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南美的辉煌-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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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孔多人通鬼神、知天命,相信一切寓言和神话、奇迹及传说。基督教和佛教,西方的幻想和东方的神秘,吉普赛人的魔术和印第安人的迷信,阿拉伯巫师和黑人宗教等等,在这里兼收并蓄,交相错杂。
与此同时,马孔多人孤陋寡闻,少见多怪。吉普赛人的磁铁使马孔多人大为震惊。他们被它的“非凡的魔力”所慑服,幻想用它吸出地下的金子。吉普赛人的冰块使他们着迷,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钻石”,并指望用它——“凉得烫手的冷砖”建造房子。“当时马孔多热得象火炉,门闩和窗子都变了形;用冰砖盖房,可以使马孔多成为永远凉爽的城市。”吉普赛人的照相机使马孔多人望而生畏。他们生怕人像移到金属板上,人就会逐渐消瘦。他们为意大利人的自动钢琴所倾倒,“恨不能拆开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魔鬼在里面歌唱”。美国人的火车被誉为旷世怪物。他们怎么也不能理解这个“安着轮子的厨房会拖着整整一座镇子到处流浪”。他们被可怕的汽笛声和噗哧噗哧的喷气声吓得不知所措。后来,随着香蕉热的蔓延,马孔多人被愈来愈多的奇异的发明弄得眼花缭乱,“简直来不及表示惊讶”。他们望着明亮的电灯,整夜都不睡觉。还有电影,搞得马孔多人恼火至极,因为他们为之痛哭流泪的人物,在一部影片里死亡和埋葬了,却在另一部影片里活得挺好而且变成了阿拉伯人。“花了两分钱来跟人物共命运的观众,受不了这闻所未闻的欺骗,把电影院砸了个稀巴烂。”这是孤独的另一张面孔,与马孔多人的迷信相反相成。
正因为马孔多孤独、落后,它才腐朽、神奇。
孤独和落后使马孔多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何·阿·布恩蒂亚几乎是在不断的“发明”和“探索”中活活烂死的,就像他早先预言的那样。奥雷良诺上校身经百战,可到头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眼看一切依旧,暴君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他绝望地把自己关在作坊里制作小金鱼。他再不关心国内局势,只顾作小金鱼发财的消息传到乌苏拉耳里时,她却笑了。她那很讲实际的头脑,简直无法理解上校的生意有什么意义,因为他把金鱼换成金币,然而又把金币变成金鱼;卖得愈多,活儿就干得愈多……其实,奥雷良诺上校感兴趣的不是生意,而是工作。把鳞片连接起来,一对小红宝石嵌入眼框,精雕细刻地制作鱼鲤,一丝不苟地安装鱼尾,这些事情需要全神贯注,他便没有一点空闲去回想战争及战争后的空虚了。首饰技术的精细程度要求他聚精会神,致使他在短时间内比整个战争年代还衰老得快。由于长时间坐着干活,他驼背了;由于注意力过于集中,他弱视了,但换来的是他灵魂的安宁。他明白,安度晚年的秘诀不是别的,而是跟孤独签订体面的协议。自从他决定不再去卖金鱼,就每天只做两条,达到二十五条时,再拿它们在钳锅里熔化,然而重新开始。就这样,他做了又毁,毁了又做,以此消磨时光,最后像小鸡儿似的无声无息地在院子的犄角旮旯里死去。阿玛兰塔同奥雷良诺上校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懂得哥哥制作小金鱼的意义并且学着他的样子跟死神签订了契约。“这死神没什么可怕,不过是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女人,头发挺长,模样古板,有点儿像帮助乌苏拉干厨房杂活时的皮拉·苔列娜。”阿玛兰塔跟她一起缝殓衣,她日缝夜拆,就像荷马诗史中的佩涅罗佩。不过佩涅罗佩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丈夫,而阿玛兰塔却是为了打发日子,早点死亡。同样,雷贝卡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马孔多人的孤独症。阿卡蒂奥死后,她倒锁了房子,在完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度过了后半生。后来,奥雷良诺第二不断拆修门窗,他妻子忧心如焚,因为她知道丈夫准是遗传了上校那反复营造的恶习。
