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收获 2007第6期 >

第3节

收获 2007第6期-第3节

小说: 收获 2007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乙裁话旆ā�
  九二年的时候,我因为想读那个免费的化工职大,最终到糖精厂去做学徒。 当时,我的高中同学们已经散落在社会的各个角落,他们有的是去肥皂厂.有的 是去火柴厂,有的是去百货店。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工作全都属于 体力劳动,消耗的不是脑细胞,而是卡路里。
  进厂之前,我爸爸向我详细介绍了化工厂的丁种问题。 他说,别以为进厂做学徒的待遇是一样的,化工厂最重要的是分配到一个好
  工种,这得托人,送香烟,送礼券。我问他什么是好工种。他说,在化工厂里, 生产车间的操作工就是坏工种。这些人必须倒二三班,早班中班夜班,像一个生 物钟完全颠倒的神经病一样过日子。这是坏工种,当然还有更坏的,比如搬运工 和清洁工,但我既然有一张高中文凭,国家就不至于这么浪费人才,让我去搬砖 头刷厕所。
  与此相对的是好工种,比如维修电工、维修钳工、维修管工、厂警、值班电 工、泵房管理员之类。这些人,通常都是上白班的,平时或搞维修,或搞巡逻, 或坐在那里发呆,没有产量指标,没有严格的交接班,这就是工人之中的贵族。 我爸爸说,一个好工种很重要。比如钳工吧,平时除了修修厂里的水泵,下 班还能在街口摆个自行车摊,替人修车打气,把一天的饭钱挣回来;再比如电 T
  7 / 254
  ?2007?6
  和管工,可以顺便做做装修,时不时赚点外快。这些都是技术工种,简称技工。
  我爸爸分析说,万一去不了化丁职大,做个技工也不错啊,一个八级钳工的 待遇相当于高级工程师,或者是副教授。
  我问他:“怎么样才能成为八级钳工?” 他说:“至少得干三十年吧,什么机器都会修,还要懂英语。” 我说:“爸爸,还是换一个吧,做电_丁呢?八级电工?” 我爸爸想了想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八级电工。” 我听了这话,就再也不想跟他讨论什么工种问题了。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记不得是哪一天了,台风裹挟着稀疏的雨点经过戴城,
  被打落的梧桐树叶软塌塌的贴在路面上。我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绕过城东的 公路,拐进一条沿河的石子路,来到糖精厂。街上阒无人迹,全世界像是只有我 一个人在赶路,风声窜进我耳中,然后听见轰轰的巨啸,把风声盖过了,那是糖 精厂的锅炉房在放蒸汽。我看见两扇铁丝编成的大门,旁边还有一扇小门供自行 车出入。水泥柱子上挂着一块惨白的木板,上有一串宋体字:戴城糖精厂。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候是懵头懵脑的。通常来说。越重要的时刻越容易 犯傻,日后回想起来,就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九二年的时候,我懵头懵脑站在厂门口,恍如梦中,那个如今已死掉的门房 盯着我看。我辞职之前,他得了肺癌,在厂门口咳出了一摊血,被送到医院之后 就再也没回来。九二年的时候他还健在,他叼着香烟问我:“学生意的?”我不 知道什么是“学生意”,他告诉我,工人就是“做生意的”,学徒就是“学生意的”。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学生意?”门房说,他站了三十年的岗,要是这点眼力都 没有,这辈子算是白活了。我当时想,你一个看了三十年大门的糟老头,可不就 是白活了吗?
