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佛-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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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玉回:“《凤求凰》。”
了悟平静点头:“这首曲子很有名——”在她的注视下; 了悟默默补完后半句; “但贫僧不会弹。”
衡玉笑了下:“意料之中。”
他会弹这首曲子才奇怪。
而且; 这首曲子感情热烈奔放、深挚缠绵; 以他的缄默含蓄; 就算会弹; 也很难弹出这首曲子里的感情。
“我们去梅林里走走吧。”了悟说道。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往梅林深处走去。
风有些喧嚣起来,枝头的红梅已经过了盛放得最热烈的时候,现在隐隐有些衰败。被狂风卷过,有不少梅花都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有片花瓣正好飘到衡玉身前。
她摊开右手手掌,默默接住这片花瓣,用食指和拇指将它捻起。
盯了半晌,衡玉扭头去看了悟,沉声说道:“我想吃梅花糕了。”
了悟:“……”
了悟还能怎么办,他不方便折梅,只能让她和春秋一块儿折掉枝头的梅花,他抱着这一束束梅花走去厨房,用它们做梅花糕给衡玉吃。
她偏好甜口,了悟就做得稍微甜了些。
梅花糕被他蒸得绵软,衡玉捻起一块送进嘴里,淡淡的梅花香在舌尖上绽放开。她嚼了几口咽下,干脆一口气把剩下的大半块都塞进去。
等到把嘴里的梅花糕全部咽下,衡玉捧着茶杯喝了两口:“你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
了悟又捻起一块递到她面前:“你挑嘴,做得不好就吃得少。久而久之贫僧的厨艺自然就上去了。”
“那你觉得此事是好还是不好?”
“自然是好的。”
衡玉满意了。
她微微启唇,咬住了悟递到她唇边的梅花糕。
在他的手收回去前,她牵住他的手,吻了吻他刚刚用来捻住梅花糕的食指和拇指,美名其曰:帮他蹭掉指尖上的糕点碎屑。
了悟抿紧唇角,耳垂微微泛红。
他捧起茶杯,将里面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还想再吃。”衡玉恶劣地笑了下。
“你撑了。”了悟肯定道。
“我没有。”她自己都没感觉。
“别吃这么多,免得用晚膳时吃不下东西。”了悟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她。
瞧见他耳垂的红晕还没有褪去,衡玉不再逗他。她让了悟自己吃碟子里剩下的梅花糕,她去睡会儿。
解决掉碟子里剩下的三块梅花糕,了悟走到香炉边,往里面扔了衡玉喜欢闻的雪松香料。
香料很快燃烧起来,飘散出丝丝雪松清香。
了悟走回到床塌边,在床榻外侧正面仰躺。
身边的姑娘已经睡着,似乎是做了梦,突然翻了个身,原本与他隔着一人多的距离,这一翻身,就差不多翻到他怀里,背对着他。
了悟改为侧躺,挑起她的一缕长发放在指尖把玩。
玩了很久很久,他在她的发梢尾端克制印下一吻。
…
两人在幻境里的接下来时间,再没有像新婚之夜那样的缠绵。
调戏得最厉害时,衡玉也只是吻了悟的指尖。
可是他们举手投足间的默契,比很多夫妻都要高。进入幻境半个月后,了悟感应到幻境没有以前那么真实了——它出现了漏洞。
这说明梦魇对幻境的控制出现削弱了。
按照现在的削弱程度,顶多再过半个月,他们两人就能顺利脱离幻境。
想到这里,了悟睫毛微垂,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欢喜之色。
他甚至猜不透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
“在想什么?”身后,衡玉两只手抱膝缩在床里侧。她才刚刚睡醒。
“没想什么。”了悟转身看她,迟疑片刻,说,“……贫僧为洛主画眉,如何?”
