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颂-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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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鹤发童颜的人,心中一紧,隐隐觉得此人不一般,立刻便疑问道:“大道同门,阁下又是何方神圣?”
鹤发童颜,身长九尺的来客笑道:“老夫颛孙师。”
第七十四章 说仁德之人
老者“槲”,在听见这位来客自报家门之后,他陷入短暂的寂静,而后便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有些软。
颛孙师!儒门七十二贤者之一!八脉之中第一脉之主,又称“子张”!
勇武过人,善交朋友,虽因不媚俗而被至圣点为秉性偏激,可对于其德行却又赞誉有加。
是谓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
世间众生,无数圣门弟子皆称其为虽无亚圣之实,但却有亚圣之德,虽不是至圣门下十圣,但却胜似十圣!
槲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子张”的话,那自己哪里还敢和他谈论仁意,这一脉的人近似于墨门,首先衣着不过分讲究,其二这一脉中儒生对强者不阿谀,不亲近,不讨好,对弱者也不虐待,不骄傲、蛮横,举止有礼,即使受到无端的指责与谩骂也不太加以反驳,但唯独在道理上不会退让半步。
第三点,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子张这一脉的弟子“动手能力”都极强。
槲知道自己或许真的踢到了铁板,于是那老脸上缓慢的爬上笑容,对颛孙师道:“原来是儒门大贤驾临,槲失敬了。”
他一下子变得很谦卑,边上的邪教人士也缓缓退开,有些人惶恐,有些人则是茫然,还有一些人听到那儒门大贤四个字,顿时腿也有点软。
妈诶,真的颛孙师?!
那些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看这阵仗不像是假的,没看见教主都软了腿吗!
他们这里不敢妄动,那些儒门弟子却都缓缓围了上来。
槲见到这一幕,顿时心中砰砰乱跳。
颛孙师笑了笑:“老夫出身低贱,又因行事无礼,以衣记载圣言,故曾被荀圣评价为贱鄙之人,又哪里当得起大贤的称号呢?大道同门,你之前谈仁,我便也和你讲一讲,什么是仁。”
槲有些口干舌燥,赔笑道:“当不得,当不得!弟子当不起大贤如此称呼,当不起大道同门之称,大贤先生要教导弟子仁意,弟子高兴之至!高兴之至啊!”
他躬身弯腰,脑袋都压到肚子,颛孙师呵呵一笑:“大道同门,人生在世,少些奉承的话语,你之前驳斥了南华真君的话,说是邪言,但其实这里面,有很大的道理。”
他坐了下来,就这样毫无形象的席地而坐,那些儒门弟子把这帮子邪教人士包围起来,有人想要向后退去,却被一位高大的儒门弟子一巴掌拍了下来。
“坐!”
他面无表情,只有一句话,但那个邪教人士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程知远与梁鹊互相望了望,周围的儒门弟子没有为难他们,而是给两人让开道路,态度很尊重,但梁鹊对程知远道:“颛孙师…想不到居然在这里能遇到七十二贤者之一的子张,不听他讲解些道理,真是可惜了。”
梁鹊的眼中有些光华,而程知远也觉得有点意思,于是两人并不曾离开,而是在原地静听。
颛孙师看着有些发抖的槲,笑了笑:“仁,乃人也,人道讲仁,大道不讲仁,养之,长之,假之,仁也;仁者,先难而后获,此可谓仁矣。”
仁德之人,要先懂得为他人付出,而后别人才能对自己付出。
“我以丹心照碧树,碧树还我以长虹。”
话语不慢,却也不急,听在有些人心里如春风化雨,但有些人听着,却如惊雷扫地!
槲听见这句话,顿时心中大道完蛋!这不就是在骂他敛财吗,收了老百姓的钱财传播歪理邪说,在颛孙师的眼中这和谋财害命没有区别!
要命了!
噗通!
槲砰的一下就瘫在地上,满头是汗如雨下,死命叩首道:“师圣饶命,师圣饶命,小人一时之间鬼迷了心窍,才在此地做出败坏儒门声誉之事,万望师圣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这便散尽敛来的金财,归园种地,再不敢出来行任何事!”
