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风流-第2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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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没吃,夫人说味道太膻;那尾鱼夫人也只是用了两箸。”这个新来的丫头虽然长相一般,但难得天生的柔性,说话时配上那口细白的糯米牙,倒为他平添了许多温婉的韵味。
“羊肉不膻还叫羊嘛?夫人又吃不得炙肉,要不用火烤着倒是能去腥膻!至于鱼,所谓南鱼北羊,咱们北方人本就弄不好,这兵荒马乱的,都是临时就近募来的厨子,能有什么好手艺?真是愁死人了!”石榴一口气说到这里,转身之间也不知怎么来了个福至心灵,手指唐离道:“对了,郑离你也是南人,可会做鱼?”
这句话说完,周边的下人闻言哑然,这郑离虽然是个南人,看他那样子明显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又有几个会做炊食的?何况还能比那些募来的厨子做的更好。其实不仅是这些下人,便是石榴自己,刚一说完这番话后,也觉可笑,“看来我还真是急糊涂了!”
石榴冒冒失失的这句已让人吃惊,然而更让这些下人惊讶的是那郑离闻言之后居然微笑着答应了下来,“试试也好!”
随后,相卫四州兵马使府地厨间就上演了极为古怪的一幕,整个灶房中的大厨并打杂的小厮们都收了手儿,随着石榴看着灶间的那个郑离,而这郑离也端的是好厚脸皮,被这么多人围观,居然照样神色如常。
进了灶房,唐离先自看了看用料后,笑着摇摇头道:“这肉太瘦不合用,你再去准备些过来,记着,要上好新鲜的羊腰肉;这鱼也不行,即是死鱼,还太大了些,重新换一条过来,一斤上下最好,但切记要活鱼。”随着郑离手指处,两个被他点到的厨子随口应是,答应的无比自然。应下之后,这两个厨子才反应过来,今个儿是怎么了,居然被这民夫随意指使。
“姐姐,你从那儿找来的这人?看来有些门道。”新来的丫头蝶儿轻声说了句后道,“只是这人好神气,看着比咱家老爷还像个老爷。”
“老爷们有谁会做炊食的?他要真是个老爷,现在能在这儿?”笑了蝶儿一句后,石榴又移目看着唐离道,“怕是他当私塾先生久了,指使那些塾学学生成了习惯,读书人总跟咱们不一样的。”
“石榴姐姐,妹妹这可是第一次听你说别人的好话……”蝶儿刚自低声说到这里,就见那转过身来的郑离笑着看向她道,“劳烦姑娘去取一瓶江南春酒,并一饼上好团茶过来。”
这郑离本就长得俊挺,纵然是一身粗布衣衫也掩饰不住他身上的气度。此时蝶儿迎上他那双亮若晨星般的眸子,本就害羞的她居然就此红了脸面,轻轻“嗯”了一声后转身去了。
“死民夫倒是挺会指使人!”低声暗骂了唐离一句,石榴心中莫名又闪现出一个念头道,“只是他……他怎么不让我去?”
刚刚初见,若说石榴就此喜欢上了唐离自然是无稽之谈,但少女心性却难免对这个迥异于身边人的少年产生了些微好感,加之有蝶儿在一边比着,她心底就有了这些古怪心思。
待得各项用料都送到之后,唐离便开始正式动作。黑发飘散的他于形象上虽然与这灶房甚不协调,但他的动作在最初的片刻生疏之后就如行云流水一般延展开去。
见着唐离的动作,那刚刚送来羊肉的厨子低声评论道:“刀工一般,但他这用料倒是前所未见。”
“老张说的是,用绿豆还好说,只是放这团茶做什么?”听着身边的议论,石榴心中竟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唐离取下炉上的三足釜后向石榴说道,“好了,给夫人送去吧!”
“别揭盖子。”制止了石榴地动作后,唐离微微一笑道,“待夫人吃时再开更好。”
“那尾鱼?”
