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河-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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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不该再吃。大表哥拿过一个饼子递给他,二表哥站起来,又给他盛了一碗饭。刚要吃,看碗里多了一瓣儿咸鸭蛋,他看了一眼,小表妹正盯着他笑呢。根生明白,这是小表妹享受的唯一特权。根生把鸭蛋夹给吴慧,吴慧又夹了回来。舅妈的脸就拉了下来。根生又吃下了这个大饼子和这碗饭。还不太饱,看饭已经不够了,擦擦嘴,撂筷了。
二舅才刚喝下去三盅酒,舅妈说:“根生吃饱了?你二舅说了,别装客。”
根生说:“真吃饱了。”来这借粮食的事,也不知咋开口。都吃完了,二舅的酒也差不多了,只吃了半碗小米水饭,说:“都撤下去说话。”这时候的二舅话也多了起来,语气也不像饭前那么僵硬,脸上也有了笑意。看起来爸爸在世时说的没错,二舅喝下去二两酒,就会眉开眼笑。
二舅也没站起来,在炕上挪了几下,又挪到炕梢,倚着墙,卷着烟说:“根生,不怕你笑话你二舅,二舅这么多年,啥事没经着过呀!当时你妈嫁过去,你姥姥家没有不乐意的,就是因为你爷爷是队长。告诉你,外甥,就你二舅我不同意,你们大秦庄的队长有啥用?那地方差不多年年倒挂,为这事你姥爷骂了我几回,说我不会选人家。不是说你姥爷不是,还不是看上了你爷爷的四个家织布和半瓶子大烟,这就把你妈送到火坑去了。我的亲姐姐呀!这些业障,以后咋办呀!”把烟点着,香香的吸了一口,把笤帚拿过来,折下一根糜子剔牙,不知剔出一个啥东西,放在手上看了一下,放在嘴里嚼着。根生没敢回口。
二表哥问:“根生,你没上学吗?这也不是星期天,有事吧?”
二舅母就赶忙接过话来:“到点儿了,该上学啦,都走吧!根生,一会儿我和你二舅也得下地。老大,西街你二奶奶说借给咱们棒子面,你过晌收工时拿回来。”根生看见了舅母在朝大表哥挤了挤眼睛,然后又接着说:“别忘了,要是忘了,咱们明个儿锅盖就粘在锅上了。”
根生说:“二舅母,我不上学了,今儿个就是来看看,没事,我回去了。”揉着发麻的脚,拿过破跟的布鞋,穿上就要走。小吴慧拉着他不让走,让在这玩儿一天。
吴仁伟说话了:“不用说二舅也知道,又断顿了吧。他舅母,看看面袋子剩的那些棒子面,给他拿去。今儿个晚上不是又借来了吗?这半年,没少添了你们,今儿个六块,明儿个两块的。有啥法呀!谁让我摊上你们这些业障。”
舅母说:“他爸,就别训孩子了,将来孩子大了,还能不孝敬你?根生,舅母这就去拿。”根生心放下来,孩子们都下炕走了。小吴慧不上学,在炕沿搂着根生的脖子晃着玩。过了半天,舅妈进屋了,手拎着一个破面袋子,只有一点儿粮食,不会超过五斤。根生虽然有些失望,但毕竟没白来,明个不至于饿肚子。
舅母说:“外甥,这舅母也不嫌寒颤,外甥大老远跑来,就这一点儿,没法子,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舅母约一下你拿走,先吃着,然后咱们再想法子。”
二舅说:“不用约,也不用还了。哪天谁来回走动,把面袋子捎回来,也不留你了。我们也该上工了。”根生手拎着面袋子,和舅舅、舅母打个招呼,走了。
第64章 军师走麦城()
根生出了村子,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个村子再也不来了。明白了爸爸说的,二舅不管去找大姑的意思,爸爸是了解他们的。他吃了一顿好饭,东西又不重,下午三点多就看到了自家的村庄。他犹豫了,拿着这点东西,咋进村里。其实根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是这五斤粮食能救命,他真会谢绝的。根生看了一会,有办法了。专从庄稼地走,就能绕开村里人,出了庄稼地,就可以一溜小跑到家。
星期天,秋智去德福大爷家写仿。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闲下来大爷就讲《三国演义》等书里的故事。十点半左右,黑子在外面喊他,他跑了出去。黑子说:“大智,出事了,大队长让你去一趟。大王庄的孩子们攻进村子里来了,抓走了占柱两人,在细沙河对岸等着呢。”秋智给德福告了假,急忙跑到河边。立言已经把人集合好了。秋智奇怪,他咋没听见集合哨声呢。
立言看他来了,说:“参谋长,听到哨响咋不快来集合啊,占柱和他手下二蛋,让敌人抓去了,他们说谈判。咋谈,咱们不能看着三队长吃苦吧。”满仓和黑子都看着大智,大智心里也没谱,但也想学电影里的人拿点派头,来回走了几步。发现根生不在,说:“卫队长呢?”
