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3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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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元与新西班牙总督的初次会面场面非常不和谐,一身黑白相间有日耳曼风格板甲的阿尔曼萨迈着沉重而坚实的步子,遛着一大群他的宠物。
一群毛厚实到把脸都挡住的绵羊。
这种诡异的画面让龙行虎步的付元顿住身形,愣了片刻组织语言这才走上去,道:“我在吕宋听一个西班牙海盗说过,在你们的国家,养羊是特殊的贵族,让我觉得很神奇。”
这件事一直被付元当作笑话看,生在农耕文明的付元永远不能理解当时海盗法里卡特对他说起这话的骄傲——法里卡特说在西班牙的这些牧场主每年秋天赶着总数超过二百万只羊自北向南迁徙,来年春天再由南向北回归。
踏坏沿途一切农田、吃掉粮食,让农夫流离失所,那些农民只要有一点儿机会,就会去当兵、做个僧侣、仆人,做点小买卖或是干脆偷偷上一艘船,混的好了被人称作冒险家,混不好就被叫做流浪汉。
阿尔曼萨转过头来,摘下帽子向付元微微点头,道:“麦斯塔,这叫麦斯塔,我们养羊已经很久了,每年将上好的羊毛卖到整个欧洲,这是王国三大收入来源之一。”
付元目不转睛地看着绵羊,这种羊他率舰队南下的航行中在海边的西班牙兵站旁见到过,只是当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这种羊的毛质似乎很好。
他动起脑筋打算回去后派人去北边找些这种羊,给陈沐送回去,口中心不在焉地问道:“三种收入来源,就靠养羊?另外两种呢?”
“美洲,和尼德兰。”阿尔曼萨奇怪地笑了一声,道:“美洲受到明军入侵,尼德兰反叛,这可真有意思。”
付元脸上露出藏不住的错愕,这太扯蛋了,三大收入来源坏了俩,西班牙还能好好活着,看起来还依然很厉害,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他虽然不是做财务工作的,但他也很清楚大明的收入来源,别的不说,只要田税收不上来,国家就要崩盘了,更别说三大收入来源坏俩:“你们怎么维持的?”
“借款,白银送到危机就会解除,再怎么折腾依然能四面出兵,所以我的同胞这几十年,在扩张地盘上一直很猖狂。”
“我个人很赞同你们将军的建议,只不过特定条件还需要更改斟酌,收到损失的是秘鲁而不是我的总督区,而且今后银币、火炮会从墨西哥总督区运回国内,我更在乎这些,不过失去领地的贵族回想杀了我的。”
阿尔曼萨真真假假地说着,对付元眨眨眼,笑道:“所以我现在出现在这,如果打起来,你们最好站在我这边,这对明帝国和我都有好处。”
付元没说话,从腰间摸出一把扑克,这是在麻家港时从忒光明的船员那赢来的,他身上揣着三副牌、七只骰子,道:“你这个人有趣,乾坤未定就先买定离手,来给我打几局。”
“赢十局,救你一命;输我一局,给我十只羊。”
第二十二章 扑克
付元带着羊回去了,成群结队的美利奴羊给新西班牙总督留下一地羊粪作为纪念。
扑克还挺好玩的,各种牌很容易让付元对中世纪西方阶级产生基本认识,但熟悉不熟悉是另一回事,和输赢没有太大关系,比起非常熟悉扑克的阿尔曼萨,付元身上揣着另一副一模一样的扑克才是百战百胜的诀窍。
其实一般付元不会作弊,只有在非常想赢的时候。
想想这事很有意思,付元和阿尔曼萨用羊来对赌,可实际上羊既不是付元的,也不是阿尔曼萨的,羊本来是谁的其实已并不重要——至少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乎。
