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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

人间30天-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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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叔招呼大家围坐在沙发上,商量着爸爸的葬礼。他们抽着烟,边感慨爸爸的离开,边议论着葬礼的具体事宜。我忙着招呼女宾,端茶倒水时稍有恍惚,就会觉得坐在沙发中间的那个人仍旧是爸爸。过去,家里也经常有这样的景象,爸爸的同事们、或者我的叔叔们来家里商量事情,他们往往会聊到很晚,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那时我为了不干活总是躲到卧室去,却仍旧逃脱不了爸爸喊我:“缎子,快来,帮我续上茶水······”我很不喜欢干琐碎的家务活,那些年里为了偷懒,每当看到客厅沙发上有一群人时,我就赶快找理由出门或躲起来,坐在沙发中间的爸爸就有意无意的白我两眼。而今,爸爸再也不会坐在那里,和大家一起抽烟喝茶了,我也无需再逃避他的白眼,远远的躲开了。

    过了一天,爸妈的亲家们都来吊唁,婆婆也带着辰辰来了。辰辰从小在这个房间里长大,他对这里并不陌生,可进门时,还是被房间里的人群和摆满鲜花的灵位吓了一跳。继而他大声问我:“妈妈,姥爷家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那些花儿真好看,是要过年了吗?”这几天里除了哭就是面无表情的我,听到辰辰的问话后居然笑了。我微笑着把他拉到角落,蹲下身问他:“辰辰,姥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会想他吗?”

    “姥爷为什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辰辰问。

    “嗯······他去工作了,那边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他,所以他必须去。”我说。

    “就像姥爷每天晚上在家用电脑工作那样吗?那姥爷以后还给我买好吃的吗?”辰辰问。

    我抱起他,对他说:“会的呀,但是你现在长大了,以后要少吃点零食。姥爷最喜欢你,你以后成了大人,也不要忘记姥爷呀!”我说。

    辰辰听不懂我的意思,但他看到我闪烁的泪光,他说:“不会的,妈妈你看,那不就是姥爷吗?他就在那里呀!”

    我被辰辰这句话吓得毛骨悚然,在当地人中有这样一个迷信,他们说,未满6岁的孩子,可以看得见大人看不见的灵魂。我赶紧朝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没有人,也没有爸爸的照片,只有男宾客们吐出的烟圈,混合了烛台冒出的烟和香火烟气,变成了缕缕青烟。

    那晚轮到我和小枫守灵,白天里忙忙碌碌,反而会冲淡很多悲伤,到了夜里,寂寞来袭时,才会认真的看爸爸的那张黑白照片,那不是他最好看的一张照片,却是他最满意的一张。前几天选照片时,妈妈特意选出了这张,他说:“你爸爸知道自己得病后,特意去理发店染黑了头发,他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染发了,让我帮他拍下留念。他平时不爱拍照,那天还挺来劲,拍了好几张,这张是他最喜欢的。”妈妈这样说时,我就知道,爸爸一定是想为自己留一张满意的遗照,他一辈子都要面子,就连身后事也要自己提前做好准备。

    看着看着,我突然想起辰辰白天时说的话:“那不就是姥爷吗?他就在那里呀!”我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回头看时,小枫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我再环顾四周,并没有其他人。深夜静悄悄的,我竟然相信了辰辰的话!我也觉得,爸爸一定在某一个角落,正在看着我。我心里默默的对他说:“爸爸,你知道吗?再过三个月不到,你就满60周岁了,去年的时候,我还想着给你的六十大寿办的热闹点,我甚至还想好你和妈妈结婚四十周年的时候,给你们办一个大酒席,用我们这里最好的灯光舞台,最好的礼仪团队,让你们重新手拉手上台,听你们讲述一下四十年的幸福里程。可是,你怎么就等不到那一天呢,我连送你什么礼物都设计好了,就想看看那天你有多感动,你怎么就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爸爸,这30年来,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年妈妈怀了第三胎,你们都以为是个男孩,结果我出生时又是个女孩,你都没有第一时间抱我,你当时是不是非常失望?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这么努力的表现自己,可有让你再失望过?现在的我你还满意吗?”