黑子说:“我去喊了,家里没人。”
秋智说:“去一个人在他家等着,卫队长回家就让他快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选出人去谈判。”说完,看着立言。
大伙把目光都投向立言。立言发急了:“你们的意思是我去?你们真能想套数,我是大队长,我能去吗?还是去个分队长吧。”这两个分队长互看了一眼。
还是一队长满仓反应快,说:“大队长不能随便动,那参谋长总行吧。”
秋智一愣,心想这下麻烦了。但面上不能认怂。拍一拍胸脯说:“卫队长不在,要他在,虎穴狼窝也不怕。我去,谁跟着?一队长,你带两个人和我一起去。”
满仓本来是不敢去,让秋智去,突然又点到自己,不好推脱,说:“行,那也得计划计划,咋做才不吃亏。”
秋智说:“说得对,咱们去一点危险没有,敌人不会对咱们咋样。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们就是不能便宜他们。要不下次他们还敢攻进庄去。”又和立言嘀咕了一会,然后叉起腰来,有派头地喊道:“众将听令!二队长黑子带人往西走,游过河去,绕到他们后面,埋伏在柳树林里,看咱们这边冲过来,就从里面杀出来,我不说停,就一直追击。大队长带着大队人马,听我们哨声,就冲上来。分派完毕。”秋智带着满仓几个人从春秋桥上过河了。那边在河岸站着的几个哨兵喊到“举起手来!”河边上有几个秦庄的社员,笑着看热闹呢,刚才攻击庄里抓人他们也都看到了,这事儿不用管,只是小孩子的事情。
秋智等人举着手走了过去,看占柱两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王庄的光头王猛来回走着往那边看,把秋智几人押过去。光头走了过来,刚要踢满仓,大智说:“停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懂不懂规矩。”占柱两人看到秋智,都喊参谋长。
王猛哈哈大笑:“同志们,敌人用这小崽当参谋长,还有啥能耐?”大伙七嘴八舌的拍他的马屁。秋智心里害怕,怕他们真打,他为啥乐意让根生来,根生不怕打,真要动手,根生第一个冲上去挡拳头。这满仓打起来,一准儿跑了,不能打。
秋智问:“你是长官?”
王猛说:“只有你们的人才叫我长官,我们叫首长、同志。”
秋智不敢激怒他,说:“首长,上次我们抓了你们舌头,又没打骂,又没搜腰包,就放了回去。今儿个你们不体面,搞偷袭,抓了我们的人,也应该还给我们吧。”
王猛说:“不体面,你们体面吗?上次不是你们卑鄙的使诈,我们能败?这次我们也用一下,挺好使的。”
秋智看他不说正题,有些生气,说:“不用那么多废话,你就说咋着才能放人吧。”这时哨兵们把根生押来了,秋智又惊又喜,说:“根生,你咋来了?”
根生说:“本来我不想来,喊我的人说你来谈判了,我不放心。”秋智心里明白,也非常感动。
王猛听他说根生,想了起来,问道:“你是秦家庄的司令?”
根生高傲地说:“是啊,这是我的参谋长。你就是王猛?”