颛孙师摇头,叹息道:“我不是圣人,也当不起圣人之称,还有,鬼迷了心窍,这可不好,奈何之王还在黄泉,这若是被他听见了,可不得等你死了之后来找你麻烦?”
“仁者,德者,子夏和我说过,大德不逾闲,小德可出入,就是说,大的方面不能越过界限,但是小的上面有一点出入是没有问题的,然后我听了,就觉得不对,我以为的是,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你想啊,如果一个人实行德而不能发扬光大,信仰道而不能忠实坚定,这样的人怎么说能有德呢?那有没有他不都一样吗?”
颛孙师看着槲:“大道同门,你信道吗?你口里说着道,但你认为道是什么?道是仁吗?仁德是道德吗?”
槲浑身冷汗,哆嗦道:“道非仁,仁非道…不不,仁是人道,道是大道…人道非大道…”
颛孙师:“那世间万物都在大道之下,人道就不是大道了?也就是说,仁德是后天的,而不是先天的。”
“你是仁的吗?”
槲死命摇头:“弟子不仁,弟子不仁!”
颛孙师哦了一声,又突然很奇怪:“那你就不是人道,也不是大道,咦,那你是什么东西?”
槲猛烈叩头:“弟子不是东西!”
颛孙师叹息:“生无乏用,死无传尸!百姓不会缺少财用,死了不会弃尸荒野,这才是仁德!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这也是仁德!”
他一挥手,顿时厉喝道:“给他递剑!”
这话落下,顿时有一位儒门弟子上前,锵的一声抽出佩剑,槲老吓得面如土色,那位儒门弟子把佩剑抽出,双手奉上递到他面前!
“你现在敛了百姓的财,让他们死无葬身之所,确实是不仁!”
槲吓得脑袋磕地,砰的一声砸的尘土飞扬,大惧道:“饶命,饶命!”
颛孙师失笑:“现在饶命?大道同门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第七十五章 察晦尘于微
槲大哭起来,言称有罪,但那儒门弟子手中宝剑锋锐,既然他不愿意杀身成仁,那便只好帮他一把。
梁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天下很多人都会在嘴巴上挂着,但真正去实践的却没有几个。”
“各个诸侯之间的征伐不也是一样吗,包括掠夺什么的…让天下不太平。”
程知远的目光动了一下:“绝对的太平其实难以促进世界的发展,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绝对的,想要祈求绝对的太平,本来就是一种妄语。”
梁鹊看了他一眼:“世间所有圣门中人,可都是为了天下太平而修行呢,都把这个当做是终极的目标去实现,你怎么知道不会有那一天?”
程知远摇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话语落下,此时那自称槲的老人已被枭首,四周的邪教人士腿肚子都软了,因为颛孙师的身边,有数个高大的弟子出面,每一位的身上都带着一种凛然的气势。
“三境山河,九重楼!”
梁鹊的目光一凝,咂舌道:“我是二境任法,二阶五重楼;你是一境户枢,三阶三重楼;这几个弟子全都是三境山河,三阶九重楼,比亢金龙还要高两重楼。”
九重楼,三境山河第三阶的大道修行人,这自然不可能是一帮不入流的邪教人士可以抵抗的,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全都被拿下,随后有人把他们收敛的钱财都取走,准备重新分回给这里的百姓。
颛孙师站了起来,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株大刺柏树,笑了声:“刺柏,好树啊,可不能污浊了,以前至圣曾经在这种树下谈论仁义,巨圣也曾在这种树下讲述天下的变迁兴亡,刺柏树象征着世间的真理,那是圣人才有资格坐着论道的地方啊。”
他转过头来,看向程知远,并且缓步走来:“诸侯之间的征伐是不仁的,也确实是让这天下不太平的根源之一。”
“肮脏过头的水里,鱼儿会死掉,但干净过分的水中,鱼儿也不能存活,你讲的很好。”
颛孙师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悲戚:“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天下应当是这样来治理,但这却并不是我所认为的处世之道。”
“所以子夏讲的是为天下之道,而我讲的,只是为人自身的小道。”
梁鹊与程知远不该怠慢,顿时见礼,而颛孙师躬身还礼。
梁鹊起身,回应道:“大贤所行之事皆有其道理,世间变化皆由人聚,无人则不成大聚都邑,人身之道也是大道,只有我为人人,才能人人为我。”
鹤发童颜的来者收敛悲戚之意,换上笑容:“天下容得瑕疵,因为天下是一座大山,而我认为人容不得瑕疵,是因为人如山中白玉。”
“白玉有瑕疵,它的价值就会降低,纵然把这块瑕疵剔除了,以后的人看到了这块玉璧,依旧会说:看啊,这块玉并不是完美的,它曾经有过污秽。”
“然后,就会有人作诗歌,来赞美无暇的那些白玉,贬斥这块有瑕疵的白玉,纵然后者比前者更加洁白。”
梁鹊若有所思,而程知远道:“但是瑕不掩瑜,纵然世人再去诋毁,白玉之光依旧绚烂。”
颛孙师来了些兴趣,有点考校的意思,问道:“那你认为,如果一个人本身就是污秽的,但唯独一次行过大善,这样的人也能称呼为仁德吗?”