一切都在周而复始、循环往返,以致最不经意世事变幻的乌苏拉也常常发出这样的慨叹:时间像是在画圈圈,又回到了开始的时候;或者世界像是在打转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无论是马孔多还是布恩蒂亚家族的历史,都像是部兜圈的玩具车,只要机器不遭毁坏,就将永远循环转圈。
孤独和落后还使马孔多人丧失正常的情感交流,生活在赤裸裸而非隐而不彰的本能之中。
早在马孔多诞生之前,何·阿·布恩蒂亚和乌苏拉就不是一对因为爱情而结婚的恩爱夫妻。“实际上,把他和她终生连接在一起的是一种比爱情更牢固的关系:共同的良心责备。”由于马孔多的孤独和落后,爱情与马孔多人无缘。何·阿卡蒂奥一生有过不少女人但却从未对谁产生爱情;奥雷良诺亦然,他想娶流浪小妓女是出于怜悯,同雷麦黛丝结婚是因为她还是个尿床的孩子,和许许多多连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的姑娘同床共枕是为了替她们改良品种。同样,当雷贝卡抛弃即将和她结婚的意大利商人皮埃特罗时,阿玛兰塔因为心存忌恨投入了他的怀抱并在他正式向她求婚时断然拒绝了他,报了她因为他无视她和雷贝卡争风吃醋而先爱了雷北卡的一箭之仇。皮埃特罗不堪连续打击,愤而自杀。阿玛兰塔丝毫没有感到内疚和不安,她转眼成了格林列尔的未婚妻。然而就在他准备同她结婚的时候,她却冷若冰霜地对他说:“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你。”她俨然成了一个残忍的迫害狂。相反,俏姑娘雷麦黛丝是“爱情的天使”,她的美貌和纯洁拥有置人死地的魔力。虽然有些喜欢吹牛的人说,“跟这样迷人的娘儿们睡一夜,不要命也是值得的”。但是谁也没有这么干。其实,要博的她的欢心又不至被伤害,只要有一种朴素的感情——爱情就够了。“然而这一点正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不宁唯是,在马孔多这个孤独、落后的世界里,到处滋长着变态的情欲和动物的原始本能。通奸、强暴、妻不忠夫、夫不忠妻司空见惯,几近公开;上丞下报也屡有发生,如乌苏拉和她的两个儿子、皮拉·苔列娜和阿卡蒂奥第二 (母子)、阿玛兰塔和奥雷良诺·何塞(姑侄)、阿玛兰塔·乌苏拉和奥雷良诺·布恩蒂亚(姨侄)都发生过乱伦或怀有乱伦欲。最后,预言应验,“猪尾儿”诞生。然而,这个畸形儿、乱伦的产物居然是“百年间诞生的所有布恩蒂亚当中唯一由于爱情而受胎的婴儿”。
与此同时,马孔多又不乏为了“圣洁”而终生不嫁和为了生一个教皇或神父而结婚的宗教狂。这是个多么矛盾而又神奇的腐朽世界。
后期魔幻现实主义
随着《彼得罗·巴拉莫》、《百年孤独》等作品的出现,魔幻现实主义进入了它的鼎盛时期。此后,这个流派虽已盛极而衰,但是它的某些创作方法却一直延续到80年代。
七十年代,魔幻现实主义的某些手法被用来表现为拉丁美洲作家对拉丁美洲社会的固疾:独裁统治的再审视。这种审视与以前的反独裁小说有很大的不同,因为它是一种深层次的历史文化扫描,而非单纯的社会政治评判。在这里,细节的描写和影射退到了次要的位置,粗线条的勾勒和夸张成为首要特征。譬如卡彭铁尔的《方法的根源》(1974)的三分之一篇幅是用来观照拉美独裁者赖以产生的历史文化环境的。在他的笔下,拉丁美洲是这样的一种畸形与可悲:电灯取代了油灯,浴盆取代了葫芦瓢,可口可乐取代了果子露,轮盘赌取代了老色子;邮车取代了信驴,进口豪华轿车取代了披红婴、挂铃铛的马车……它们在古老的街道上缓缓地行进,不断地调速,好不容易才驶入那新建成的大道,于是在路边吃草的羊群四处逃窜,哞哞声压倒了汽车喇叭声……
如此形态还明确表现于独裁者的性格矛盾:他十分崇拜欧洲文化,向往奢侈生活;他长期居住在巴黎,足迹遍及整个法国……与此同时,他又是个“地地道道的美洲人”,只有在吊床上才能睡着。他迷信而且多疑,认为国内长期动荡不安跟他强迫倒霉的圣维森特德保尔修女有关,“或许还有至今留在身边的头巾和披肩,以及在欧洲一家古老玩点看到的橡皮骷髅”。