王猛说:“我是,你叫何根生,刚才你们参谋长问了,两个条件,一是把你们身上带的都留下,二是在河北面一起喊秦家庄甘拜下风,我立马放人。”
满仓不敢说话,这时候急了,说“那不行。”说完后悔了,知道这样会引火烧身。后悔已经晚了,王猛走了过来,照他的头上给了一巴掌。说:“看你这个熊样儿,这么大个子,给人家当警卫员。你说不行,现在你们说的还算吗?搜身!”上来几个人,把满仓摁倒,搜出一个弹弓,一个口哨。满仓的口哨是黄色的,很漂亮。王猛拿着端详了一会,说:“这个哨子不错!”拿起来就吹,河北岸听着哨响,分散着下河攻了过来。大智心里想,这下完了。
王猛一看他们攻过来,说:“在河边拿弹弓射,把这个几个王八蛋脱光了,塞上嘴巴,放辘轳头。”
冲上去一些人,在河边上拿着弹弓乱射。大秦庄的孩子们不敢攻,站在河里,看着大智这几个孩子被王猛一伙扒的精光,塞着嘴巴,拿细绳把命根子缠上,来回拉着玩,叫放辘轳头。北岸的人虽然看不清大智他们的脸,也知道发生啥事儿了。大伙儿呼喊着,边走边拿弹弓射。大王庄的孩子一看,他们象疯了一样,王猛命令全部过来,站在河边上防守。大智他们几个人的弹弓也成了大王庄这里孩子的武器。这时立言和孩子们高声喊:“黑子!”黑子带人冲出来,王猛看又有一帮,也没慌,派人去退敌,大秦庄的孩子就边射边进,也不敢太靠前。
第65章 玻璃球战争()
过了一会儿,大王庄的呼啦啦一下子跑了。黑子带人追了一段,看看也占不到便宜,不追了,先救人。这些孩子的手都用衣服绑着,先给解开,然后他们自己解开细绳。秋智解开一看,鸡子已经肿起来了。他不觉得疼,只是感到羞愧。穿上衣服,看满仓他们哇哇哭,也不去安慰,对根生说一句:“哥们儿”走到河边儿洗了把脸,“大队长”立言过来了。
秋智说:“把分队长和分队副叫过来。”
大家走过来,满仓哭着说:“你算个毬参谋长,疼点没关系,这个人丢不起。”
大智心虚,但嘴硬:“满仓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那破哨子。这都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就要晌午了,他们在往家走,咱们撵上去,打一顿报仇,拿回咱们的武器。打乱队形,跑得快的,捡到啥都给他本人,跑得慢的在后面增援。大队长,下命令吧。”立言站在一块儿石头上,说,“同志们!”喊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大喊“冲啊!”大智这些孩子们向大王庄冲去。
大王庄的孩子兴高采烈的,边走边玩儿,万没想到敌人会冲上来。跑得快的跑了,慢的、还小的,被逮住了。秋智这些孩子连打带骂,把东西洗劫一空。这时当地的社员不干了。就出来干预。秋智一声令下,孩子们跑回河北。大伙儿围着秋智夸着。
秋智说:“大队长,吃完饭还得集合,一点到这儿等着。我肯定敌人还得反扑,要攻进庄去。咱们分散,又得吃亏。他们看咱们都在这儿有准备,也就不敢攻击了。下个星期天咱们再商量。”大伙儿都信他,下午在这儿集合,白等了一个下午,根本没见他们影子。
几天过去了,根生家里没有粮食了,实在是没办法,又想起爸爸的话,这两天和二姐去了大姑家。大姑家四个孩子,春苏早就在那儿,又来两个,三张嘴,哪有那么多粮食。大姑和婆婆一起过日子,本来春苏来就不乐意,一看又来两个,婆婆的脸就拉下来了。大姑没法,去邻居家借三块钱,送他俩回家了。姐两个去公社领了三十斤棒子面。春花胆子也大了,经常去各生产队的菜地偷菜。回来后有了粮食,根生玩儿的天性表现出来,找秋智弹玻璃球。孩子们热衷这个游戏,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一方打中三次玻璃球,这个玻璃球就是赢家的。秋智放学,刚到家,根生就来了,照例是一手拿大饼子,一手拿蘸了酱这样的葱叶。
秋智大饼子也有,酱也有,没有葱叶了,说:“根生,把葱匀给我一半儿,咱们俩都多蘸点酱,盐浸就都够了”。根生把葱分出来一半儿,把大酱抹在留下的一半葱上,给了秋智。秋智蘸了酱,两人边吃边唠,走到平台子,这本来是用来演戏、放电影的大广场,现在是孩子们聚集玩耍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孩子,有的再打楄楫,有的在推铁圈。看没人和他俩争地方,两人就不忙了,慢慢吃着。
秋智说:“根生,你今儿个带几个球?”
根生说:“今儿个保准你赢不尽,我去大姑家了,拿了三十二个,今儿个带来一个球王,一会儿吃完了给你看一下”。
两个人吃完,走到球窑儿那儿。两人划好线,在线上往球窑里弹一下试试,两人都没弹进去。根生把球王拿出来,是一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