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第2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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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籍是不可能更改的,这一点别说是李贞这样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就是兵部尚书金忠亲自操办,都不可能改掉,举个例子来说,科举考试中,参加考试的童生先要向本县衙门礼房报名,填定姓名,此外还要本县秀才中的廪生作保,称为廪保,保证你不是冒籍、匿丧,保证你出身清白,不是倡优皂隶的子孙,才能参加考试。
而且军籍不在兵部这里,而在都督府手上。
倒是兵部侍郎师逵和兵部另两个主事微微一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刚巧叫薛均看了个正着,立刻发问道:“师大人,您有何见解?”
师逵就道:“武选司——除了授职、承袭之外,还有一项职责,就是主持兵部武举,选拔武举人。”
武选司这个部门,主管天下武将的任职和升职降职,但是还有一项职责,常常被众人遗忘,那就是选拔武举人。这也是因为国朝特殊的军制所造成的。武举早在唐宋就有,但是本朝的军制与前朝不同,武职几乎由世荫承袭,军籍是代代相传,所以武举一直被视为是多余之举。只是在前年永乐皇帝因为发现世袭军官的素质严重下降,才又开了一次武举。
“从全国各地三千多应试者中,选出了二百多武举,”师逵道:“但是这些人,选上来之后,就没有着落了。”
皇上的本意,其实并不是选举武举人,而是想通过这样的办法,刺激勋臣子弟发愤一点,不能真的堕落成纨绔之徒,斗鸡走马之辈,果然这一次武举出来,被将门视为莫大的威胁,在他们的哭诉之下,皇帝到底还是遂了他们的愿,这些可怜的武举人,则被皇帝暂时搁置到一边,不再过问了。
那么这些武举人该怎么办呢,回去还是不回去——只能赖在京城,天天去兵部打听了。然而最近这几个月,兵部还真有了办法安置这些人,因为京卫似乎有接受他们的意思,京卫到底不比五军都督府,或者说,似乎五军都督府还没有将手彻底地伸进京卫之中,于是这很多日子以来,一大堆武举人就堆积到武选司这里,想尽各种方法,想要获得进入京卫的名额。
所以会不会是,这四个皂隶之中,有人和这群武举人有亲戚关系,这武举人接近李贞比较困难,但是在兵部衙门当差的皂隶就容易多了,因为是熟面孔,也能说的上话。
又或者是,武举人先买通了他们四个皂隶,然后再央求他们,把更大的贿金送到了李贞那里呢?
汤宗这么问了,熟料这四人齐齐否认:“俺们并没有武举人亲戚,也没有受谁的请托,在李主事面前说话,更没有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汤宗还在察言观色看他们有无说谎,而薛均却在想这个案子一时半会是审不下去的,首先要查验李贞之妻王氏是否说谎,要去李振家里搜查;其次还要看李贞是否说谎,他会不会其实是收受了贿金,但是藏在了他处,于是还要仔细搜查。最后还有这四个皂隶,他们虽然都否认行贿,并且也都称自己没有接受他人的请托,但是具体还是要查,这样一来,最快的搜查,怕也要五六天才能确认。
薛均刚要说一声要不然暂且停了,却忽然看到大堂外边居然又来了两个人,这两人傍若无人地走进来,大声道:“都察院御史袁纲、覃珩前来对质!”
第五十九章 李贞案(4)()
汤宗见到这两人,忍住心中的恚怒,一拍惊堂木叱道:“本官未曾传讯你二人前来!”
“李贞之案,乃是我二人发觉其奸,因而弹劾上本的,”袁纲似乎很有凭恃的样子,一点也没有畏惧的意思:“今日三司会审,六部九卿俱在,不知主审大人为何没有依法传讯我等上堂对质?”
倒还开始反问了,其实他说的不错,这个案子若说李贞之妻王氏是原告,她的本意应该是营救在刑部大牢的丈夫,但是并不是这么简单——既然王氏要救出丈夫,首先就要证明丈夫的无罪,李贞既然无罪,那么当初上本弹劾李贞的御史袁纲、覃珩就有挟私诬告之嫌。所以按照律令,汤宗应该传唤袁纲并覃珩两个前来对质的,然而汤宗并没有传唤他们,因为他想要先在李贞并皂隶这里得到有利的证据,之后在面对袁纲覃珩,就可以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什么三司会审!”汤宗道:“你都察院并刑部已然牵涉其中,自当避嫌,等候本官传讯!”
