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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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住在新村里,都足八十年代初单位里造的公房,分配到职工手里,交 一点房租就能住进去。这些房子都是四五十平米的小户型,后来改制,成了私有 财产,再后来就涨价了,成了退休工人的棺材本。这些新村的名字都是按照单位 的名称来定的,比如纺织厂的新村,就叫纺织新村,农药厂的新村,就叫农药新 村。诸如肉联新村、肥皂新村这种名字也有,反正没什么想象力,但很好记。 我家就住在农药新村,离农药厂很近。也不知道是厂里哪个傻逼选的这个地 块,它离农药厂只有五百米远,半夜里厂里释放出的二氧化硫气体.像臭鸡蛋的 味道,熏得树上的麻雀一个个地掉下来。这种地方根本不能住人,但我照样在那
里生活了很久。 农药厂经常爆炸,有时候是嘭的一声,好像远处放了个炮仗,有时候是轰的
一声,窗玻璃抖三抖。通过爆炸的声音可以分析出它的强度,家里听到爆炸,就 会打电话过去问。那时候只有公用电话,爆炸声一起,杂货店门口就排满了职工 家属,打电话过去问,炸的是哪个车间,死了谁伤了谁。打电话的人会转过头来 向大家宣布伤亡情况。一般来说,不太会有人死掉。我也很奇怪,为什么爆炸没 人死掉。我爸爸说,爆炸之前,仪表和阀门会显示出异常反应,人就全逃光了。 如果是毫无征兆的爆炸,那就不是农药厂了,那是兵工厂。
那年夏天,傍晚的火烧云照得整个院子红彤彤的。那天我妈在厨房烧菜,我 和我爸爸在院子里下象棋,忽然听见远处“轰”的一声,一缕黑烟缓缓升起,农 药厂又炸了。我爸爸把棋子放下,爬到院墙上,细细地打量远处。我说:“爸爸, 别看了,你又不在厂里。”
我爸爸说:“看一看。” 我说:“年年都炸,我都看腻了。”
我爸爸说:“今天顺风,小心点。”他以前说过,万一厂里炸了,有毒气体泄 漏,一定要顶风跑。毒气是顺风飘的。
后来我也爬到了院墙上,公房的阳台上早就趴满了人。那是中班时问,大家 都在踅摸谁在厂里当班。我看到一些暗红色的光,在围墙深处闪烁起伏。我爸爸 指着那一片说,那里是车间区,不是仓库,是车间炸了。他皱着眉头,对我说:
“如果发生情况,一定要顶风跑。”我说我知道了,这话听过很多遍了,也没跑 过一次。后来我们看到楼上的阿三从那边狂奔过来,阿三看见我爸爸,大喊:“不 好啦!大路(我爸爸绰号叫大路)!炸啦!”我爸爸问他:“炸哪里啦?”阿三狂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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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马上就要炸到氯气罐啦!”
我爸爸听了这话,一言不发,跳下墙头,顺手把我也拽了下来。他拖着我跑 到厨房,伸手把煤气炉关了,然后又拖着我妈,狂奔到车棚,打开那辆二十八时 风凰内行车的锁,他就驮着我妈往东南方向狂飙而去。后来他发现我掉队了,我 自行车钥匙没带,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跟着他们跑。我爸爸说:“来不及了,你就 在后面跟着跑吧。”
阿三的一路狂喊使农药新村炸了锅,所有的人都从楼房里跑了出来,这种壮 观的场面只有在地震的时候才看到过。所有人都在喊,氯气泄漏了快他娘的跑吧。 我爸爸一边猛踩自行车,一边大声喊:“顶风跑啊!大家顶风跑啊!”那天我跟在 他后面,我看见对面楼里李晓燕的奶奶披着一身肥皂泡跑了出来。老太太大概在 洗澡,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裤衩,她胸口空荡荡的,一对乳房像两个风雨飘摇的麻 袋片在众人眼前晃悠,麻袋片配上主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很像是一场失败的春 梦。逃命的人群根本没有时间欣赏她,我呢,说实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 最初的乳房,虽然它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妈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对我说:“小路,不许盯着人家看,不许耍流氓。”我心 想,您真有空,这会儿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思想品德,氯气要是喷过来我就死了, 我到死还没看过女人的乳房,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况且那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那天傍晚,我们三个穿过了浩浩荡荡的人群,沿着公路往郊区逃去。