“有了这道羊肉,鱼下次再做也无妨!没得糟蹋了好东西,去吧!”郑离这个挥手叫去的动作愈发的像个老爷了。
“你就在这儿等着,不许走开。”对唐离的无礼,石榴狠狠地还了一个瞪眼后,才端着托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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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石榴一路小跑着回到灶房时,却见郑离堪堪端起泥炉上煮水的釜鼎,随后那一连串儿点花分水的动作自然清淡,看似平平无奇处却让她这个看客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自然适意。
“火候正好,蝶儿姑娘,劳你现在把这盏茶给夫人送去,好去去油腻。”白瓷细盏中,淡绿色的茶水清澈纯净的就如同初春三月的嫩柳,盈盈微漾中透出淡淡的清香。
送走了捧盏而去的蝶儿,唐离自取一盏浅浅呷了一口,闭着眼睛长吁出一口气的同时喃喃声道:“茶倒是好茶,可惜进了潮气,这水也太硬了一些。”片刻之后,睁开眼来的他转身道,“石榴姑娘,这道三蒸羊肉夫人吃着如何?”
唐离这一问,立时将满房的目光引到了石榴身上。
绷着脸站了许久,见那郑离脸上全见担忧之色,石榴这才恨恨将手一扔,
“当!”的一声鸣响,众人扭头看去时,却见郑离身边的长案上多了半贯绳穿的通宝,“夫人赏你的!”
安然收起半贯通宝,手端茶盏的唐离向石榴一笑问道:“敢问姑娘把我的宿处安排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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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当日露了一手三蒸羊肉之后,唐离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除了每天为那三夫人做上两道菜之外,其他的也就无需动手,虽然照旧穿着粗布麻服,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郑兄弟,刚才你堂兄来找你时我正好路过府门,顺便就把他带过来了。”随着灶头老张走进唐离房中的是一身范阳军服饰的唐九,灶头老张说完这话后却不就走,又闲话了几句后才期期道,“郑兄弟,我上次问你那事儿……”
“南人多吃不得腥膻,而绿豆于除膻上有奇效,当日我用绿豆先与羊肉同煮目的就在于此;随后再用团茶二煮,是为去余膻及豆味,且以团茶稍煮羊肉,可使羊肉味鲜而烂,这是这两道工序在火候把握上要求极高,初时把握不好,倒可以燃香为记,每次以温火轻煮三分之一柱香即可;经此两煮,要三蒸之时肉上覆以鲜鸡油少许,可倍增羊肉之滑腻,待此肉蒸至半熟时再以上好江南春酒轻淋一遍,可使肉味极嫩,方法在此,然则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老张你多做几次自然也就会了。”唐离的细细解说让老张头喜不自禁,牢牢记下之后,他便欢喜去了。
目送老张离去,唐离关好房门后向唐九道:“都调到一起了?”
“如今这卫州城谁不知道薛嵩最疼爱怀有身孕的三夫人,而三夫人跟前最得宠的就是丫头石榴,有她的面子,加上肯使钱,那李参军也就顺水人情把我们都分发在了西城,只要不打仗,这里就清闲的很。老爷放心,如今咱们这些护骑都分到了一处,就连那两个校尉也跟我们在一起。”言至此处,唐九看了看唐离后道:“这次石榴帮了不少忙,老爷你还真该好好谢谢她。”
“别看她只是个丫头,这丫头身上有男儿气。”微微一笑后,唐离续问道:“对了,让你打听的事儿有什么眉目了?”
“王忠嗣老将军的尸身果然就在城内义庄,昨个儿我听城门领说,薛嵩要用王老将军的尸身与哥舒大帅换粮,所以看护的极紧,凭着咱们这些人想要抢出来怕是极难,不过老爷说的四通货栈我倒是在南城找到了,不知……”
“此事一直是由阿七在居中联络,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听说找到了四通货栈,唐离明显的长舒了一口气,自贴身处取过一物递给唐九道,“稍后你持我随身印鉴前去,里面人不管问你什么,你都据实而答就是……”
唐离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在一阵儿疾雨般的敲门声中,石榴的声音传来道:“郑离,夫人要见你,还不快去!”
“姑娘家那儿有象你这样敲门的。”开了门,唐离随口笑着打趣了石榴一句后才又问道,“夫人见我做什么?”