  我问门房老头,哪里是劳资科,我得去劳资科报到。老头指着一幢办公楼, 那楼正对着厂门,前面有个花坛,种着一棵半死的雪松,枝桠毕露,好像吃了一 半的红烧鱼。老头说,三楼就是。
  我把自行车停在车库,走上三楼,楼道里非常暗,贴着些标语。劳资科静悄 悄的,只有一个女科员坐在那里。她见我在门口探头探脑,就说:“你是学徒  T 吧?进来填资料。”我走进去,发现她是一个噘着嘴的小姑娘。长得还算端正, 尖尖的鼻子,淡淡的眼眉.但不知为何一直要噘嘴,后来发现她天生长成这样, 这就比较可爱了。小噘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说:“我叫路小路,马路 的路,大小的小。”小噘嘴在一摞报名表里把我找了出来,说:“耶?你这个名字 好玩的,路小路。”我说:“你就叫我小路吧。”
  等我填好了一份正式报名表,小噘嘴严肃地说:“路小路,去隔壁会议室做 安全培训。”
  我说:“安全培训是什么东西?” 小噘嘴说:“就是给你上安全教育课。在化工厂上班,安全最重要。懂不懂?” 我说:“懂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十来个人,后来又陆续进来了几个人,都是学徒。我在这
  群人里居然发现了一个高中同学,是我们的化学课代表。化学课代表进化工厂, 似乎天经地义。我还没来得及嘲笑他,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成鸡窝 状,戴着一副瓶底眼镜,自称是安全科的干部。
  关于安全教育没什么可多说的。我进厂之前,我爸爸给我做了些简单的安全 教育,比如生产区禁止吸烟,不要随便在管道下面走,听见爆炸声就撒腿狂奔,
  8 / 254
  ?2007?6
  遇到触电的人不能用手去拉他(得用木棍打)。他最拿手的就是让我顶风跑,唠叨
  了上百遍,农药厂爆炸那次还实战演习了一回。 安全科干部讲的知识,和我爸爸差不多,尽是些条例,这个不许那个不许,
  我听得昏昏欲睡。后来他说,要带我们去参观一下安全教育展览室。我跟着十几 个学徒工稀里哗啦站起来,一起走到四楼,进了一间黑漆漆的房间,他把电灯开 关一拉,眼前的场面让我睡意顿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听他讲话。
  这个房间里贴着各种各样的事故照片,呈碎片状或半熟状的人体,有烧死的, 有摔死的,有电死的,还有被割掉一半的手,剥了皮的腿,被硫酸浇得像红烧肉 丸子一样的脸。这不像是安全教育,倒像是个酷刑博览会。更有趣的是,其中一 张照片上什么都没有。我问安全科干部:“这是怎么回事?”
  他严肃地说:“这是被炸死的人。”
  “人呢?”
  “炸没了。” 我看着这张照片,想不出它有什么教育意义,由于画面上只有一堆废砖乱瓦,
  因此也不具备任何想象的可能。 安全科干部看了看我,说:“你好像很喜欢看这个?” 我说:“还好。像那个什么,抽象画。” 安全科干部也端着胳膊和我一起欣赏那张照片。后来他居然问我:“你觉得
  哪种死法比较好?”我一惊,变成了个结巴,话也说不上来。他说,被炸死是很 幸福的,被炸死的人,轰的一声就没了,不会感到痛苦。碎片是没有痛苦可言的。 被电死的人就很倒霉,尤其是 380 伏工业用电,人触电的时候大脑是很清醒的, 只是甩不掉那电线,这时候就会知道自己要死了,然后真的就慢慢地死了。电流 会使人体处于一种神经抽搐的状态,尸体摆出各种造型,甚至像杂技演员一样反 弓起身体,脑袋可以从裤裆里伸出来。对于一个即将要死的人,没有比这个更痛 苦的了。还有被轧掉手的人,那种疼痛会永远留在大脑深处,每次看到自己的残 手,就会起鸡皮疙瘩。还有被硫酸浇在脸上的人,那种痛苦,叫做生不如死。
  我听了这些,身上也起了一层寒栗,但他又安慰我说:“其实,只要按规章 制度操作,就不会出什么事故。出事故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违章操作。”我们一 直听到这里,才算听到了一点教育意义。但他后来又说:“不过也难说,城门失 火,殃及池鱼。有些人违章操作,自己没死,倒把别人给炸死了。”
  这次安全教育对我意义重大,后来我去做学徒工,师傅说我缩手缩脚,一副 怕累怕死的腔调。我把这个展厅的故事对师傅们说了,师傅们嘲笑我说,理他干 什么,那安全科的家伙是个变态,绰号叫“倒 B”。我问他们什么是“倒 B”,他 们说,倒 B 就是很混蛋很没出息的意思,要是我也这么混下去。就会赢得“小倒 B”的绰号。我听了,只能强迫自己把展厅的事情忘记掉,可是偏又忘不掉,此 事成为我严重的心理阴影,直到我看见真的死人、真的断手断脚,才渐渐变得像 师傅们一样无畏。
  我当时还问倒 B,展览室里的照片是从哪里搞来的。他说,不知道是哪个上 级部门编的,派发到各个工矿企业,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倒  B 无疑很会用 成语,而且都是八个字的成语)。我不想当“前事”,成为一张扁平的照片,被挂 在一个昏暗的展览室里供学徒工参观。我问倒 B:“这玩意有肖像权吗?”
