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一枝草木美人-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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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不问我去不去?”赵孟墨处处都要出头,显得高人一等,现在见他们都围着骨错问,冷落了他,便不高兴问道。
“就你那点墨水,我看还是算了”樊文庆最不买他的帐,揶揄道:“我们几个,可都是中了举,在虚室进修的,就你一个,是走后门,凭着钱财硬塞进虚室的。我们在虚室进修三年,就为了二月春闱,你呢,我可就不知道喽!”
“恩,你连《礼记》都默不过,更惶谈写文章,著策论了,”苏子介也说:“跟着去了,也是走个过场。”
“狗眼看人低!”赵孟墨没有好气骂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跑到结庐里,扯下骨错一支笔,就地往银票上默写起《礼记》来。
众人不理会他胡闹,不知他往银票上写什么,都只觉得他故意显摆钱财罢了,卢晚遇继续对骨错说:“你学识是我们几个中最佳的,断无不去之理!咱们同窗数载,也一起去看看京城锦绣。”
“穷乡僻壤待得惯了,”吴骨错道:“外面的风光,倒没什么新鲜。”
“你这副好志气啊,”吴娘子静下来,偷听墙角,闻言骨错之言,一把推开虚掩的柴门,大喝道:“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你父亲一副德行的。不图考功名,出人头地,你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如跟我去锄两亩地实诚。”骨错被训得,只低着头听。
“还拿着锄头,来给我家干活啊”吴夫子见娘子回了墟里烟,也跟着走了进来,看到赵孟墨家的小厮挖地三尺的景象,愠怒了。
小厮着慌,拿着锄头往结庐门口主人那边躲闪,赵孟墨见势出来,嬉皮笑脸跟夫子打虚掩:“骨错种了这么多花花草草,我给他松松土,松松土。”
“你既来了,之前罚抄的《礼记》,还差一百零六篇,带来了么?”夫子看到赵孟墨,就恨他不争气,学问一塌糊涂,之前让抄的三百遍书,到毕业都没补全。
“啊?”赵孟墨嘴巴圆张:“这种事情,还待翻旧账的啊?夫子,不是说弱冠礼后,我们便可自己做主,不必来虚室修学了么?”
“你不是来了么?”夫子捋捋胡须,笑道:“拖家带锄的,这么辛苦,我也顺便尽尽地主之宜。”
“夫子,他正在抄着呢!”苏子介凑热闹,煽风点火,“赵孟墨,快拿出来,给我们和夫子过目过目。”
赵孟墨翻转银票,银票背面爬着一些歪七扭八的难堪的字样,和银票正面透过来的花字样,搅混一处,如若画的符咒,令人不堪入目。众人捧腹。
唯骨错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银票,一本正经道:“这里,这里,这里,都是别字。”赵孟墨要撤下手藏起自己的字来,却被骨错抓住手腕,认真道:“你先别忙着收,我还没有给你指完。”
“一共几十个字,写错了几十个字,”夫子摇头道:“以后出去了,别说是我教的。”众人附和笑,夫子便对着他们几个说:“你们明日,和骨错一起,启程吧。”
“自是要去的,我们几个入了虚室,又学了这三年,除了赵孟墨,还不都是为了春闱会试么,”卢晚遇道:“要不早向其他室的一样,弃学的弃学,经商的经商,当秀才的投奔县署当幕僚了,中举子的本便凤毛麟角,还不是为了更进一层?我们今日来,便是特意向夫子来辞行的。”
“好!”吴夫子拍拍卢晚遇的肩膀,大有相逢恨晚的伯乐见千里马之意:“给夫子我争争脸面去。”
日落时刻,待夫子被娘子扯回漆吾家去。吴骨错以押送十六坛酒为名,硬是要送赵孟墨回家。到了赵家,赵孟墨先去品玉斋安置他的好酒,吴骨错却径自到了化月斋,让五儿帮他叫荆芷兮出来。五儿自上次他来,知是夫子家子,虽对他攀梁附柱之举,甚感不耻,可是夫子的几分薄面,还是要看的。再说他现在既未要求入室,也不是来拜会老太太的,只是教个荆芷兮来,也便更不好太驳了他的情面,免得他再硬来,作出什么飞梁的丑事。犹豫片刻,也便帮他通传了。
“吴骨错,这么晚了,你叫我出来,可有事么?”荆芷兮开门见山,褪却了中皇山妖身的芷兮,少了许多原本的多愁善感、虚与委蛇,多了几分爽朗率直。
“我,我,”吴骨错见到芷兮,莫名地却也少了青丘离与的果断刚毅,多了几处犹豫不决的少年笨拙:“明日要去城里,临行想来看看你,跟你道个别。”
