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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

昭华-第68节

小说: 昭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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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高炽道:“惟天惠民,惟辟奉天。皇爷爷受命于天,尊祀于天,天地知之。是故孙儿请皇爷爷给新妇的玉圭上,也刻下‘奉天’二字,以明示正统之意。”

    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发出了笑声,张昭华知道世子的回答算是通过了。

    皇帝便吩咐道:“赐世子妃新圭,就刻‘奉天’二字,如世子所言。”

    宫中一齐道贺,张昭华也立刻跪下来感谢皇帝,她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想到这里,张昭华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一眼立在对面的世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第120章 欢忭() 
但是显然,皇帝似乎还有问题要问,因为这帘子还是没有吩咐卷起来。

    “世子妃,”皇帝道:“今早盥洗时候,因何故发笑?”

    张昭华发现皇帝是一个很有掌控欲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皇帝实在有些龟毛,事无巨细,都要知道。就看他工作上那么劳碌繁忙,据说皇帝曾经在连续八天里,处理各种奏折一千六百件。每一本奏折他都认真批阅,而且还总结主要内容,从一千六百件奏折里,一共提炼总结出三千二百件所言之事。按此时奏折的格式,一份奏折如果要单独成章,至少要有一千字。也就是说,皇帝每天少说看二十万字,而且这不是蜻蜓点水般的速度浏览,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推敲,不仅要总结思考,还要拿出解决方案。其工作强度,好比后世一个高考生,每天要做总篇幅多达二十万字的阅读理解题,而且必须保证,每一道题都不能出错,所有的答卷,必须百分百正确。

    为什么,因为皇帝一旦出了错,可是关系到万千黎明苍生的重大问题。

    就这么忙碌了,还要探查臣民的隐私问题。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时时刻刻探查朝中臣子的情报,比如说太子的老师宋濂,有一天下朝回家,自觉劳累体力不支,便感叹公务劳苦,顺口赋诗道:“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遂得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

    第二天上朝,皇帝见了宋濂便说:“昨天的诗作得很好。可是我并没有嫌你上班迟啊!还是改成‘忧’吧!”

    当朝重臣只不过在家中偶尔感叹一下,第二天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别人看到的是锦衣卫势力之大,渗透之深;张昭华唯独看到皇帝是多么喜欢刺探别人隐私,将锦衣卫派到各地,事无巨细,他都要听,包括大臣家晚上请的什么客,作的什么诗,这难道还不算一种变态癖好,可惜古代可没有侵害隐私权这种罪名,更不会觉得皇帝刺探他人隐私是错误的。

    玉圭也就罢了,自己早上不过是哈哈哈笑了一场,就被耳线禀告给了皇帝,还要劳动他问个为什么,估计是心痒难耐——自己要是回答不好,说不定就被扣上了“不端正不庄重”的大帽子,然后等着被罚吧。

    张昭华便道:“新妇是在笑世子。”

    “笑世子如何?”皇帝道。

    “笑世子腹大,”张昭华一本正经道:“且常摔倒。”

    我笑他,肚子太大,经常平地摔啊——这话说出口来,殿中顿时可以明显感觉到弥漫开来的恐惧的低气压了,对面的高炽眼睛都惊得瞪大了,而她身后的几位女官更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钱嬷嬷抖着嘴皮子想说一句“慎言”,但是居然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但是张昭华并没有顾及其他人,她又道:“将由盛德深厚,足不能载,因故常摔。”

    肚子为什么那么大,因为里面是高尚而深厚的品德,所以一双脚承受不过来,就经常摔倒。

    此话一出,满殿欢忭,连皇帝都大声笑了起来,吩咐卷起来帘子,遥遥指着张昭华笑道:“朕谓汝善谑,今日果然!”

    我就说你善开玩笑,今天果然又开了一次!