衡玉微愣,睡意全消。
在这个世界的风俗里,眉语寄托爱意,夫妻情浓时才会为对方描眉。
她的睫毛颤了又颤,缓缓笑起来:“好啊,相公。”
至少在这个幻境里,他们的确是夫妻。
“贫僧可能会画得不好看。”
衡玉说:“没关系。”
她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撞上,衡玉眸中熠熠生辉:“反正也是画给你看的。”
梳妆台上摆着一盒螺子黛。
稍稍蘸水,眉笔沾上眉黛,了悟举手到衡玉眉前,迟迟没敢下笔。
衡玉笑了下:“快画吧,举着笔久了多累人。”
了悟抿了抿唇畔,定神回想着她前几日画的眉型,按照记忆慢慢画着。他落笔不敢太重,生怕一次性画完会画毁,便采用慢慢描摹的方式。
炭盆里的炭火太足,屋子又是全封闭的,没过多久,了悟额上都渗出淡淡的汗来。
等他终于画完两边的眉,衡玉对着镜子照了照,认真点评:“似乎比我画得要好。”
“那就好。”了悟放下眉笔,揉了揉手腕。
他刚刚过于紧张,以至于为她描个眉,比他抄写上一本经书还要累。
在他走神时,衡玉拿起摆在梳妆台最里侧的胭脂,用食指点了一下,在唇上晕染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攥紧他的白色里衣领口,将他的里衣领口吻到布满红色胭脂。
“画眉画得这么好,这是奖励。”半晌,衡玉松开他的衣领,眨眼笑道。
第一百章
这两天冬雪消融; 外面的气温越来越冷,也没什么好玩的,衡玉就懒得出门。
吻脏了悟的领口; 衡玉重新躺回床榻; 被子严严实实盖在身上; 她缩在被窝里翻看话本打发时间。
了悟枯坐在椅子上,一垂下眼,就能看到那蹭满胭脂又被揉皱的领口。
拎起茶壶倒了杯温水; 了悟捧着茶杯,杯沿始终没有触碰到唇畔。他的视线落在虚空处; 有些许走神。
枯坐片刻,了悟放下茶杯,拿起果盆里放着的苹果慢慢削皮。
削好之后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了悟端着碟子走回床榻; 盘膝坐在衡玉身旁,拎起一块苹果递到衡玉嘴边。
衡玉眼睛没离开话本; 嘴巴张开接受他的投喂。
等衡玉咽下嘴里的苹果,新的一块苹果又递到她唇边。
连着吃了五六块; 衡玉终于抬眼看向了悟:“你怎么不吃?”
了悟说:“这是削给你吃的。”
衡玉放下话本:“没换掉衣服?”
“换不换都无妨; 厢房里也就你我二人。”
了悟的里衣还是刚刚那件; 领口的红色胭脂痕十分显眼。因为刚刚她一直紧攥着里衣,里衣已经变得皱巴巴起来。
以他的性子; 理应不会再穿着这件衣服才对。
“这不像你。”衡玉从床榻上爬起来,再次攥住了悟的领口,扬眉浅笑; “难道是想我帮你换吗?”
了悟轻笑了下; 没回话。
衡玉微愣。
不会真要她帮换吧。
衡玉轻咳两声; 矜持道:“如果你非要我帮忙,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
了悟镇定道:“那怎么能让洛主勉为其难呢。”拿起一块苹果肉递到她唇边。
直到衡玉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再吃,了悟才默默吃完剩下的苹果。
他将空碟子放到床边柜子,掀开半边被褥躺下。
“真不换衣服?”衡玉又问了一遍。
了悟摇头:“困了。”
衡玉滚进他怀里:“现在还困吗?”
了悟笑了下,伸手帮她压好被角,顺势搂紧她:“真的困了。”
衡玉也不多说什么。
她只是抬起手,用透着凉意的指尖,极温柔地触碰他的脸颊。
这动作很轻柔。
就像是在安抚他一般。
察觉到这一点,了悟微微愣住。但转念一想,以她的聪慧,看出他今日的失态并不奇怪。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颊边多蹭了两下,眼里映着水色:“你要不要也睡会儿?”
…
原本衡玉是不困的,但在暖和的室内躺着,精神也容易变得懒散下来。
她慢慢睡了过去。
察觉到她的呼吸平缓下来,旁边紧闭着眼的了悟反倒睁开眼睛,沉沉望着芙蓉暖帐。
他和洛主其实很不一样。
她求取逍遥道,若只能得一时欢愉,便得一时欢愉。所以她享受着幻境里的生活,享受着之前与他游历传扬佛道的生活,也早早做好随时抽身而去的准备。
……反倒是他,向佛之心虽从未动摇,凡思之心却越来越重。
他明明舍不得她,也不想在她完成内门任务后就与她此生不复相见,可度过情劫就是要先动情,再忘却他对这位姑娘的感情……
如果他注定要忘却,凭什么让她在完成一切后还继续陪他纠缠下去?