“我怎么敲门要你管!”相处六七日,石榴现在说话前先瞪一眼唐离已成了一种习惯,“还不是你那道‘糖醋鱼’惹的祸,夫人刚吃了一口,不知怎的就楞住了,脸色也古怪的很,随后就让我来找你。”
“脸色古怪!”低低自语了一句,吩咐唐九稍等后,唐离随着石榴向内宅走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遭俘〈三〉
“脸色古怪!”低低自语了一句,吩咐唐九稍等后,唐离随着石榴向内宅走去……
自进府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出灶房偏院儿,天气严寒,薛嵩府内也满是一副万物萧瑟的景象,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唐离心中竟莫名有了心悸之感,连带着身子也似不堪严寒的微微一抖。
“三夫人也是苦日子出身,待下人很好,郑离你不用紧张!”见石榴误会了自己,唐离也没说话,只笑笑后便又继续前行。
转过三进院落,前方就已是内院所在,远远的还没到院门,就听里面有一阵丝竹管弦之声隐约而来,及至唐离再走近几步,恰听得里间一个女歌之声清晰而来:
天平山中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在人间。
歌声极其柔婉,虽那歌女用尽技法极力想表达出诗中的散闲之意,但于唐离而言,在这样料峭冬日,闻听如此之歌,不仅没有出尘淡远之意,反让他更添了几分轻寒。
同样听到这女歌之声,原本头前带路的石榴停了脚步回头低声道:“我家夫人最好离辞,你是读书人,进去若得着空儿不妨也吟上几首,若是博了夫人欢喜,能调职到书房侍候也说不定,尽自你做的一手好饮食,但一个大男人老窝在灶房也不是事儿,记住了!”见唐离点头之后,石榴这才一笑后继续前行。
进了院子正房,其间正有一个歌女就弦而坐,想来刚才的歌声便是出自她的口中,屋里分置着两个大火笼,相州贡炭燃烧时发出轻微的“荜拨”声,为温暖如春的房内平添了几分静谧之意,然则,房内却没有女主人。
“你且在此等候,我进去禀知夫人一声。”率先进了正房的石榴见状,回身吩咐一句后便向隔着一层轻幕为遮的内房走去。“你自去就是。”唐离这句话刚刚说完,蓦然就听内房中“啪”的一声脆响,却不知是什么瓷器摔碎在了地上。
石榴闻声,也顾不得唐离,口中唤着“夫人”挑帘进了内房。
既然进了内室,唐离不便探看,乃自寻了靠近火笼处的胡凳坐下,将一双温软修长的手在火笼上拱烤;那歌女诧异地看着唐离的动作,想来她还不曾见过有这么大胆的下人。直到被看的紧了,唐离向她微笑致意,这歌女才含羞低下头来。
“夫人唤你进去!”隔了片刻功夫,脸上满是疑惑之色的石榴走出内房,向那歌女说了一句后,复又自茶瓯中为唐离斟了一盏茶递过,“夫人今天心情不好,你稍后回话时仔细着些!”低声说完这句,她便转身放轻脚步去了。
石榴刚出房门,那歌女便又重新走了出来。默默重坐回春凳后,便又抱起了斜放在身边案几上的琵琶。
耳听歌女拨弦调音,近来久已不闻丝竹之声的唐离索性收了心思,手上轻转着白瓷茶盏,凝神细听。
那歌女拨弦定调之后,也不用牙板,就此和着中平之音地琵琶曼声歌道:
良人白白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以羞君面,君到来时近夜来。
开腔便是此歌,唐离眉宇间闪过一道讶色。刚才来时的心悸莫名又起。那歌女却不曾理会唐离的心思,将此四句唱完后,纤纤五指微一抹弦,勾音变调处。歌声复起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栖何处楼?
与刚才那曲不同,歌女唱到这首诗时,乃将最后两句复唱一遍方才结束,一时间。“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栖何处楼?”的探问在房内流转不息,听到此歌时,唐离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手中的白瓷茶盏却再也转不下去了。
连续两歌之后,那歌女犹自不肯停歇,上曲回音仍然袅袅盈耳,随着一声急促的挑弦轮拨,原本尚属平和的琵琶在一阵疾雨过后,陡然变调成凄厉的追问,而这声声琵琶里满含的也是情恨缠绵的不甘: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失。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久赋恩情欲脱身,已将心事再三陈。泥莲既无移栽分,从此分离莫恨人。
歌声一起,中间便毫无停顿,三歌连发,中间竟无片刻中断,而原本这属于“怨情”难伸的曲子,在歌女迥然不合于诗的琵琶伴奏声中,也将缠绵的怨情唱成了愤恨的追问与宣泄。
“咝咝”声里,歪斜的盏中茶水倾出,流在火笼中的相州贡炭上,激起一道道白腾腾的水汽,唐离的脸在这股水汽中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