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30天-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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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小心栽倒在床边。我们一刻也不敢离开,姑姑扶好爸爸,用两只手托着他的头,好让他坐直身体后呼吸能顺畅一些。过十几分钟,另一位姑姑主动来替换,我们在一边用毛巾为爸爸擦身,他的身体肿的发青,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扎过针眼的地方在向外冒水。大姐始终站再爸爸身后给他扇扇子,随时留意着他吊瓶里的液体。
爸爸昏迷一会儿,会有短暂的清醒,只要他醒了就会敲敲手指,我们赶紧说:“血氧不错呢,很平稳。”
这时鹿鹿进来了,他看了看我们,悄悄说:“姐姐,主治医生请家属到办公室去,这里留下其他亲人来照顾一下可以吗?”姑姑们说:“快去吧,这里有我们。”
于是,我们四个姐弟和妈妈、三叔、四叔全部来到办公室,只见主治医生说:“刚才我看过病人的情况了,首先请各位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冒昧的问一下,病人的衣服买好了吗?”听医生这样说,我就先绷不住了,我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医生继续说:“病人的情况非常不好了,随时都会离开,所以要先通知大家,另外,假如病人病危时,需要送到重症监护室救治,家属同意吗?重症监护室里有更好的医疗器材,还有医生和护士随时监护,会比普通住院部更好一些。但是一旦住进去,家属就不能陪在身边照顾了,一切都有护士。”
“救,我们救,该送就送。”四叔斩钉截铁的说。
“不,我们放弃了,不送。”妈妈说。
这是爸爸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妈妈最为坚强的一次。那些天里,她每时每刻都被伤心欲绝折磨着,她不让爸爸说“死”,不做关于医治的所有决定,然而这一秒,她回头面向我们所有人说:“都听好了,假如需要送到重症监护室时,不管当时谁在旁边,都选择放弃!你们的爸爸已经够苦了,我不想让他受尽所有苦再走,再说送进去后咱们也不能守着,他一个人在里边还有什么意义?!”妈妈的这几句话,像誓师一般充满了威严,我们一家人,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里集体流泪,默默点头,完成了这通往悲剧的仪式。
回到病房时,爸爸的头依然被姑姑托着,我看着他那肿胀到几乎透明的眼皮,张开用力吸气的大嘴,还有不停倾斜到一边的身体,他已经连续100多个小时坐在那里,全身的疼痛让他痛苦不堪。偶尔的,他敲敲手指,说明那一刻他虽闭着眼,但是他醒了。
我不知道闭着眼睛的爸爸看到了什么,是生命即将结束时的巨大黑洞吗,还是从前点点滴滴的幸福?是他最爱的已经逝去的奶奶和父母吗,还是我们这些令他依然担心的人们?是远离很久的故乡的岁月和人情吗,还是那些在工地上的峥嵘岁月?死亡正在吞噬着他,想到他的痛,我太痛了!我觉得他是站在生命的蹦极台边上的那个人,只要微风一吹,他就会掉下去,但他依然坚持着,不愿离开。有那么一瞬间,我多么想对他说:“亲爱的爸爸,勇敢一点,再向前一步就好,就再也没有痛苦了······”
然而,我好怕失去他,一想到今后若没有爸爸,我不知该把那份对家、对亲人、对故乡的精神依赖寄托给谁。我又想告诉他:“亲爱的爸爸,请你一定要坚持一下下,请你不要离开我······”
这时间啊,请你快一些,快些结束他在人世的痛苦,请你慢一些,再让他感受一会儿这最后的温柔。7(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75章 放弃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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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号早上,爸爸突然有些好转了,不仅呼吸比之前畅快些了,而且人也精神多了,已经好多天不吃饭的他终于感到自己饿了,他要吃些东西。
姐姐们赶紧到医生办公室询问可以给爸爸吃些什么,又跑到楼下的超市里带回一罐蛋白粉。二姐用温水调好蛋白粉后,用勺子送到爸爸嘴边,爸爸摇头说自己吃就好。爸爸的眼睛依然肿胀的只能睁开一条小缝,我不知道他的视力是不是也同样模糊了,只见他摸索着接过小碗,用勺子吃蛋白粉时,明显找不到食物在哪里,就算这样,他依然不服输的胡乱吃了一气,那狼狈的样子让人难过,他像是在和命运置气,又像是再做最后的抗争。