无独有偶,罗亚·巴斯托斯的“至高无上者”(《我,至高无上者》1974)也是一个具有多重性格的“畸形儿”:他是个学识渊博的文人,精通法学和神学,推崇法国启蒙作家 (尤其是卢梭和孟德斯鸠),重视自然科学,熟谙最新哲学思潮流派。他还特地命人从野外搬来一块殒石,摆在工作室里。但是,他禁止任何性质的民主,取缔了知识分子所从事的科研工作和高等教育,强迫他们参加义务劳动,实行愚民政策,并且中断了一切对外交往。同时,“至高无上者”笃信鬼神,是个不可知论者,不但对一切神秘事物感兴趣而且以雷纳尔神父的忠实读者自居……
同上述形象相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家长”(《家长的没落》1975)更能反映拉丁美洲的矛盾与畸形、落后与混杂。传说家长没有父亲,是位其名不详的精灵使他母亲感应怀孕的产物。然而他母亲临终时却忽然惶惶不安地要把那一段隐私告诉他,无奈想起了许多偷偷模模的男人和稀奇古怪的传说,一时竟也忘了实情。家长是个畸形儿、早产子,孩提时代就机敏过人。有人替他算了命,说他将来必成大器。至于他后来如何独揽了拉丁美洲某国的军政大权,除了神乎其神的传说,根本无人知道实情。因为这世上没有人看见过家长,只听说他是个深居简出但又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老头儿。他每天都让钟楼在两点的时候敲十二点,以便使生命显得更长些。他妻妾成群,第一夫人是他从牙买加买来的修女。在他们刚举行完婚礼两个月后,那修女就生下一个男孩,家长立即宣布他为合法继承人并授予少将军衔。家长一百多岁还第三次换了牙。他认为这一切都应归功于他母亲。因此,他母亲死后,他命令全国举哀百日并隆重追封她为圣母、国母和鸟仙,还把她的生日定为国庆节。
与此同时,家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他打着寻求国泰民安的幌子,无情地镇压了所有“政变未遂”的、“图谋不轨”的和“行迹可疑”的危险分子;为防止他们的家属和朋友报复,他又命令杀掉他们的家属和朋友,然后依此类推。据说他老态龙钟,目不识丁,却老奸巨猾,诡计多端。他能在人群熙攘的舞厅发现伪装得十分巧妙的刺客,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捕获离径叛逃的部下。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他炸死了追随他多年的十几名战友,然后假惺惺地用国旗覆盖尸体,替他们举行隆重的葬礼。他还常常把可疑分子扔进河里喂鳄鱼,或者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寄给家属。为了证实周围的人是否忠心耿耿,他还假死过一次。他心狠手辣,从不放过一个可疑分子,就连亲信、他的国防部长也未能幸免一死:
罗德里戈·德阿吉拉尔将军阁下驾到,他身穿非隆重场合不穿的五
星上将军服……长长地躺在卤汁四溢的银托盘上,烤得焦黄,供战友享
用。我们目瞪口呆,屏息相望。粉碎官进行了彬彬有礼的切块分尸仪式。
当每位宴客都有了一份国防部长和松仁拌香菜,家长下达了进餐命令,好胃口,先生们。
凡此种种,显然已经不同于六十年代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在这些作品中原始神话的色彩明显减弱,表现手法趋于荒诞夸张。反映拉丁美洲孤独落后、体现拉丁美洲混血文化和混血人种“集体无意识”的群体化形象,被个性化形象 (独裁者)所取代。人物本身的力度(比如独裁者的残暴)超过了文化内含的魔幻所能产生的反响。
八十年代,拉丁美洲国家的民主化进程迈出了坚实的步伐,专制统治难以为继。随着民主制度的建立、健全,经济建设和文化教育成为头等重要的大事。然而拉丁美洲的旧传统、旧势力仍根深蒂固,严重阻碍了拉丁美洲国家的健康发展。这时,又有一些魔幻现实主义作品问世。它们继续揭露野蛮,抨击腐朽,鞭笞落后。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1981)是一部重要的后期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小说以一起发生在作者故乡的凶杀案为契机,表现了拉丁美洲的野蛮与落后。
纨绔子弟罗曼一心想娶个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