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第2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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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母有一瞬间不能分明,她就这样低下头去,伸出莹白的手指,将王宣面上一缕头发轻轻拨开了。
她身后的宾鸿似乎一瞬间就变了一个模样——从一个好似事不关己闲云野鹤一样的翩翩公子,变成了一头择人欲噬的狮子。他死死盯着佛母的动作,然而佛母低垂着眼眸,仿佛只是在确认王宣的死亡,她很快就收回了手。
“众兄弟请听我说,”她用轻柔而又威严的声音道:“方才我打坐之时,一点真灵,进入了真空家乡。”
她说的明白,而教内众人也听得骇异。顿时有人按捺不住,道:“佛母,真空家乡是怎么样的,真的是极乐世界吗?”
佛母就道:“我其他的都没见到,但看前来接引我的人,竟是王将军。”
众人大哗,看着榻上死不瞑目的王宣,“王将军死后,到了真空家乡?”
“他忠肝义胆,为教中贡献良多,为何不能入真空家乡?”佛母道:“我见了他,他对我说,苦海难捱,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如今步入极乐,但教中兄弟们怕是不知道,就让我与大家分说明白。念及教中兄弟仍在苦海之中不得解脱,我便没有也随他进入家乡。”
“可是、可是将军是被人毒死的”佛母这一番说辞,有人信了,但有人并不好欺骗。
佛母身后便有一个医士,仔细查看了一番道:“王将军应当是死于心悸。心悸发病之后,死亡时间极短,发病之人喘不上气,嘴唇和指甲都是紫黑色,和中了砒霜一个模样。”
他这么说,之前断定王宣为砒霜中毒的那个医士也立马改了口,说是心悸而死。
“不是被毒死的?”这下王宣的部下交头接耳,原先的一腔愤怒,似乎都有点松动的意思。
董彦杲这下才放下了提着的心,他现在也不太能看明白了,他觉得宾鸿不是凶手,佛母反而像是杀人的人。虽然不知道佛母为什么要杀了王宣,但是这个结果是有利于他的统一大业的。
围着营帐的军士终于在佛母的温言相劝之下散去,而回到了自己军营中的董彦杲迫不及待地询问杨士奇:“今日之事,先生怎么看?”
“想来元帅也已经看出,”杨士奇慢条斯理道:“佛母是有意遮掩。”
“是极,”董彦杲急忙道:“那王宣分明是被毒死的,佛母却说他入了真空家乡,老夫因此怀疑佛母可是,可是王宣此来,我瞧佛母本有意扶持他,让他与老夫对抗,哼——这妇人不想叫我掌权,就敢如此恣意妄为,是以为老夫是吃素的吗?”
“元帅是想说,佛母本来是想扶持王宣与元帅抗衡,”杨士奇道:“但看样子最后并没有达成共识,王宣不肯和佛母合作,所以两人掰了,佛母就毒死了王宣吗?”
见董彦杲点头,杨士奇道:“错!”
“今日之事,毫无疑问就是宾鸿所为!”杨士奇斩钉截铁道:“而且他是自作主张,绝无佛母授意!”
董彦杲吃了一惊,却听杨士奇道:“元帅可知道,最近这些时日,教中隐隐有些传言,说王宣和当年的林三有些仿佛,元帅觉得这传言可信否?”
“胡说八道——”董彦杲随口就道,然而他仔细一想,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等等,王宣、林三?”
“爹,”董方圆忽然道:“王宣是有些像,不是脸像,是身上的气概、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
“大公子所言甚是,”杨士奇道:“那么佛母是否也觉得像呢?”
董彦杲霎时就想到几次宴会的时候,佛母都出席了——她原本最是厌烦觥筹交错,如果说第一次宴请王宣佛母是必须要出席,那么之后几次,就没这个必要了,但她依然来了。本来佛母之美,是冷如冰霜不可侵犯之美,她一来,座中兄弟不敢高声喧哗,不敢放浪形骸唯恐怪罪,就更不要说哪个胆大的敢去敬酒了。但是王宣就敢,而且他敬的酒,佛母都一饮而尽了!