我爸爸 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妈,我在后面穿着一双塑料拖鞋一溜小跑,脚上都磨出了泡, 但他们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十几辆消防车呜哇乱叫着从我们身边驶过,再后 面是警车和救护车。这些车子都消失之后,马路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自行车链条 发出的咯吱声,以及拖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踢踏声。天色忽然暗下来,西方的天空 中只有一丝血红色的晚霞,路灯渐次亮起,再后来连拖鞋的踢踏声都没了,我把 拖鞋捏在手里,赤脚在柏油路上跑着。我爸爸就把自行车停了下来,说,不走了,
氯气要是飘到这里,估计连市长都被熏死了。 我们在郊区一个“停车吃饭”的小饭馆吃了蛋炒饭,我爸爸打电话到厂里去,
厂里说,炸的不是氯气,是别的,楼上的阿三在造谣言搞破坏,阿三就是这么个 喜欢搞破坏的人。我妈说,阿三的道德品质很坏,经常往我家的院子里扔香烟屁 股,现在又造谣惑众。我爸爸说,这也不能怪阿三,他是好心。
我爸爸是工厂里的老法师,但他对阿三的宽容并没有使之逃避惩罚,因为李 晓燕的奶奶死啦。李晓燕的奶奶暴露出两个麻袋片,全新村的人都看到了,李晓 燕的妈妈说她是老不要脸的,于是老太太从六楼蹦了下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竟 然成了阿三。李晓燕全家到派出所去报案,李晓燕的妈妈哭成了泪人,她说是阿 三的谣言造成了老太太的死亡,她拽着警察说:“你们要让阿三这个流氓偿命呀! 我婆婆不能白死呀!”她这么乱喊,别人以为是阿三对她婆婆起了歹心,强奸未 遂杀人灭口,这事态越发严重,围了很多人来看热闹。警察被她搞得很烦,到农 药厂去了解情况,厂里的头头说,阿三这个破坏分子,早就该抓进去了。既然厂 里都推荐他去坐牢,阿三的命运当然可想而知,后来他被送到劳教所去的时候.罪 名就是“破坏社会安定”。
我妈说,李晓燕的奶奶很冤,阿三更冤。我心想,其实我也很冤,我生平第 一次见到的乳房是个麻袋片,而且,因为我看到了它,它的主人竟然就从楼上跳 下来死了。这事情很诡异,让人觉得恐惧。我对化工厂也抱有同样的恐惧,但我 说不出原因。
九二年的夏天,高考之后,我拿到成绩单就挨了我爸爸一记耳光,他说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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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连做香烟贩子都没有可能。我聚精会神地品尝了这记耳光,心想,爸爸,这
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挨你的巴掌。他打得真不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打完之后,我爸爸说:“你等着进工厂做学徒吧。” 那是我生平最后一个暑假,我无所事事,成天游荡。不知为什么,天气似乎
也和我作对,总是下些不大不小的雨,没法到河里去游泳,我只能独自在游戏房 玩“街霸”。有一天我把口袋里的零钱全都兑成了硬币,玩了个囊空如洗,漫长 而无聊的下午仍然没有结束,于是把一个过路的小学生拦住,从他身上抄走了一 块三毛钱。小学生撒腿就跑,跑出一百米之后回头对我喊:“我叫我哥哥来收拾 你!妈了个逼!”
你知道,所有那些在暑假里无所事事的少年都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们或单独 游荡,或成群出动,酷暑和无聊使他们的荷尔蒙分泌旺盛。我可不想惹上这种麻 烦,就用抄来的钱买了一根雪糕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他问我:“去哪儿了?” 我顺嘴答道:“复习功课去了。” 我爸爸用食指关节叩了叩桌子,“你想想清楚再回答。” 经他的提醒,我想起高考已经结束了,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都被我卖到废
品收购站去了,就改口说:“到同学家看电视去了。”我之所以撒谎,纯粹习惯使 然。我们家虽然是工人家庭,规矩比他妈的贵族还大,禁止抽烟,禁止去游戏房, 禁止早恋,禁止逃课,禁止打桌球,禁止看课外书,禁止在马路上游荡。受禁的 只有我一个人。
我爸爸知道我最爱玩游戏机,经常会到附近游戏房去查岗,游戏房的老板是 我哥们,见我爸爸遥遥地过来,就打一个唿哨,“小路,你爸来了。”我扔下游戏 机就往后门逃。我的自行车总是停在后门,骑上车子回到家,迅速摊开书本假装 复习功课。这些内幕我爸都不知道。
那天我爸爸没跟我废话,他从人造革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有几排表格。 我爸爸说:“把这个填好。”
这是一张工厂招工报名表,我按项目填好之后,他从抽屉里找出我的毕业照, 粘了一点米饭,贴在了右上角。我问他:“爸爸,这是哪里的招工表啊?”