    张昭华用余光看众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大释一口气的样子,看来刚才自己那个大喘气把大家都给吓得不轻。

    之后皇帝招手让他们走上阶来,张昭华和高炽站在玉阶上,对皇帝拜了四拜。

    执事一人将托盘放在皇帝的御案上,两个宫人分别站在了世子和张昭华身后。张昭华就按照礼仪将这名宫人手里的腶修盘端起来,放在御案上的托盘里。世子也将他手里的枣栗盘放在托盘里。

    腶修就是捣碎加以姜桂的干肉,这是《仪礼?有司》中记载的主妇招待客人的礼仪,所谓“入于房,取糗与腶脩,执以出。”而枣栗盘是婚姻嫁娶时,必备的东西,喻意早生贵子,立业立子。

    皇帝受了他们的礼,似乎很是高兴满意,叫他们站在一起,打量了半天道:“佳儿佳妇,真乃天作之合,朕心甚慰啊!”他慰勉了几句,带着显而易见地怀念神色,就是这种神色,让张昭华看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心里一处柔软的地方。

    “好孩子,好孩子,”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朕没什么可教导的了,去东宫吧。盥馈礼节,等着回北平了再行吧!”

    盥馈就是媳妇侍奉舅姑盥洗及进膳食的礼仪,因为燕王和徐王妃都在北平,所以这个礼节只能回北平再补上了。

    张昭华就跟着世子退出了谨身殿,在转身那一刻,她轻轻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发现御座上的皇帝一直维持一个姿势没有动,高大的身躯其实完完全全地陷在了座椅上。他的目光也没有在看他们,而是盯着案上那一盘枣子,直到张昭华走出了殿门外,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取一枚尝尝。

    世子和她走在去春和宫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就有下起了雪来。张昭华上辈子听过一个说法,说一下雪,南京便穿越千年,一下子变成了金陵。

    她如今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冬日的明宫城是有一种慵懒而辉煌的气质的,尤其是放眼高高的露粱雀替,是不同于北地建筑上那种厚厚的、大块大块的白色,因为南京的雪比较小,而且落地即溶,落在屋檐上的雪也存不住一时半会儿,所以南京的雪,总是被人称为是“残雪”,但是就是这种伴着雨的雪,带着南京独有的情调。

    很快就有伞撑了起来,微微的北风刮过黄盖头伞的声音,伴随他们踩在砖缝上窸窣的声音,感觉非常奇妙。

    张昭华眯着眼睛听落在袍襟上的雨雪声,高炽转头看她的模样,就微微笑了一下,招手让她上前。

    张昭华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他并排,然后搀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京城的雪,是第一次见吧,”他道:“好看吗?”

    “好看。”张昭华道:“但我更想看北平的雪,一定有不同的景致。”

    “你应该多看看这里,”高炽轻叹一声:“因为我们回了北平之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金陵是个好地方,”张昭华道:“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在这里待得久了,就乐老而忘归了。”

    “你知道什么叫乐老而忘归?”世子问他。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张昭华道:“捧起金陵的一抔水,能照见六朝的月亮;摘下金陵的一朵花,能看到秦淮河上十八家玉楼殿影。这样的地方,谁舍得离去呢?”

第121章 竞逐() 
“虽然有彩舟云淡,翠峰如簇。”高炽若有所思道:“但是也有繁华竞逐,悲恨相续。”

    “任何人来了这里,”张昭华道:“无论是遍干诸侯的剑客,历抵卿相的英雄,心雄万夫的王者,到了金陵,都化作了一汪水,揉碎在了秦淮的岸边。”

    去春和宫的路程很短,闲谈片刻也就到了。

    他们拜诣东宫,太孙和太孙妃马氏一同出来迎接,大家都是一团和气。

    “臣弟高炽,”高炽和张昭华下拜道:“携新妇张氏拜见太孙殿下。”

    太孙比高炽大两岁,况且他的父亲懿文太子又是燕王的兄长,所以高炽称朱允炆为兄,但是他们这一辈里朱允炆却不是年龄最大的,晋王世子朱济熺是洪武八年出身的,洪武二十四年就娶了世子妃,如今嫡长子已经一岁半了。

    按礼制,高炽和张昭华要行四拜礼。东宫坐受,东宫妃立受二拜,答二拜。

    但是马氏没有站起来答拜。

    之前晋王世子大婚的时候,太孙还没有娶妃。如今燕王世子是他们这一辈里除了晋王世子和太孙之外的第三个结婚的人,此时马氏已经入主东宫,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礼仪。见了自己也许是两方俱都心知肚明的私怨,不答拜——但是之后还有周王世子妃呢,她也能不答拜吗?