自从两天前被医生通知爸爸随时都可能离开后,家人们几乎两天都没怎么合眼。尤其是妈妈,她已经疲惫不堪。这天,大家都觉得爸爸的精神比前两天还好,都松了一口气。两位姑姑怕姑奶奶在家伤心,要回去宽慰一下她,二姐夫说他公司有些事情已经等他好几天了,他想这天回去处理一下,妈妈也累了,她说爸爸的衣服太脏了,她要回家帮爸爸拿件衣服,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休息两个小时再回来,我说:“那快去吧,让二姐和奎子陪你回去,这边小枫也回来了,让他和我在医院里吧,还有大姐和大姐夫,大姑三叔,这么多人能照顾的过来。”妈妈出发前不放心的说:“记得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就回去一小会儿。”
妈妈离开医院没多久,爸爸居然说:“今天的气顺了,想躺躺试试。”我们惊喜的赶紧把床头摇高,让爸爸慢慢适应床的角度。爸爸坐在床上那么多天,如今终于能躺下了!不仅能躺下,他还总说口渴,大姐守在床头端着水杯,随时给爸爸喂水。我拍了张照片传给妈妈,告诉她说爸爸可以躺了。妈妈说:“你爸太累了,既然能躺,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这次,爸爸安静的睡了,他睡的很沉,不再每几分钟醒一回,敲敲手指问血氧量了,喉咙里也不再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了,一切都在显示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大姐夫觉得这时爸爸比较稳定,他说:“快中午了,我下楼给大伙买午饭吧。想吃什么?”大姐说:“不要买复杂的饭菜,你去买6个夹肉饼算了,吃起来方便也有营养。”大姐夫答应着去了。房间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爸爸睡得正香,看到他能平躺在床上,好像我们自己的呼吸都跟着顺畅了很多。
这时,我听到小声的抽泣,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人站在门口抹眼泪,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郝姨。我赶紧过去招呼她,让她进来看看爸爸,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郝姨拎着一袋桃子进来,坐在床边,她拉起爸爸的手,小声说:“我来看你来了,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谁知道刚一年没见你,你就成这样了。你生病了也不说,还是前几天我碰到公司里的人了,她才告诉我你在医院。本来我以为你没多大问题,这不是,还给你买了桃子,我还想说,‘吃了桃子就逃过这一劫了’,谁知道你怎么成这样了?”郝姨一边说,一边轻轻的抚摸爸爸的手背,最后她哭着说:“你就要走了,我来送送你,今天下午我也要坐火车去找我儿子了,以后咱们算是见不着了······”
爸爸始终没有回应郝姨,他依旧静静的睡着。最后,郝姨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她说:“三闺女,郝姨要走了,以后好好照顾你妈,知道不?”我跟着她走出病房,她说:“快回去,别送了,赶紧回去看着你爸爸。”
被她提醒后,我快速回到病房,看到爸爸依然纹丝不动。姑姑轻声说:“你们看检测仪的屏幕上显示的呼吸频率太低了,要不要叫下你爸爸,让他醒醒,我怕他睡过去就醒不了了。”
我走到床边,小声呼唤爸爸:“爸、爸,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爸、爸?”
爸爸还是听到了,他张开干涸的嘴说:“渴,喝水。”
大姐赶紧把爸爸的氧气面罩摘下来,又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轻轻的喂了他一口。谁知,不知是爸爸根本咽不下这口水,还是被水呛了一下喉咙,就那么突然的,他的血氧和心率急速下降,呼吸频率也变得更低。大姐吓得赶紧给爸爸扣上氧气面罩,一边扶着爸爸一边喊我:“快去喊医生!快!”
我跑进办公室,看到医生正背对着我打电话,等了三秒之后,我看他没有要挂机的意思,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我喊着说:“医生!快去看看我爸爸!”