    “爸爸,你生命的最后那几天里,其实我特别想听听,你除了想迁坟之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你从未因为自己的事情对我们有过任何要求,就连这一次,你也没有开口,于你于我,都是遗憾。”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枫从背后抱住已经哭泣的我,他说:“你的眼睛这几天都肿了,加上前几天你戴着隐形眼镜熬夜,现在结膜炎还没好,怎么又哭上了?你听话,这里有我,你去歇一会。再过两天爸爸就要下葬了,到时候亲朋好友都来了,还有的忙呢。”

    果然,爸爸下葬那天,不仅我家的亲戚们、爸爸的朋友们都来了,就连我们姐弟四人的好朋友们也来送别。通往火葬场的路上,车队开的很慢,领头车内的人向外撒着纸钱,我坐在后面的车里,看见天空中翻飞的圆形方孔纸片,犹如大只的蝴蝶,向着各个方向飞去。

    至亲们已经泣不成声,大家本已同意,遗体告别时的致悼词就免了吧,这么悲伤的情绪下谁还能完整的表达?可到了告别大厅,我看到了躺在那里的爸爸——他比去世那天瘦小了很多,整个身体都塌了下去,鲜花覆盖在他周围,他消肿了,留在脸上很多皱纹。这注定是我见爸爸的最后一面了,我对司仪说:“我来致悼词吧。”姐姐们睁大眼睛问我:“你准备了吗?”我摇摇头:“没有准备,但爸爸一辈子都要脸面,我要让他体面的走!”

    那天的悼词让在场所有人都哭了,我站在台上,泪眼模糊的看到遗体最前排的人:两位姐姐、两位姐夫、弟弟和小枫,我们是爸爸留在这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曾经活在这世上的见证者,今后,也将永远记住他,只要念念不忘,他就会一直活着。

    终于,火化的时间还是到了。我们揪扯着、声嘶力竭着、不忍的送爸爸进入他人生的最后一道大门,大门关闭后,我们被亲戚们搀扶到座椅上等待。我冷静下来,不再嚎哭了,我知道我的爸爸正在接受那种酷刑,再过两个小时,他就会变成一盒骨灰。我向着火化的方向看去,突然就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麦兜的故事》,麦兜妈妈去世后,他说:“我妈妈火化那天,我看着天空几缕灰色的烟,忽然闻到火鸡的气味,我很后悔,要妈妈扔掉那几块火鸡。”

    我也好后悔,我后悔把pd…1结果那么轻率的告诉爸爸,让他丧失了继续撑下去的信心;我后悔没有完成他的心愿,带他去故宫走一走,我应该推着轮椅带他去,哪怕有再多的台阶也要去;我后悔在北京时,在爸爸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里,我没有起身和他聊聊天,问问他需要我做些什么;我后悔我没有第一时间叫来医生,而是多等了几秒钟,或许医生早些赶到,他就不会去的这么早;我后悔在我的一生中,从未向他说过一句“我爱你”,从未······

    爸爸的墓地选在公墓的高地上,是一处上风上水的“风水宝地”,四周的园林绿化做的很好,我猜爸爸也许并不在乎这些,他一辈子节俭惯了,如果购买墓地时他还在世,肯定不让我们这样“乱花钱”,而我们这样做,也考虑到需要宽慰我们的妈妈,以及我们自己。

    按照当地礼仪,下葬时,儿女们需屏声跪地,严肃注目。我看见“风水先生”先用一些有讲究的物件清扫了墓碑周围,又用毛巾再次擦拭干净后,他打开墓碑上方的石板,又把里面的空间打扫干净后,撒上谷米等风水之物,摇起铃铛嘴里也念念有词,一刻钟后,他用罗盘测量方位,定好位置,抱起爸爸的骨灰盒,庄严的放了进去。我眼看着爸爸的骨灰就那样进入了一个永远黑暗,永远冰冷的地方,从那以后,那将是他的长眠之所,外面的雷雨冰雪他再也感受不到,只有永远的寂寞相陪。

    “风水先生”将石板盖好,密封好后对我们说,起来吧,都把孝服脱下来烧掉,礼成!7(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77章 后来的北京

    (全本小说网,。)

    我们谁都没想到,爸爸下葬后,家里的第一个玩笑是妈妈开的。

    那是在爸爸下葬当天的下午,我们送别了所有亲友之后,终于把房间打扫停当,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整理着爸爸的各种卡和证件。这时有人敲门,我随意说了一句:“这个时间,谁会来敲门呢?”