于是他连好好说服她,让她改变想法的底气都没有。
怀里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了悟用指尖挑起她一缕头发把玩。
他突然在想,度过情劫和继续心悦于她为什么一定是冲突的?这个先动情再勘破情关的通关方式,难道就是唯一的路吗?
他生来就拥有佛骨,与佛道格外亲和,在佛法一途悟性极佳,是不是可以试着再找一条路?
无论如何,都好过如今这般坐困囚笼。
想到这里,了悟心境豁然开朗。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佛心进一步圆满了。
“不是说困了吗?”衡玉迷迷糊糊睁眼看他。
了悟很高兴。
他眼里带着淡淡水色,凑到近前亲吻她的眉心,如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这就睡了。”
衡玉因为他突然的举动而愣住:“怎么了?”
“高兴。”
衡玉莞尔:“你觉得高兴就占我便宜?”她困意暂消,捧住了悟的脸,吻上他眉间那点朱砂痣,“现在扯平了。”
…
了悟应该是真的高兴。
衡玉的午饭和晚饭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虽然全部是素菜,但色香味俱全。
连着吃了三天了悟亲手做的饭,春秋帮衡玉换衣服时,忍不住在私底下和衡玉嘀咕:“小姐,姑爷对你是真的好。”
还没等衡玉开口说什么,春秋又忍不住补充:“但是小姐,姑爷人再怎么好,不行就是真的不行。”
衡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两个‘不行’具体是什么意思。
悄悄瞥了眼就站在不远处的了悟,衡玉忍不住干咳几声,挥手将春秋打发走。
她真是怕了这个小婢女。
了悟在试穿新衣服,这是绣娘新赶制出来的衣袍。
衣袖有些不合身,绣娘将具体尺寸记下后,就先行告辞退出去。
了悟走到衡玉身边坐下,递了个汤婆子给她。
衡玉伸手接住汤婆子。
室外白茫茫一片,没什么热量的阳光斜照入户,打在了悟半边侧脸上。从衡玉这个角度看过去,隐隐看到他头上露着青茬。
衡玉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低下头。”
了悟有些疑惑,还是顺着她的话低下头来。
头皮上的青茬并不长,就是稍稍露出一点,他一低下头来,衡玉就看得比较清楚。
手刚刚捂着汤婆子,暖乎乎的。她用被捂热的手去抚摸了悟的光头,感觉到手被青茬轻轻刺了下。
被她这么摸着,了悟才猜到她让自己低下头的原因:“佛制半月一剃发,贫僧原本想着等你午睡了再找戒刀剃发的。”
“我帮你剃。”衡玉说。
青茬只是薄薄一层,有些许扎手,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衡玉觉得好玩,就一直摸着:“应该没问题吧?”
了悟苦笑着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乱碰:“没问题,贫僧自己剃也比较麻烦。”
他不让自己碰,衡玉就乖乖收手。
反正等会儿帮他剃发时,她可以胡乱玩个够。
“需要用什么工具?”
剃发用的工具是戒刀。
厢房里没有现成的工具,衡玉裹着斗篷出门去找春秋,让她去把府中剃发的戒刀拿过来。
春秋连忙应了,应完之后觉得不对:“小姐,你是要给姑爷剃发吗?”她再一次欲言又止起来。
瞧见春秋这个熟悉的表情,衡玉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不行’二字。这两个字犹如魔咒一般,飞速在她脑海里回荡。
衡玉连忙摇头,把这两个字抛到脑后,对春秋说:“快些去找吧。做完这件事后给你放三日假好好休息。”
阻止不了婢女的脑补,那就让小婢女回家好好休息个几天。
稍等一会儿,春秋将戒刀拿来。
离开厢房时,春秋瞥了眼了悟,神情里带着几分古怪。
了悟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些茫然。
春秋找来的这把戒刀有四指长,形状略弯曲,长得有些像鸟羽。
衡玉将戒刀对准指尖轻轻磨了下,并不算很锋利,材质应该是钝铁。把玩片刻,衡玉走到了悟身边。
“要在哪里剃?”了悟坐在软榻上,温声问她。
衡玉左右瞧瞧,觉得还是窗边最亮:“就在这里吧。”
她让了悟背对她坐好,身体前倾将窗户稍稍支起来,这样视野能够更明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