医生被背后的一声呼喊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电话随着我赶往病房。我们这边还没有跑进病房,那边就看到几个护士在奔跑,我冲进去,看见大姐正抱着爸爸,大声的责怪护士:“快点!怎么连个吸痰器都找不到,快点!”我再看检测仪器的屏幕上,爸爸的血氧、心跳、呼吸频率的数字不停的下降着,在几秒钟之内迅速降到个位数,最后成为刺目的“0”,检测心脏的那条线,也从波浪线变成了直线,我看到爸爸的脸色从蜡黄瞬间变成铁青,他的头一歪,就歪在了大姐的怀里,放弃了人间。
这时几个护士才急匆匆的拿着吸痰器跑进来,后面还跟来了几个医生,鹿鹿随后也来了。主治医生说:“给病人吸痰!快!有可能是痰堵住了气管!”护士们快速的做好准备,把吸痰器的管子送到爸爸嘴边,爸爸的嘴紧闭着,护士说:“让病人张嘴!”我大声叫道:“爸!爸!快张嘴爸爸!”爸爸早已听不到我的声音,我声嘶力竭的大喊:“爸!你快张开嘴啊爸!”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希望了,只有我疯了一样的爬上爸爸的病床,用手使劲掰他的嘴,吼叫着:“你倒是张嘴呀爸!爸!爸!”小枫上来从我背后一把抱着我,他哭着说:“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没用了,你不要再掰爸爸了!”我趴在爸爸身上嚎哭不止,三叔也过来和小枫一起把我拖开,大姐抱着爸爸的头,哭得断了气般。大姐夫在走廊里就听到了我的呼喊,他跑进来时,看到的已是这幅情景,买来的夹肉饼掉了一地,大姐夫也哭着上前来,大声叫着“爸爸、爸爸”。我们哭了,鹿鹿靠在墙边也哭了,主治医生和护士们全都红着眼沉默着,连听到声响的其他病房的家属也围在门口,悄悄掉泪。
我只想过去摇摇爸爸,看看他是不是还能醒来,每次小枫抓不住我的时候,我就冲回床边,使劲的扑在爸爸身上,边摇他边哭,三叔和小枫就再次把我拖开,三叔说:“你这样对你爸爸不好,让他安静的走吧。”
医生稍等片刻后,对爸爸的身体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然后冷静的对护士说:“记,病人于2017年7月8日12时35分,经救治无效,宣告死亡!”之后,医生问大姐,病人体内还有picc管和现在输液的针头,我们需要拔一下。
大姐哭着点头。
那根伸入爸爸血管许久的picc管,在护士的操作下,十分顺利的被抽出,针头拔掉的那一刻,针尖上喷出一排液体。大姐抱着爸爸说:“好了不怕了,已经不疼了。”
不知是谁通知了其他家人,大家都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医院,妈妈还没进来就已经哭喊出声音,她趴到床前痛哭着说:“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这么多人守着你你都没事,我熬了好几个晚上守着你也也没事,我刚走开两个小时你就走了,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啊,你连最后一面也不见我啊······”全家人哭声震天,亲戚们在一边扶了这个安慰那个,自己也悲伤的哭泣,只有几个叔叔擦干眼泪,忙活着联系火葬场和墓地的人。
妈妈哭了好一会儿后,突然问我:“你爸爸是怎么走的?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哇的一声又哭出来,我说:“爸爸说口渴,就喝了一口水,他就走了······”我恨自己在医生办公室里多等了三秒钟,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妈妈,我怕她也会恨我,我脑子里全是爸爸的脸色变成铁青色的瞬间,我无比的自责和哀恸,我的爸爸,他就这样的离开了我,在我眼前,在我的呼喊声中,离开了我。7(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76章 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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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8号,农历六月十五,爸爸的生命定格在这一天。距离他到北京找我那天,正好一个月,整整30天。
相比在医院照顾爸爸的日子,接下来的几天更让人憔悴,斯人已去,活着的人还要为他完成这最后的仪式。家里第一次在没有爸爸在场的情况下涌进那么多宾客,他们有的从河北老家的各个城市赶来,有的从更远的地方回来,有的是爸爸从前共事的伙伴,他们陆续到达,进门后先到灵位前行礼,作为儿女的我们,马上跪拜还礼。这当中有一些人,因为很少见面,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他是谁,和爸爸是什么关系。我猜如果不是因为我穿着孝服站在灵位边上,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四叔招呼大家围坐在沙发上,商量着爸爸的葬礼。他们抽着烟,边感慨爸爸的离开,边议论着葬礼的具体事宜。我忙着招呼女宾,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