我爸爸说:“糖精厂。”
“你不是农药厂的吗?怎么把我送糖精厂去了?” 我爸爸摇了摇头。这事情说来话长,当年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我堂哥也是
通过我爸的关系,到农药厂去做一个学徒工。不幸我的堂哥最后成了个黑社会, 把车间主任暴打一顿之后扬长而去,被打伤的车间主任跑到我家来评理,他头缠 纱布,左臂打着石膏,耳朵上还有被咬伤的痕迹。我爸爸对他的惨状无动于衷, 我爸爸当时说:“做车间主任就是这样,怎么可能不挨打呢?”车问主任哭着对 我爸爸说:“路大全,将来你儿子要是进了农药厂,我就派他去掏大粪。”我爸爸 是工程师,和他平级,当然不怕他威胁。但是,这个车间主任后来晋升为副厂长, 专管人事和纪律。我爸爸说,要是我去农药厂上班,最终结果,很可能真的去掏 大粪,就算我乐意,我爸爸也丢不起这个人。
总之,我堂哥和我爸爸合谋断绝了我的农药厂之路。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和自己爸爸做同事是一场灾难。
我讨厌农药厂,因为它经常爆炸,还放出二氧化硫气体。如果你不想闻那种 臭鸡蛋的味道,就只能期盼着它爆炸,然后停产。如果你不想挨炸,就必须永远 忍受臭鸡蛋的味道。这他妈的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它代表着人生的终极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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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农药厂,而是糖精厂,糖精是一种挺可爱的
东西,小时候做爆米花都得加点糖精。农药就不那么可爱了,吃下去会死掉,偷 回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问我爸爸:“糖精就是爆米花吧?”
我爸爸说,放屁,糖精是重要的化工原料,用专业名词来说,叫做食品添加 剂,除了爆米花之外,还能掺进蛋糕、糖果、冰激凌里面去,用途非常广泛。糖 精厂的效益很好,如果只是做爆米花,怕是早就饿死一半工人了。后来他又说:
“你知道这些没什么用,你又不是搞产品开发的,老老实实做学徒吧。”我听了 觉得很沮丧,并不是因为做学徒,而是因为糖精,做一个生产糖精的工人真是太 不浪漫了,一点没有神秘感,对女孩子更是缺乏吸引力。我以前跟着堂哥出去, 看那拨小青年泡妞,男的一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说自己是跑码头的,非 常威风。我呢?难道我的未来就是对女孩子说“我是造糖精的”?
我对我爸爸说:“我不想去糖精厂。没劲。”
“那你想干什么?”
“我还是想做营业员。”
“营业员很有劲?”
“也没劲。”
“瞧你那点出息。” 我爸爸让我脑子放清楚点,工厂不是劳教所,招人也是要看成绩的。照我的
成绩,无论做学徒还是做营业员都没可能,就这张破破烂烂的招工表,还是他用 一条中华烟换来的。我爸爸还说,营业员一辈子都得站着上班,工人干活干累了 可以找个地方坐着,或者蹲着,或者躺着,这就是工人的优越性。
其实我爸爸没明白我的意思。营业员虽然没劲,但还能站在柜台后面张望, 那些形形色色的顾客,总比每天对着一堆机器强。我从小有个毛病,爱斜着眼睛 看人,这很有快感,如果是斜着眼睛看机器就会像个十三点。
当时我姑妈在人民商场做会计,确实曾想把我安插进去,结果人民商场传来 消息:这两年商品多得卖不出去,顾客除了消费以外,还想看看美女,所以那一 年人民商场招的毕业生全是美女。我高中毕业之后的第一个理想破灭了,这个理 想是去做营业员。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要看美女,我也没办法。
九二年的时候,我因为想读那个免费的化工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