  倒 B 说:“我是管安全教育的,不是管法制教育的。”
  倒 B 后来宽我的心,和我说起了概率。他说: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本厂开 工以来,生产事故比美国企业还少,只有两个电工出过人命,而那已经是十年前
  9 / 254
  ?2007?6
  的事情了,我们这些没有专业技能的普高毕业生,是没资格去做电工的,只能做
  做操作工,操作工不会被电死,通常都是被炸死,目前厂里还没有一个人被炸死 过,只有被炸掉一个耳朵的,这说明操作工的死亡概率相当低。
  倒 B 说,本厂的工人,在马路上被汽车撞死的有三个,生癌死掉的有一百多 个,照这个概率,化工厂的危险性还不如交通事故呢,更比不上癌症发病率,即 使不到这里来上班,也可能被撞死,或生癌。
  他说完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你知道什么是概率吗?”  我说:“知道。 就是做除法。” 倒 B 说:“没错,你要学会做分母,别去做那个分子,就可以了。” 安全教育就这么结束了,倒 B 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张证书模样的东西,上面 敲着一个蓝色的图章。我不知道此物有何用,是不是有了这个,就能杜绝事故发 生,好像以前的红宝书一样。倒 B 说,不是的,这张证书代表我们都受过安全教 育了,将来出了事故,死了或残了,就算我们咎由自取,与倒 B 本人没有任何关
  系了。他把证书发到我们手里,诡笑一通,很开心地消失了。
  倒 B 消失之后,小噘嘴告诉我们:明天早上八点钟准时来劳资科报到,给我 们分配 T 种。之后就放我们回家了。我离开化工厂的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外 面的台风依旧猛烈,雨却停了。我那个高中的化学课代表走出厂门,忽然对我说:
  “路小路,我想我还是去做营业员吧。”第二章  水泵之王 我爸爸说过,在工厂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遇到爆炸千万别去管什么国家财产,顶着风撒丫子就跑,跑到自己腿抽筋为止。 除此以外,我必须努力工作,像驴一样干活,否则读职大的理想就会泡汤。
  我说:“爸爸,你一辈子做丁程师,吃屁个苦。你没资格这么要求我。” 我爸爸说:“你知道什么?我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去做搬运工,搬了整整三年
  的原料桶。” 我说:“耶?这事儿你可没跟我说过。”
  我妈插进来说:“你爸那阵子倒了大霉了,而且不敢说,说出来就要被厂里 送去劳动教养。”  我说:“你现在说出来。你们厂要是敢把你送去劳教,我就弄 死你们厂长。”
  我爸爸还真搬过原料桶。七一年那会儿,我还没生,我爸爸当时是技术员, 陪我妈去看电影,陡然看见当时的厂长和一个女科员,并且就坐在我家二老前面。 我听说那时候搞男女关系都是在电影院里,黑乎乎的地方,便于偷偷摸摸,还有 人一边看着《红色娘子军》一边手淫的。很不巧,厂长一扭头看见了我爸爸,我 爸爸没吱声,带着我妈就溜了。这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我爸爸和厂长都仿佛它不 存在似的,双方近乎默契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半个月以后,我爸爸去仓库领材料, 农药厂的仓库大得很,我爸爸在里面转悠了一圈,听见有动静,以为是耗子,就 走过去察看,先是看见了两双鞋,接着看见了一条裙子,接着又看见一个奶罩耷 拉在一堆角铁上。再接着,我爸爸看见了厂长和女科员。我爸爸站在他们和一堆 衣服之问,觉得这件事就像做梦一样。如果你不想捉奸而偏偏两次捉到了奸,就 会有类似的幻觉产生,以为自己在做淫梦。可惜,淫梦之后是噩梦,我爸爸被调 到了车间里去搬原料桶,六十公斤一桶的原料,从车间这头滚到那头,每天得滚 上一百多桶,差点把腰给废了。
  我说:“你别说了,我今天就找人去把那厂长给废了。” 我妈说:“八百年前的事了,那个厂长后来被抓进去了。” 我爸爸说,当时要不是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2)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