热闹的都说:“根生,去撵呀!那么远,石头打不到那儿,大人也打不到啊,快去撵吧!”使大伙儿吃惊的是,那块石头竟然撇到了墙上,弹了回来。
第66章 不是要饭的()
大智看他边喊边扔石头,还朝根生伸了一下舌头,根生自己也不相信能打到大智。可是弹回的石头正好打在大智头上。大智下意识的一躲,又被这石头一击,重重摔在地上。他吃了一惊,这根生咋有这么大力气?感到头疼的厉害,一摸,满手是血,还在往下淌,模糊了眼睛,这惊吓大过疼痛。大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边的孩子们一哄散了。大智边哭边往老叔家跑。妈妈听着有动静,也没看着人,又回去了。大智跑到德明家,把德明两口子吓了一跳。老婶问明情况,知道孩子不敢回家,怕挨打。这是家规,在外面打架了,不论是非,回家还得挨打。秋智妈的笤帚疙瘩使这些孩子闻风丧胆。老两口子不敢怠慢,跑到厢房,找出榆树皮渣子,抹在伤口上。不一会,血止住了,秋智哭个不住。老叔让他吃饭,他也不吃。其他人都上炕吃饭了。这次几个人倒是同仇敌忾,都骂何根生。老婶儿骂得最狠,小兔崽子都是轻的,一口一个杂种X的。秋桂吃完饭,受妈妈指派,去找秋智妈。秋智妈和秋华跑了过来,让秋智回家,秋智就是不走。
秋智妈说:“大智,这次妈真不打你,跟妈回去吧。”
德明知道大智不敢回家,说:“二嫂,今儿个高低不能打他,到底是咋个情况,咱们都卯不知榫。”秋智妈点点头,拉着秋智回去了。秋智也没吃饭,就睡觉了。秋智妈把秋智的衣服拿出去让秋华洗,把他头上、脸上、脖子上的血迹擦干净。看秋智在睡梦中直抽泣,眼泪也流了下来。
根生几天没敢露面,这天,家里没咸盐了,他到六叔家去,没借到,只好去秋智家。秋智上学了,他也没有了顾虑。这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讨厌他。尤其是这次事,人们都躲着他。现在大板杏熟了,很多家都防贼似的防着他。他拿着碗,穿着破背心,破的几乎全是洞,穿着的裤子不像裤子,裤衩不像裤衩,光着脚丫片子,走到老李家的杏树园子旁。听有人说:“哥,有个要饭的来了,我害怕”。根生看了一下自己,笑了,还继续走。
那个人又说:“哥,那个要饭的,还朝我笑了一下。”根生停住了,看杏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子,比根生大,和春花差不多,衣服上虽然也有补丁,但很干净。再看树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在摘杏。根生忽然想到这家主人在公社哪个厂子上班,一家子都是吃红本的,在公社的家属院住,听说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虽然有些自惭形秽,但穷人家孩子那种自尊油然而生。大声说:“你瞎说,我不是要饭的。”那个女孩子发现他在看自己,本来就害怕,根生这么一嚷,把她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哥哥早听到了,说:“那个要饭的,你站住!”边说边在树上溜了下来。根生本来胆儿小,但这半年他变了,越来越倔强。
又大喊一声:“我不是要饭的。”这个哥哥也不接言,跑过来,照根生的肚子就是一脚。根生怕打碎了碗,趔趔趄趄的抱着碗,最后还是倒在了地上。哥哥气咻咻地骂着,弯下腰来左右开弓打了根生几个嘴巴。社员正好收工,就快到秋智家了,秋智妈看见了,大声呵斥,这个哥哥就是不停手。根生急眼了,拿碗狠狠的扣在他头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妹妹喊:“哥,出血了,来人哪,救命啊!”那个哥哥看自己出血了,发疯一样,一手把根生拎起来还要打,被秋智妈拦下了。又过来几个人,看是根生,走开了。
这兄妹的婶子拉着他俩,说:“快去找刘大夫,妈呀,出人命了,这么大点儿的小崽子咋这狠。”
这哥哥说:“小要饭的,你等着!”根生听他这么说,知道自己安全了。孩子们一说这个话的时候基本就结束战斗了,根生这句话也没少说,当然和这个人说的不一样。根生说这句话时大多数是缴械投降,找个面子。根生看一眼碎碗,看社员们都在指指点点。有的社员刚到,问是谁,人们就说,“还有谁啊,何平家的根生呗”。大伙七言八语,根本无视他的存在,根生的眼里在冒火。
秋智脑袋上打了个窟窿,也没耽误上学,秋仁给他找个帽子戴上,过两天榆树皮渣子一掉,好了。这几天放学后的活动,他参加不成了。孩子们成群结队的去偷大板杏和桑仁,几乎各家各户都有,孩子们也要去偷人家的,这是孩子的天性。大人们看着,也就是吆喝一下,孩子们如果不折断枝子,也不太多责备。当地一句俗语,青瓜梨枣,谁见谁咬。但大智家不行,敢去偷这些东西,肯定得被妈妈打个半死。这天快黑了,根生来了,还跟着二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秋智看他俩站在大门外,拿出一根槐树条子冲了出去。
根生也不跑,也不退缩,说:“大智,随便打。”
二丫说:“大智,他给你送沙果来了”。这句话是最管用的,沙果是这村里的稀罕物,也就那么三五棵树。
大智看他鼓起来的背心,破的洞里露出了红红的沙果,装作不屑地说:“谁要你的破沙果,糖衣炮弹。”
二丫说:“大智,你有点不知道好赖呀,我们两个都是给你送东西的。看我这是啥?”二丫也穿着小背心儿,扎在裤子里,背心上有好几处紫点。
大智知道是桑仁,说:“二丫姐,你们祸害谁家桑仁去了?这桑仁不能兜着,身上全是紫水印。”
根生看大智软了下来,说:“大智,见面分一半儿。头还疼吗?”