    妈妈如往常在家时一样,头都没抬的说:“谁知道啊,可能是你们的爸爸回来了吧。”

    其实敲门的是大姐夫,他到楼下超市买饮料而已。我们听妈妈这样自然的回答,就像每次有人敲门时,她淡定自若的猜测是哪个人到家了,有时她会说:“你二姐两个小时以前打电话说要回来,估摸着这会儿敲门的是她”、“奎子下班了,这肯定是今天外面没饭吃,他才这么早跑回来了”、“快开门去,你爸爸回来了”······妈妈十有八九能说对,我们知道她还没糊涂,不至于这么快就会忘记爸爸早上刚下葬,她只不过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念,像是个玩笑般的,轻松的一笔带过。

    我们也都意会了,回报妈妈一个轻松的笑容。不管怎样,阴霾总会散去,接下来的生活,总要轻装上阵。

    我在家里过完爸爸的头七后带着辰辰回到北京,房间已被提前回来的小枫收拾回原状,再也找不到爸爸曾经来过的痕迹。生活日复一日,没有变好或变坏,一如平常模样。

    深秋的一个夜里,辰辰突然发烧,我替他检查时发现,他的喉咙里有两个红点,当时正是手足口病高发期,小枫说:“我们马上去医院挂急诊吧,万一是手足口的话,也好赶紧治,千万别耽误了。”

    我的某个神经一下子被碰触了,我说:“我不去,我不去医院,我不挂急诊!”

    小枫知道我怕什么,他说:“你别这样,咱们挂急诊也是儿科急诊,你快给自己和辰辰穿好衣服,我这就去开车。”

    车辆进入熟悉的煤渣胡同,我们抱着辰辰到急诊大楼时,我再次看到走廊里那些把被褥铺到地上的人们,我不知道几个月前看到的那批人还在不在了,是否和我爸爸一样,也离开了人间。我不敢看那个输液室,不敢看那走廊,我怕我触景伤情,回忆就会涌上心头。

    医生给辰辰检查了一下说:“放心吧,孩子只是感冒了,不是手足口病,吃点药就好了。”

    那一刻,我悬在心头的石头落地了,我不仅怕手足口病,也怕不能离开医院,我讨厌这里,讨厌白天时永远都摩肩擦踵的人群、讨厌窗口上方显示的数字和人名、讨厌做每一项检查前都要跑上跑下的缴费拿结果、更讨厌在这里人们脸上的无奈和绝望!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害怕,在爸爸生命的最后30天里,我跑遍了医院,再也不想来了!

    回家的路上,小枫说:“你就是太紧张了,孩子有病肯定要赶紧来医院啊,你看今天咱们来了,孩子没事也放心了嘛。”

    其实我并不是紧张,我只是在那段时间太敏感,容易激动,我尽量把自己包裹起来,想有一个恢复的过程。然而自己给的保护层哪有那么坚强,生活中随意的一个小画面,都会把我打败。

    比如说有一天曾经的领导周老师约我吃午饭,我按照老路线,坐地铁到达国贸,步行到过去上班的公司与周老师汇合。走到楼下时,从前上班的感觉又回到我身上——国贸写字楼是北京首屈一指的顶尖甲级写字楼,这里上班的人们通常有光鲜亮丽的精致妆容、衣品高端又时尚,嫣然笑语当中,隐藏了多少个躁动不安的灵魂。我看着身边的人们,午间将至,他们手里托着一杯咖啡,边走边用外语交流,经过我时,身上的香水味很高级。我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着休闲鞋牛仔裤和厚外套,与这里仍旧露出纤细小腿的白领们格格不入。我想中午的写字楼电梯必然拥挤,于是打电话给周老师,告诉他我在楼下等。

    那已是将要入冬的季节,我站在楼下晒太阳,无聊当中发现楼下朝南方向的花圃中,月季花开的依然旺盛,它们仿佛在用自己妖娆的身姿和怒放的姿态向世界宣告:瞧,我们身在国贸,这里的地气儿就是这么暖!这时,我看到月季花圃的边缘上,坐着一位老人,他身后背着一个麻袋,袋子里装满了空饮料瓶,手上脸上都是岁月雕刻的褶皱。老人也许是走累了,也许是看到那里有半瓶饮料,那饮料多半是刚才有人坐在这里喝,走时忘记了的。这位捡瓶子老人黝黑的脸上表情很可爱——他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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