“啊,你是说,佛母她、她瞧上王宣了?”董彦杲震惊地消化着这个消息:“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佛母和王宣好,”杨士奇道:“青州的格局就要变化了,按理说,最想王宣死的不是别人,就是元帅您——这就是为什么王宣的手下责难元帅的原因,但是学生知道,元帅心地仁慈,总是顾念着王宣之前的功劳,没有下这样的死手。”
董彦杲怎么会听不出来杨士奇的话,顿时有点老脸一红。
“因为您是最大的受益者,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您是凶手,但他们不知道,”杨士奇道:“有个一心痴恋佛母多年却求而不得的人,他的爱恋可以焚毁一切,可以不管天不管地,不管教众的死活,不管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几分基业。”
佛母这么多年不动情,他宾鸿可以忍。但是面对王宣,这个众人都能瞧出几分林三影子的人,而且佛母似乎也对他的确不同寻常——那宾鸿就不能忍了。
“爹,您不能因为宾鸿这么多年不问世事,”董方圆提醒道:“就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董彦杲似乎想起了宾鸿以前的什么事情,顿时微微打了个寒噤。
“可是,可是宾鸿杀了王宣,”董彦杲怎么也想不明白:“佛母应该恨死他了,他怎么还得了佛母的包庇呢?”
“因为佛母知道,内讧就在眼前。”杨士奇道:“现在是外有强敌的时候,只有团结,不可能分裂,分裂只有死路一条。若是今晚没有佛母顾全大局,那么王宣部下一拥而上,不知还有几人横死?官军还没有杀到,咱们自己倒是把屠刀举起来朝着兄弟,佛母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但这并不代表佛母不恨。”杨士奇用一种微妙的语气道:“她今日不得已才要保全宾鸿,但来日一定会亲手结果了他——但宾鸿是容易杀的吗?不可能再用一杯毒酒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各方()
杨士奇在插手教中事宜的时候,发现宾鸿此人,其实在教中根深蒂固——因为他是一切制度的草创者,定期结会、焚香、传教,各项规矩都是在宾鸿手上立起来的,而各地的坛主、香主竟也有一半是他提拔上来的。别看他现在不和董彦杲争权,但若是他真的争起来,杨士奇觉得董彦杲干不过他。
佛母今日不愿内讧,勉心保全宾鸿,但她肯定是知道宾鸿为什么杀了王宣。虽然因为情,但是在别人看来,是教中已经争权夺利到一定程度了,才有了今日之事。更可怕的是,首例一开,教中其他人也会效仿,大小事情说不到一处去,就可以动用武力直接进行肉体消灭了。这才是佛母最恨宾鸿的地方,所谓“首祸者死”,谁第一个做了这样的事,他就该死。
这是佛母必要杀了宾鸿的理由——但当然这其中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忏动。因为她曾经说过不再动情,之后也一直孤独一人,但是如今见到了王宣,她情不自禁地在这个人身上寻找林三的踪影。被宾鸿瞧了出来,他素来无所顾忌,王宣就这样被宾鸿杀掉了。他恐怕死了都不知道宾鸿为什么要杀他。
“元帅且安心等待,”杨士奇道:“如果在王宣死后,您就迫不及待地收拢他的军队,那您的嫌疑,就永远洗脱不了了。您即使收拢了军队,他们也不会为您所用。”
“那我就等。”董彦杲极其倚赖杨士奇,忙不迭地点头道:“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官军可不待人啊。”
“等到佛母亲自来找您,”杨士奇笑道:“由她出面,将王宣的部下交到您手上。”
“佛母不愿意我爹坐大——”董方圆道。
“这一回,她非常希望元帅坐大。”杨士奇道:“如今元帅什么都不要做,要先给王宣举办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杨士奇回到房里,喝了两盏茶,才道:“此计,太出人意表了。”
张昭华的心也砰砰跳动:“我设想过种种,却也没想到宾鸿竟然一日也忍不得。我以为他会和王宣斗起来,两败俱伤之下,董彦杲得利,而教中大伤元气——”
张昭华有相当多的计谋,之前她想推动宾鸿和佛母在一起,看上去佛母嫁了人,自然就没有神圣的色彩,影响力也就烟消云散了,而得利的是董彦杲;其实佛母和宾鸿的结合,使稳定的三角结构变成了二对一,董彦杲其实是陷于了危险——但她很快发现佛母对宾鸿无情,她绝不可能嫁给宾鸿。
但人算不如天算,上天派了一个王宣来,此人豪杰人物,还恰恰和林三那么像。佛母对他却不似对宾鸿的态度,因为若是她真的不喜欢王宣,早在第一天小玉说起王宣的故事的时候,她就应该皱起眉头呵斥了,但并没有。她身边的几个使女甚至要进入军队里搜罗王宣的故事,这就说明佛母一直在听。
“这样就很好,”杨士奇道:“宾鸿难以对付,佛母势必要与董彦杲联合,这一回,不仅要把军队的控制权捏在手上,而且我还要知道,佛母获得消息的渠道来源。”
“嘎吱”一声门开了,张昭华和杨士奇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含冬。
“夫人,”含冬捧着一盒东西过来:“有手油了。”
张昭华打开盒子一看,就是宫里宫女子常用的豆蔻油,这东西在外面,卖地却也不便宜。
“从哪儿得来的?”张昭华道。
“王斌给的。”含冬不好意思道。
张昭华取了一点抹在手上,“就是那个在牢车里给你披衣服的那个人?”