比起游手好闲的付游击,邵廷达与黑云龙在这就要认真多了,黑云龙率部下一边修筑海港,一边在半岛东侧靠近墨西哥西海岸的海上安排船队巡逻,保证意外发生时他们所有战船都在海上能动起来。
邵廷达的活计更多,不过与他的本部没有关系,随明军南下的各部原住民依照出兵多寡,由邵廷达为他们重新划定部落区域——这些人原本在状元桥以南尽数失去属于他们的土地,现在由大明重新交给他们,自然要由邵廷达筹划。
前军舰队按地域人口划分出九个出兵超过百人的大部落联盟,同时向九个部落分派旗军教授基本汉文,同时各部在回到领地后向麻家港派遣合适年龄的少年进入学校学习。
当然,分界半岛上的各部落原住民军队也没有撤走,他们自发地跟在明军各百户麾下,学习明军对建筑营寨、布置防务甚至是对鸟铳的使用。
在局势上,分界半岛南部的明军与对岸的西班牙军团接近剑拔弩张,新西班牙四个军团中三个军团都在向沿岸调度,以防备明军突然向墨西哥发起登陆战。
双方舰队在直线距离五百里的海域游曳,相互驱逐,探寻对方岸防部署,也保护己方岸防不为对方所知。
在这一点上,明军稍有优势,望远镜的存在让他们能够在更远的距离观察到对方的大致部署,以在西军船舰即将高度戒备甚至发起冲撞之前收集情报离开危险海域。
“一旦交战,恐怕咱讨不到便宜。”
分界半岛南部,双方对峙已持续十余日,黑云龙还在岸边港口管辖舰队巡行,邵廷达与付元进行军议,指着地图道:“至少六千人,驻扎在对岸五百里海岸线上,相互之间至多五个时辰就能得到支援。”
“我部仅有四千余,其中两千多还是未经训练的土民,尽管士气还不错,但相互之间互不统属,又与我战法不同,言语不通很难训练,那九百多人的玄武哨一半人连为鸟铳熟练装弹都做不到。”
玄武哨是邵廷达对部下一支由长腿熊率领的原住民部队,用接收的清一色西式甲胄军械武装,下辖轻兵、重兵、铳兵、炮兵四队,拥有十三门小佛朗机炮,军备极为优秀。
轻兵是不穿甲胄的弓箭手与弩手,重兵是穿胸甲戴头盔的长矛、长戟、长剑兵,铳兵则装备西班牙轻火枪与重型火枪。
铳兵仅占到九分之一,实际上邵廷达手上闲着的火枪非常之多,只是没有合适的人去使用。
“交战之时,土民部队不能独自作战,更不能与我部混编,你麾下八百、我麾下一千二,合两千之众就是能用的全部兵力了,避免与之决战,但要集结船队于海上蚕食敌舰才是唯一取胜之机。”
付元盘腿坐在营寨简陋的原木墩上,他也拿出草图,对邵廷达道:“我这些天看了半岛南部的地势,多有山岭纵贯此间,若海上不利,岸上倒是能拖一段时间。”
“真让敌军上岛,与其决战就不可避免了,咱觉得还是在海上击沉其舰九条,只要能在不受大损失的情况下沉敌大舰九条,他们在这附近的港口战船即使集结也不敢向我们进攻。”
付元并不关注这些,他挥挥手道:“放宽心,一旦谈判谈崩,二爷肯定要率大军挥师而下,你我不过是小小先锋官罢了,打得过便打,打不过就撤——两千对六千,撤走又不丢人。”
“咋不丢人,沐哥打仗哪次俺不是先锋,哪次又撤了?他们有大小三十多条战船,你我合兵也有战舰十四条,别说还有两条大舰,只要先沉掉他九艘十艘,后面的仗好打。”
太理想了。
付元看了邵廷达一眼,心知他是在南洋凭着船坚炮利欺负人欺负惯了,道:“大虫你看过没,他们的战船不比咱的差,二爷最认可俞帅那句话,海上作战唯大舰胜小舰,唯船多胜船少,何况这一城一地得失于大局并不能起到太大关联,依我看还是别跟他们硬碰。”
“我这几天跟那新西班牙总督打牌,可是问出一个大秘密,这对二爷在亚洲的经略比打下沿海几座港口要有用的多!”
邵廷达奚落地看了付元一眼,道:“你跟那胖老头打牌能套什么,国王比小兵大?”
“你想哪儿去了,你就没发现咱们一路过来,接收西军近四个连队的武备,其中火绳鸟铳在他们手里特别多?有的连队里能占到六成?”
“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回事,这能说明什么?”
邵廷达想了想,对付元道:“他们从哪儿购置了一批鸟铳?”