“我俩有这么熟么?”荆芷兮却是云里雾里,笑着落落大方道:“漆吾村到月婳,着实并不近呢,你还特意跑来跟我道别。”
吴骨错被她说的窘迫,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玉镯来,拉起荆芷兮的手腕,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便给她戴在了腕间,:“记着,别摘下来。”
说完,他转身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莫名其妙!”荆芷兮看了看那翡翠玉镯,细腻通透,形状光素,正正好遮住她的湛泸之殇,便道:“莫不是要让我来遮丑的,正好掩了这疤痕。”于是,未作深思,回去继续侍奉老太太进食了。
翌日,芷兮去了古木荫女舍,成了吴夫子头一个女弟子,当然当下也是唯一一个。夫子只会教诗书,又以为人糊涂见称,故而也不计较。一个人权当一室人教了,摇头晃脑,踽踽徘徊。芷兮听得云里雾里,脑门差点跌到桌子上去,几次都被夫子拿书角死磕桌子,给震醒了。
学一天回来,到外祖母房中报到兼看看有何事可侍奉的,芷兮平日忙这些粗陋的活计忙活惯了,忽然一日只让她坐着,她坐得都不甚心安理得,虽是对学问不敢兴趣能听睡着的,但对外祖母的事,却是最勤谨不懈怠的。
走入化月斋正室,看到三房中的两个姐姐孟枝、孟叶,都在祖母膝下,祖孙三人,正下着玉石围棋,那玉石子,淡雅生辉,在三房二姐儿孟枝手中,越发显得清冷。
“祖母,你都舍得花钱,让表妹去上学了”孟枝语气都是冷的。
“人家都说孙女才是嫡亲的,您怎么对外孙女比我们还好” 孟叶撒娇,手下吃了一子。
这时,门外一小厮,将一封信递给门口侍女,侍女将信托手上,躬身走到室内:“禀老太太,有书信。”
“恩,”老太太抬头,示意她可以呈上,侍女这才捧过来。
老太太拆开骑缝的火漆,拿出信笺,平展手上看起来,看完,眉开眼笑,抚摸着孟叶肩膀,爱溺地说:“你大房伯伯家的二哥,信上说,他在洛邑,监理着几处王孙的殿宇修筑之事,手底下管制着十几个工匠伙计,如今钱若流水注入囊中,还为自己置下了两处繁华居所,着我有空去享福呢!他也未曾读过书,可不是更恣意舒适的。”
可见,老太太的意识里,读书反倒是下等的出处,让芷兮去读书,也便只是为了打发当时孙子的一句闲谈罢了,也并算不上什么疼爱。
“二哥孟瀚,最是刚直血性的男子,”如玉将玉子放到棋笥,笑着哄祖母:“难怪祖母疼爱。只是,有些人么,受了恩惠,也是最不识矩的,手脚也不干净。京城里堂叔给送来的百匹宫中绢帛,竟莫名少了六匹之多。”
“一匹官布,还要一千多钱呢,六匹绢帛,可不要贵比一两黄金么?”孟叶如数家珍,尽皆铜臭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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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无能为力人间事
赵家以绢帛起家,因在京城有堂亲国舅,素有宫中流出的绢帛锦绣,运到月婳赵家来,赵家再转手卖给附近城邑的富贵官宦人家,这些绢帛,或裁衣,或书写,或作画,都是可锦上添花、彰显名位的好物什,故而,赵家也渐渐成了四里八乡数一数二家底深厚的大户人家。
因三房老爷领的是村正之职,德重乡里,因此,绢帛向来存放在三房库房之中。故而孟枝说这话,便顺理成章。
“竟有这等事?”老太太闻听持家之业,竟有这般疏失,也便紧色相问。
“可不是么?”孟枝道:“竟不知哪家藏了。”
“你祖父在时,他兄妹八人,七人都去了京城谋生,只留了他一人,在此守祖业,当时,也不过是有些田地佃农的收入,哪有现在的排场?”赵老太太道:“现在京城中的那些至亲,都飞黄腾达了,周济我们些绢帛,才有了这份殷实的家业。你几房叔伯,皆守礼持家,断不会有挖自家墙角之理。”老太太殷殷道来,既为诸房扫嫌疑,又如数家珍,叹锦绣来之不易。
“各房叔伯,连带堂兄妹,都是干净的,”孟枝附和:“只是,保不住外家来的,还有非分之想。”说着目光凌厉地望向荆芷兮来。
荆芷兮不料如玉这话含沙射影指她是家贼,还不明就里地要给‘外祖母’献殷勤,她从刚入房来的侍女手中,接过茶盘,走上前给老太太奉茶。
“哎呦,芷兮这翡翠玉镯子,糯种浅底,甚是不菲啊”孟叶拿腔作调喊道,手一把抓住芷兮臂腕露出的玉镯。
“你哪有这样的财物?莫不是私藏了绢帛,卖了换来的?”孟枝怒喝,芷兮本便只余一手端茶盘,被这一喝,茶水茶盏便悉数泼碎到了地上。
“果真做贼心虚,”孟枝见状,竟在祖母面前,做起主,祖母也并不阻拦:“来人,收了她这镯子来!”