含冬点了点头:“我看他常常在外面跑,就让他给我带了东西来。”
杨士奇这才看到张昭华手上细微的皴裂,他不由得道:“他们短了供给?”
“那倒不是,”张昭华笑道:“托你的福,我和含冬吃喝用度都好,也没有重活分派到头上。我原以为这地方是真的像他们说的,不论尊卑,都一处干活。却原来,还是要分等级。”
教中的女子不管其丈夫在教中职位高低,都是在一处干活的。张昭华一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后来才发现香主、坛主甚至总兵的夫人,都分派了轻活,而且常常不来,重活累活还是底层妇女去干。而她因为“丈夫”深得董长老的信任,又是炙手可热的军师,所以也是做轻活。
“但她们不给发脂粉头油,”张昭华道:“我的天,陈氏那个老婆子,不许人打扮,尤其盯着我这样的,说我是官太太,脸上的脂粉都是老百姓的脂膏。”
张昭华并不娇气,能忍得下来。但手上皴裂许多口子,让她针线也不好拿捏了。
而此时的南京,高炽已经被一封封各地的军情急报弄得头痛不已。
“李彬首战遇挫,”高炽道:“他是老将,知道轻重缓急,不会轻敌冒进的,怎么会第一场仗就打坏了呢?”
李彬就是黄淮建议派去湖南平定叛乱的老将,黄淮就道:“殿下,听闻李彬这次遇到了一支不同寻常的队伍,妖人李法良竟收拢了八岁到十四五岁的孩子约莫有两三千人,把这些孩子训练成杀人机器。丰城侯再是老练,却也不防。”
长沙妖人李法良煽动叛乱,而且组织了一支童子军,被他洗脑的孩子充满了杀欲,见着人就砍——李彬率领的官军看到这些孩子,只以为是从省城逃出来的难民,还好心上去救助,谁知道人人手中都藏着武器,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大败。
高炽也是听得骇异,但是如果是张昭华在的话,她就知道原来她在中途遇到的那些往长沙贩卖小孩子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李法良派人在河南、湖南几处地方寻找适龄的小孩,他将这些拐来的孩子集中洗脑,让他们失去自主意识从而成为他的杀人利器。
高炽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没有给李彬过多的督促,只是叫黄淮写了一封平常的敕谕发往了长沙。
黄淮手不停歇地草诏,却看到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疏,不由得长叹一声:“士奇兄,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此时王安在殿外道:“殿下,锦衣卫指挥张昶到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用计()
“什么,”张昶大惊道:“太子妃娘娘不在宫里,在山东,音讯不通?”
张昶竟然一点不曾觉察,现在他仔细一想,果然在皇上第二次出征之后,宫中就不曾传召母亲与妻子入宫了,王氏还说过几次,抱怨太子妃太过忙碌。谁曾想太子妃竟然微服去了山东,而山东如今的情势,有如水火!
“简直是、胡闹,”张昶冷汗一层层下来:“您怎么能让她如此、恣意妄为呢!”
“恣意妄为,”高炽点头道:“她回来,你就替我好好说说她。”
高炽之前暗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