付元缓缓摇头,脸上带着自得神色,抬起两根手指道:“首先,他们的军团编制就像咱的卫,不过一个军团通常下辖十个连队,连队兵额在二百五到三百五之间,其中有专门使用鸟铳的连队,使用鸟铳比旁人更多。”
“其次,他们手上火绳鸟铳多,是因为在西国之中有个威望像二爷于大明一般的将帅,被人称作阿瓦尔公爵,就是他让整个西班牙兴起使用火枪的传统,在军团中增加使用火枪的比例,六年前,驻扎在尼德兰的七千五百士兵中就已经有两千个使用鸟铳的士兵。”
“现在他们更多了,这就是我们要对付的军队……相较而言,我更希望二爷能和西人达成谈判。”
第二十三章 六年
战船在傍晚驶入麻家港海湾,海岸成排的烟花被炸上天空,爆出闪耀焰火映红海边停泊接连船队。
船艉楼上裹着厚实军袍的百户仰头看着烟火不自觉地在脸上扬起笑容,喃喃自语:“算算日子,差不多要过年了。”
巨大的喧嚣与爆竹燃放的响声让休息的阿科斯塔修士走出船舱,他看见从黑暗的岸边猛然亮起火光,明军一支支‘武器’从地面飞至空中再猛然爆炸,火力的密集程度令人心惊胆战。
但这种害怕并未持续太久,随船舰驶入港口周遭,岸边有年轻的明军旗军挑系着鞭炮的长杆奔走在覆盖积雪的沙滩上,当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修士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西班牙人也有放鞭炮、放烟花的习惯,只是对这些肩负谈判使命的修士而言,面对明军心存十二分忌惮让他们很难直接想到这种充满欢喜气氛的庆祝习俗。
当然,鞭炮燃起并不会让修士想到过年,在过去教堂前为无数对新人受洗的婚礼上,鞭炮声总会响起,当鞭炮声结束,人们会争相拥吻新娘。
西班牙人受欧洲影响很大,但受阿拉伯影响更大,他们是欧洲最早接触到火药的地区,在与阿拉伯人长达八百年的对抗中双方都吸取了数不清原属对方的文化与科技,比方说以a开头的西班牙单词大多来源于阿拉伯。
在阿科斯塔修士眼中,规模如此庞大的烟花典礼,结婚的一定是非常有权势的达官贵人。
就在他打算用自己仅有的汉语词汇向百户问询明军屯兵港湾是谁在结婚时,海面上一艘庞大战舰撞入眼中。
巨舶用四根沉重的铁锚坠在海上,船首带着巨大魔像,那是一尊穿戴明军铠甲却有九个头的怪物,怪物生着翅膀与九颗鸟头在船身摇曳。
船上悬着一串串红色灯笼,将甲板映得灯火通明,唢呐吹响,战鼓声层层叠叠地自艉楼上荡开,围着巨舶摆开数十条大战舰,舰上军兵匠人无数,皆列队喧嚣,以至让新来的谈判船舰不能驶入港口,只能远远眺望着那边光景。
直至一声响锣开。
阿科斯塔修士恍惚看见巨舰船舱里放出一白一红两头威武四脚兽,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怪异野兽,身上毛茸茸,行走纵跃间有王者之气,在甲板上分开左右兜转一圈,旗军的欢呼声中,岸上又是一阵爆竹被打上天空炸开绚烂烟花。
阿科斯塔修士不明白那两头四脚猛兽是在做什么,但他看见船上百户目光炯炯,还向那条船遥遥抱拳行礼。
没等他发问,来自南洋的百户转过头来,用他能听懂的语言指着那条船道:“那是陈帅旗舰,名海上长城,船首像是我们神话故事里的龙王驸马。”
船上在舞狮,鼓声由轻快转向急促,白狮仿佛才刚看见红狮猛然一惊,张扬身形顿住,大眼疾眨,狮身抖动,后腿弓马步。
红狮威武,嘴眼开合有力,抖头呈威,迈着岳家拳的步法向前欺身,张牙舞爪向白狮示威,紧跟鼓点一转,白狮迎而斗上,与红狮戏在一处。
正看着,船上旗军发起欢呼,百户扶船舷向下看着,就见船下划来小船,水卒高声呼喝道:“船长回来的时候好!今天过年,大帅有令,每百户给酒三坛、肥猪半扇,暖暖身子吃个饱!”
船上旗军簇拥着百户轰然大笑,带着催促讨好的意思让百户船长准许他们饮酒,待主官准许,一时各个裹紧军大衣,搬酒的搬酒、摆桌的摆桌,连寒风都不畏惧。
有多嘴的在船上向运送酒肉的旗军吆喝着问道:“九头驸马上舞狮的是谁啊?看着脚步生疏,像是连鼓点都听不懂的生手儿!”
搬酒的几名旗军听了对视一眼哄堂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海上长城笑道:“那是咱大帅和邓将军在玩呢,一会儿才是正经的舞狮!”
正说着,一直目不转睛远远眺望海上长城舰的阿科斯塔修士发现那两头斗了半天也不真打的四脚猛兽突然分开,脑袋与身上皮肉被丢到一旁,下头居然是四个人。
陈沐摘下狮头,拍拍跟自己配合的旗军,上前跟邓子龙大声说着笑话,让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