“这是,这是,别人送我的,应是让我遮疤痕的,我并不知如此名贵?”芷兮惊慌辩解。
“何人所送?”孟叶逼问。
“漆吾吴骨错。”芷兮并不觉得如实说来有何不妥,因此实话实说。
“那个浪荡不羁的梁上君子?”孟叶冷笑:“穷得只剩几间山里茅舍,靠着父亲教书过活,能送你这等名贵之物?”
“若是有,也定是偷来的,你私会外男,也是要罚的!”孟枝趁势搭话:“棒打三十板,教她知道检点!”
果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芷兮的实话,没有换来澄清,反而又多加了一条罪名,她望望外祖母,外祖母毫无反应,反而捻起棋子来。
“来人!打!”两个家仆进来,将芷兮押缚在条凳上,像丫鬟一样。这一顿毒打,动用的都不是家法,而是罚奴婢的方法。
芷兮死不承认。血透过衣衫往外渗。
“老祖宗,不好了!”一个婆子,手脚不往一处使地,急匆匆跑来。
“吴婆,你这般没有教养,在堂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倒让外人瞧笑话。”孟枝是个闺秀的样子,拿捏架子,分寸准当。她顺势示意两个家仆出去。家仆便退下了。
那吴婆见势,忙向老太太和两位小姐行了跪拜礼,然后跪近了孟枝,小声禀道:“姑娘,是咱房中的事,你快去看看吧。三太太,打了玲女。都见了红。”
“那有何稀奇的?也值得你这般小题大做?”孟枝愠怒,不改颜色:“下边挨打的这个,也出了血的。”
想来三房的太太和姑娘,一个在自家,一个在老太太房,都在拿人撒气,这气撒的也如出一辙。知书达理的名声,倒不知如何落下的。
“不是那个见红,”婆子越发凑近孟枝,却又不敢越矩,唏嘘道:“玲女竟是个大了肚子的。未显怀来,今日太太罚她,刚轻轻一打竟不行了,腿间全是血。三房一个稳婆,认出的。”
“有伤风化!辱没门楣!”老太太还在无动于衷把弄棋子:“杖毙了最应当不过的,你来这里平白脏了姑娘的耳朵!”
婆子忙忙磕头,不迭地道歉:“是婆子我冒失了,只是,只是,这事关着大房那边,太太着我走一遭禀老祖宗的。”
“这话,从何说起?”老太太抬头。
“据那下贱胚子玲女招认,几个月前,大房的大哥儿赵孟墨,总是招她去大房中唱曲儿。一日竟对她用了强,不想她竟怀上了。这玲女会些南曲小调儿,倒是真的。不过,不过,也保不准儿,是她自己动了邪心,迷惑了公子,要攀附富贵也说不定。”婆子诚惶诚恐。
“混账东西!”老太太手中捻的棋子,嗖一声被掷出,砸在婆子身上,又碎到地上:“这话也任凭你编排的!既是这样的,更该早日清理门户!来我这丢人现眼。”
“是,是是!”婆子忙再磕头谢罪:“有了老祖宗发话,太太也不算没有顾忌过大房的颜面了,太太着来,也是怕万一那边再想保这个孩子。”
“哪里来的野种,还说不准,”老太太冰霜铁面,厉声道:“也值得顾忌在意?”
她这话,恰恰又映照了她对荆女的待遇。
“不行,”荆芷兮却从凳上挣扎着,瘫落在地上,说道:“外祖母,玲女,不能杀。”
“荆芷兮!你以为你是谁?倒是做起了比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