“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好笑,”覃珩道:“大人也是久掌刑狱之人,岂见一个案子之中,只有原告分说,而无被告踪影,可有这样的前例?难道大人只允许他们诉冤,却不许我们两个被告辩诬?”
汤宗的心里有一点发虚,他怕自己的私心被其他人瞧出来了,毕竟这里坐的人里,哪一个不是宦海沉浮的人精?
“好好好,陈大人的手下,无理也要说的有理,本官算是见识了。”汤宗一挥手道:“既然你们不请自来,本官看你们,也是有所准备了——你们就对着公卿大臣,对着王公公、亦公公,好好说说你的道理!”
“先请问大人,”袁纲道:“兵部主事李贞,是否承认他受了皂隶叶转、王为等四人的贿赂?”
“他矢口否认,”汤宗冷笑道:“本官正要命人去他家里查证呢。你二人既然上本弹劾他,言之凿凿,应该是确有实据。然而本官读了你二人的奏本,却发现这一千零一十三字之中,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受了什么贿赂,是宝钞还是白银,是字画还是珍玩?倒要听你们好好说一说。”
覃珩冷笑了一声,道:“大人,你若是问他,他自己肯定要要叫屈的,说个实话,换了任何人,怕也是要叫屈的,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受了贿赂!”
这一下仿佛一个炮仗落在了人群之中,众人惊讶不已,礼部尚书吕震道:“难道又是刘宁之案?”
大堂之中微微喧嚷了一阵,还是府尹薛均拍了惊堂木:“肃静——袁纲、覃珩,你二人将具体经过,细细说来。”
袁纲就轻咳了一声,看着李贞道:“李主事,你公案上的端溪砚台,可还好用么?”
李贞先是茫然了一会儿,才道:“好用,袁大人何意?”
“那请李主事将这方砚台的来历,告诉大家罢。”袁纲道。
李贞就道:“我原先的那一方砚台被我摔坏了,本来是要买一方新的,也的确买了一新的。只不过仍是不太好用,叶转看到了,就说他家乡肇庆,乃是产端砚的地方,他那里一方端砚,价格低廉,但是品质却不错,说恰好要回乡探亲——他老娘病了,可以顺便给我带一方回来。”
现在的官员的探亲假几乎都没有,更何况皂隶,只不过还是有人情在的,若是家乡的爹娘生病了请假的话,上司是允许的,是优容的——所以叶转他老娘病了,叶转的探亲假就由李贞批复了。而叶转可能是出于感激,就说自己的家乡是端砚的产出地,可以给李贞带一方回来。
“好教大人知道,”李贞有气无力道:“臣不敢也没钱使唤叶转为臣带一块名砚来,临行前专门嘱咐他了,价格在两贯到五贯之间,这是臣可以负担的起的。若是他不听臣言买了贵的,臣是不可能收的。”
“但是你不知道,”覃珩就道:“他给你带回来的砚台,其实品质上佳,你可以问问他,那砚台,究竟值多少钱?”
李贞瞪大了眼睛,对低着头不语的叶转道:“叶转,你当时不是跟我说,东西并不好,只值两贯钱吗?”其实他问完,心里就觉得不好——因为他自己用叶转带来的这一块砚台的时候,觉得非常好用,只觉得这砚台细而不滑,涩而不粗,磨墨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然而既然叶转说这东西品相不好有瑕疵,他也就信了,要不然叶转为什么要骗他呢?