秋智说:“滚一边儿去!先把沙果留下。”
根生说:“你别撑着了,你妈看你吃沙果,不要了你的小命。走吧,咱们都去我家。”秋智妈看他们三个在外面,只是没看到背心里的东西,看着俩孩子和好,放心了。当初德明家的非要去找根生家理论理论,还是秋智妈拦住了,孩子打架,把大人气了够呛,还不等掰扯明白,孩子们又玩在一块儿了。秋智奇怪,就他俩哪敢在一起偷沙果。二丫说,本来和占柱他们去的,占柱让人家主人抓住了。要不是根生,她也被抓了。就一起跑回来享用。秋智告诉妈妈一声,然后悄悄去根生家大快朵颐。
第67章 嘴馋打自己()
秋智怕妈妈来找,赶快和二丫走了回去。到家时已经准备要吃饭,又是烀土豆儿。秋智早都闻到这令人讨厌的烀土豆味。生产队每年这个季节都收土豆,下个季节种大白菜和芥菜。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缓解了粮食危机。社员们大都用来做了主粮。前两年秋信在家,秋智妈给他在锅里蒸一碗小米饭,秋智也能沾光。今年这个待遇没有了,还好在中午吃大饼子。秋智在进屋前把嘴巴子又擦了一下,怕被妈妈察觉。现在秋智已经饱饱的,坐在桌子旁,装模作样地剥土豆皮,半天咬一小口。其实他一进屋,妈妈就发现了他脸上的紫色东西,还有背心上的果汁点子,已经怀疑他去祸害人了。看他和每天不一样,就更证实了。不动声色的吃完了饭,秋华下炕撤碗、喂猪,秋智去圈鸡、挡鸡窝门。妈妈用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大智上炕拿出书包做作业。作业不多,半个多小时就做完了。
秋智妈发难了,说:“大智,跪下!”
秋智一愣,看了妈妈一眼,没有缓和的余地,乖乖的跪了下去,说:“妈,我没去祸害人。”
秋华听着妈妈发脾气,撩开门帘看一眼,说:“妈,又咋的了?大智出去那么一会儿,能去哪儿祸害人!”
秋智妈也不看她,说:“干你的活去,今儿个黑夜猪再拱门你等着!”
秋华吐一下舌头,说:“行,我好好喂,他不往饱吃可不怨我。”
秋智知道这关又过不去了,说:“妈,我错了,是根生和二丫他们偷的。”就把情况如实说了。
秋智妈看他不犟了,也很欣慰,说:“不管谁偷的,你去吃就一样,你问你哥哥姐姐,谁敢去祸害人,到你这儿就没王封了呢。”
大智说:“妈,我本来也没想,一看那沙果、桑仁就馋了,你也不给买点儿吃,这能怨我吗?”
秋智妈不怒反笑了:“你这小业障,这么说还怨你妈了呗。你管住嘴,就不馋,这不就结了。”把笤帚放在炕上。
秋智松了一口气,说:“妈,你说的容易,能不馋吗?”
秋华进屋了,说:“再馋就往自个儿嘴巴上扇几下,我替妈说了,我听这句话长大的。”
秋智妈又笑了:“你这个小骚妮子,不教你弟弟好的。你们记住,敢祸害人,打不死,也揭你一层皮。去,铺被挺尸去吧。”
转眼端午节快到了,根生妈回来了,已经是五月初三了。根生发现妈妈变了,沉默着,抽着烟,有时嘿嘿笑几声,有时嘴里动着,好像在说什么,又发不出声来。那次他挖坑埋春苏,根生还心有余悸,怕他害自己,看这个样就放心了。吃完晚饭,春兰收拾完桌子,春花扫地,这每天又多了一项活,这地每天都是烟头儿、火柴棍儿和痰。根生妈卷一颗烟,严格讲不是卷,是和刚学抽烟时一样,一点儿没进步。把纸卷成筒,往里面装烟,划着火柴,又不点,嘴里在说着什么,等火柴烧手了,扔掉再划,抽一颗烟,得需要五六根火柴。春生和春兰在医院都习惯了,春花着急,舍不得火柴。抽烟也是,所谓一支烟,只是抽几口,带火就扔掉了地上,然后就是一口痰吐在地上。接下来,再卷。春花说他,她也不生气。吃过饭,她卷着烟,说:“你们都进屋,现在也没啥活儿了,猪鸡都没了。”孩子们看她明白,进屋上炕,春兰和春花还有活,就在地上听着。根生妈说:“我在医院这么长时间,说是有病,有啥病啊?还不是和疗养似的,回家来了,也得虑算着过日子,咱们家还有啥呀?就剩你们了。你那死鬼爹狠心短命。”这几个孩子一下子愣住了,这也没人告诉她呀,她心里是真有数,也没人敢接言。
她接着说:“你妈我今年也往五十奔了,没享过福,就是不怕遭罪,你们得让我有盼头,王宝钏寒窑十八年,有盼头呀,我的盼头就是你们。根生打明起去上学。”
根生说:“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