    张昭华发现马氏身边的女官并没有出声纠正,没有一个人觉得马氏不应该不拜。

    张昭华心里有了猜测。

    “王弟从何来?”太孙和蔼地问话了。

    “臣弟从谨身殿朝见完毕,”高炽恭敬地回答:“就过来拜见殿下,叙亲亲之谊。”

    趁这个空隙,张昭华就好好打量了太孙的容貌。可以这么说,是个斯文弱质的人,身子骨看上去也不是很强壮,就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一样,无端端让张昭华想起两个根本不相干的词来。

    一个是“吴带当风”,这个词本来是形容古代人物画中衣服褶纹的词汇,说是所画衣带如被风吹拂而有迎风飘曳之状。这个词放在朱允炆身上,张昭华觉得他穿着的这身常服,衣袖、袍角真的是很宽松的感觉,也许吹灭蜡烛的那一点风,都可以带动他的衣襟吧。

    另一个词叫“曹衣出水”,这也是指古代人物画中衣服褶纹的,但是意思恰好和“吴带当风”相反,用这种画法画出来的人物似衣披薄纱,有如刚从水中捞出一样,所以衣服多是紧束在身上,就好像高炽那一身礼服,怎么看都是贴肉穿。

    这亲亲的堂兄弟俩,体型上的差距可真有点大。

    太孙和朱高炽说话,马氏就拉着张昭华亲亲热热地也说作一团。她问道:“新嫁妇,滋味如何?”

    张昭华就什么也不说,只管低下头去做羞赧状。

    太孙转过来,看她们这般,似是才想起她们是一起阅选过,同住了大半年的,便高兴道:“你们是姐妹变作了妯娌,如今更有好多话说了!”

    “要我说,弟妇柳絮才高,乃是不栉的进士,比我强了何止百倍?”马氏掩着嘴巴笑道:“昔日在馆中待选之时,篇篇题文,都拔得头筹,又旁征博引四书五经,笔下生花,哪篇大作,不是被女官嬷嬷们当做呈文给我们念了!”

    “哎呀,”马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我倒是想起来,殿选时候,弟妇那般的才华,怎么不显露一二?却是连大字都不会写了!幸好你又唱了一曲赶牛歌,中了皇上的意,要不然咱们今日,也就没缘分还能坐着叙话了!”

    马氏这一席话,其用心之险恶,实难述其万一。

    她这么多年摸准了太孙的脉,知道他喜欢学问,喜欢述古,也喜欢通古论今能和他说到一处的女人,但是却见不得女人才更高,他是深受皇帝的影响,觉得女人只需要赏心悦目就可以,是做那龙袍上的点缀,永远不会给予齐肩对等,永远不会正视女人的才华,也永远不会让女人高出自己。

    这应该是所有男人的通病。

    她自信这样一番话,既可以招来太孙的不满,也能在燕王世子那里,种下一株小小的心苗。

    果然太孙就微微皱起了眉头:“才藻非女子事,学了这些,又不能像男儿一样能立一番事业,考个科举正途。”

    “是,”张昭华低头答道:“弟妇本来参选是为了做女官的,现在侥幸中选,做了天家妇,便是识字也好,算账也罢,都是为了日后过日子实用,能协理王妃料理内宅罢了。”

    高炽那里她是不怕的,六岁那年相遇的时候,张昭华就昂首挺胸地回答过这样一个类似的问题,她说的是“太平无以报,读书不负人”!

    到今天她也一直这么觉得,读书是她两辈子做过的,最值得的事情。

    解释是多余的,懂你的人自然会理解,无需解释。不懂你的人,更不值得解释。

    张昭华这话,其实也回击了马氏拐弯抹角地暗指她心机深沉这一条,因为如她所说,自己明明学富五车,却在殿选时候摒弃了显示才华,而是迎合上意——皇帝不就是放牛娃出身么,张昭华一首赶牛歌唱到了皇帝心里,甚至让皇帝青眼有加,差点就把她指给了太孙。

    迎合上意有没有错,没错,而且迎地好了,绝对是扶摇直上获益多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迎合,但是不能被指明出来,被指明的人一定会是众矢之的。这就好比外廷科举考试中,大家如果提前猜出了主考官是谁,就会偷偷买来他的文章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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