程知远想了想,认真回应:“瑜不掩瑕,世人皆是白璧染晦,却不可能见得晦土化壁,这是不存在的,是谬论,若真有此人,当斩之。”
颛孙师顿时大为惊奇:“世间百姓也如白璧?愚钝蠢材也如白璧?嗜杀成性之人也如白璧?”
程知远:“世间百姓皆为顽石,须得教导方能化壁,愚钝蠢材其实乃是金石,十年修行不得人问,一朝遇法则天下皆惊,而嗜杀成性之人,本身便是晦土,当斩之。”
颛孙师顿时笑了:“你这有点强词夺理的意味。”
程知远叹了一声:“大贤,我只是想说,人的仁德分为先天与后天,先天俱有的只有一点,后天的则占了大多数,重要的是教导。”
“您看,至圣门下七十二贤者,不也是每一位都不同吗?河中砂砾尚无复者,何况人乎?”
“如果每一人都是完美的白玉,那就不是人了,应该称呼为量产的机关造物。”
“就好像您与子夏的辩论一般。”
话语说着,程知远心道还好以前看过不少古文典籍,现在倒还派上用场了,子夏的那句话出自于论语子张篇,里面子张也说了执德之弘的话,虽然并不是直接对话,但貌似也有间接的影射成分。
颛孙师咦道:“机关造物?有趣,我听闻穆天子曾经得过这种东西,据说与人一般,能做七十二般动作,衍得三十六片神情,只是唯独无心,不通七情。”
程知远也记得这个故事,那个机关人当初还调戏周穆王的老婆来着的,但说到底这玩意也就是一段程序在操纵,于是他对颛孙师道:
“我以为仁德,首先,仁之一字是一人加上二字,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在一起,仁才有用,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也就不需要仁了。”
“那时候,修正自己就是修正大道,那也就没有白璧与晦土的说法了,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白璧,谁是晦土。”
颛孙师听闻这般道理,顿时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得了些许世间真意,仁矣,仁矣!”
说着便拍打双手,边是慨叹:“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
“有仁才有德,人究非铁木,学而不厌,方可察晦尘于微,过污浊不染。”
他言罢,又笑眯眯的看着程知远:“果真是天生的七窍玲珑心,仙家人物,天门弟子,却都是这般灵性,又如前朝比干,恰似元圣少年!”
这般话落,梁鹊当是一愣,而程知远则顿时惊异非常:“大贤…”
颛孙师微微笑着:“今日果真是个好日子,得遇天门剑子,幸甚,幸甚。”
第七十六章 正剑(上)
在第一眼注视到程知远的时候,颛孙师便看出了些许端倪,到方才一番谈论仁德之意时,他一直都在观察眼前的这个俊俏少年,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察觉的那位仙家。
七窍玲珑心虽然对于世人来说极其难见,但至少对于这世上的“贤人”来说,是瞒不住的。
神人主天,圣人主世,真人主山川,道人主吉凶,仙人主风雨。
而贤人,主辅圣人治理天地万民,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