叶转吞吞吐吐不肯说话,汤宗就大喝一声,威吓他要动刑,果然吓得叶转道:“俺招、俺招——”
原来叶转祖上六世都住在肇庆,虽然还是**一个,但是从南宋时候,就收集了许多品相好的端砚,因为他家就在端溪旁边不远的地方,距离老坑太近了。所以他带给李贞的砚台,并不是他在肇庆随便哪一处买来的,而是挑选的自家的好砚。
很快李贞桌案上的那一方砚台就被带到了大堂之上,在坐的都是文臣,自然都有一点鉴别砚台品质的常识,其中以礼部尚书吕震最为精通。他将砚台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道:“这一方砚台,约莫市价在一百贯左右,算是中等偏上的东西。”
吕大人指着端砚上的几处石眼,道:“有三处石眼,圆晕相重,这就是这东西值钱的地方,只不过颜色略差了一些,且聚集地太近了,所以损了一些。”石眼就是一种天然生长在砚石上,有如鸟兽眼睛一样的名贵花纹。或呈翠绿色,或黄绿色,或米黄色,或黄白色或粉绿色,大小不一而且神态各异。按照花纹的品相,黑睛、碧晕、丹砂、象牙颜色的;圆为鸲鹆,长为鸟鸦形状的,或孤标而双影,或三五而横斜就是名贵的好东西了,而最终的判定,还在于这东西要像人眼一样,光彩明莹最佳。
所以几乎可以确定了,叶转在李贞不知情或者说是被欺瞒的情况下,送了他一方价值昂贵的端砚,而李贞以为是价值两贯的东西,就收下了。虽然他付了钱,但是仍然有确凿的罪行。
这样的案子其实并不罕见,在洪武时候甚至也暴出过一起,有一个高官喜欢喝酒,他的下属常常给他送酒喝,然而都送的是价格低廉到贩夫走卒都喝得起的劣酒,倒是赢得了许多好名声。然而最后才知道,这些下属都是以那样低劣的酒瓶,装着醴泉佳酿。但是这高官其实自己并不清楚,还以为这劣酒就是符合他的心意,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喝到了真正的劣酒。
所以单单一个不知情,就可以免除你之前喝了那么多好酒的罪过吗?你虽然不知情,但是你收下了这东西,而且享用了——这就是罪行确凿。
所以说,袁纲和覃珩的弹劾,没有错。
汤宗额上沁出了一点点汗渍来,他不能去问袁纲和覃珩是如何知道地如此详细,只能逼问叶转道:“你为何要送他名砚,难道仅仅是他给了你探亲之假?你跟李贞之间,究竟还有何瓜葛,还不从实招来!”
第六十章 李贞案(5)()
武英殿之中,并没有出现在大理寺大堂的陈瑛正坐在张昭华的对面,详细说着一系列的经过:“叶转、王为、武城平和刘威四人,出外办差的时候,误伤了御史袁纲、覃珩的母亲。”
“怎么误伤?”张昭华道。
“袁纲和覃珩的母亲,”陈瑛略觉得有些难堪,“给人家浆洗衣服,这几人骑马经过,躲避不及,马蹄踏伤了人。之后也赔了钱,不过袁纲的母亲身体越不好了,他妻子只能兼两份活,日子更难过了。”
张昭华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御史的薪俸,连养家糊口也做不到吗?还要妻子老母给人洗衣服,维持生计?”
“天下官员的薪俸,大抵都微薄,”陈瑛沉默了一下,才道:“这也是高皇帝定下的标准。臣等御史还稍微好过一点,把每月全部俸禄拿出来买米,差不多能够一个五口之家糊口,只是六科给事中们,俸禄低微,养家糊口也难,只能叫妻女出来做粗活补贴家用,也顾不上什么体不体面了,只要这钱,并不是贪污受贿得来的。”
高皇帝从个人感情上来说,一直比较憎恨当官的,恨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办事,或者贪污受贿挖朝廷的墙角,总之给官员们定下的薪俸,是很低微的,尤其是和富庶并且优待士人的宋朝相比,那就更显得可怜了。他让这些官员拿的钱少,做的或多,不能休息哪怕是一天,还要随时防着自己的脑袋搬家。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后来高皇帝也知道这有点不近人情了,就给百官放了三个节日的假,分别是:元旦、冬至和元宵,但是从当日开始算,只放三到五天,也就是说,一年总共有不到十五天的假日。
后来当今皇帝上台了,福利待遇好了一点,延长了这三个节日的假期,还有了一项特别不错的制度延续了下来——事假。省亲、祭祖、迁葬、治亲生父母丧,是允许休假一些时日的。只不过这个休假可以改变,但是高皇帝定下的官员俸禄,却不能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经常赏赐身边的近臣,六部九卿并内阁之人布匹、宝钞、彩币、白金的缘故,算是变着法地补贴他们,改善他们的生活。像兵部侍郎师逵,他将这些赏赐都分给了族人,而用自己的俸禄养活八个儿子,却“无以自赡”的缘故。
六品京官的薪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