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南美的辉煌-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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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1981)是一部重要的后期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小说以一起发生在作者故乡的凶杀案为契机,表现了拉丁美洲的野蛮与落后。
纨绔子弟罗曼一心想娶个美女为妻。他在一个海滨小镇游玩时,遇见了一位光彩照人的混血姑娘——安赫拉,便决定与她结婚。他略施小计,就博得了姑娘父母的欢喜。不久安赫拉在父母兄弟的催逼下嫁给了罗曼。新婚之夜,罗曼发现安赫拉不是处女,便恼羞成怒,把她休了。安赫拉后悔莫及。因为在这之前,一些老于世故的人曾经劝告她,说不论是不是处女,新婚之夜最好随身带一瓶鸡血,乘新郎心醉神迷之际洒在床单上。可她没有这么做,结果被丢脸地送回了家。安赫拉的母亲觉得无地自容,拼命抽打女儿,还将两个孪生子(维卡略兄弟)叫回家来帮忙,逼迫她交代侮辱她的人。安赫拉无可奈何,终于脱口说出是同镇的圣地亚哥·纳赛尔。维卡略兄弟顿时怒气冲冲,逢人便说要杀圣地亚哥·纳赛尔,挽回妹妹的名誉,并公然磨刀霍霍。虽然镇上包括镇长和神父在内有许多人知道了此事,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结果,维卡略兄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圣地亚哥·纳赛尔,然后向神父投案自首。法庭经过调查,认为他们是为了挽回荣誉而作案杀人的,便宣布他们无罪,将他们释放了。于是,镇里的人把维卡略兄弟视为“好样的”。
杀人如同宰猪,只要“事出有因”。审判结束后,维卡略兄弟郑重声明:为了维护名誉,这种杀人的事可以再干一千次。律师认为名誉比生命更重要,因此维卡略兄弟杀人属于正当自卫。神父赞扬维卡略兄弟自动投案是“高尚的举动”,并说他们“在上帝面前是无罪的”。老大巴布洛·维卡略的未婚妻明明知道他们要杀人,却说:“我不但同意他这么干,而且如果他不这么干,我就不会和他结婚。”正因为如此,维卡略兄弟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杀猪的屠刀将手无寸铁的圣地亚哥·纳赛尔活活砍死了。
可见,作者的倾向性是鲜明的;作品对现实的鞭挞是无情的,对教会的讽刺是犀利的。
多年以后,叙述者“我”对于这起凶杀案仍耿耿于怀,一心想弄个水落石出。他原以为时过境迁,能解开凶杀案之谜,结果却使他大失所望;故乡一如既往,还是那么迷信,那么保守,那么落后和野蛮。而事实上这恰恰就是凶杀案之谜的唯一谜底。
首先,时至今日,小镇的多数居民仍认为纳赛尔遭此灾难,乃命中注定。
梦的启示“圣地亚哥·纳赛尔在被杀的那天,清晨五点半就起床了,因为主教将乘船到来,他要前去迎候。夜里,他梦见自己冒着蒙蒙细雨,穿过一片榕树林,这短暂的梦境使他沉浸在幸福之中,但醒来时,仿佛觉得全身盖满了鸟粪。 ‘他总是梦见树木,’二十七年之后,他母亲普拉西达·里内罗回忆起那个不幸的礼拜一的细节时,这样对我说。 ‘前一个礼拜他就梦见自己单身一人乘坐锡纸飞机,在扁桃树林中自由地飞来飞去,’她对我说。”但是她承认当时自己忽视了鸟粪这个细节。
此外,被杀的那天,“圣地亚哥·纳赛尔和前天参加婚札时一样,穿的也是未经浆过的白亚麻布的裤子和衬衫”。恰好同他梦中的锡纸飞机相吻合,而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也恰好应了在扁桃树林中自由飞翔的梦境。
多年以后,牛奶店老板娘克罗迪尔德·阿尔闩塔对“我”说,她在晨光熹微中第一个看到圣地亚哥·纳赛尔时,仿佛觉得他穿的是银白色的夜服,“活像个穿丧服的幽灵,”她说。
不祥之兆
初民由于对许多自然现象都缺乏了解,不得不用想象去解释它们。久而久之这些想象便约定俗成,成了神话或者迷信。于是天体的些微变化、某些动物的鸣叫或者姿态等等都意味着种种征兆,同人的生死祸福攸关。然而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们逐渐醒悟,不再迷信。这是就人类大多数而言。但是相信预兆,把迷信奉作圭臬的至今不乏其人,比如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哥伦比亚村民。
圣地亚哥·纳赛尔前一天晚上和衣而睡,睡得很少,且很不好,醒来时感到头痛,嘴里一股子苦涩的味道。……从他早晨6点零5分出门,直到一个钟头之后像一头猪似的被宰掉,有许多人见到过他,他们记得,他当时稍带倦容,但精神很好。凑巧,他遇到每一个人时都说:今天真是美极了。可是,谁也不敢肯定他指的究竟是不是天气。大多数人都说,那天天色阴沉,到处散发出一股死水般的臭气;在那不幸的时刻,正飘着蒙蒙细雨,就象圣地亚哥在梦中看到的森林景色一样。人们还回忆说,那天纳赛尔的一言一行似乎都与死亡有关。他一心盘算着安赫拉的婚礼花了多少钱,结果便是他的性命。况且,那天早上,他家的女佣将兔子的内脏扔给狗吃时,他一反常态,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惊慌。维克托丽娅·库斯曼后来才明白,为什么一个猎手突然会那么惊恐。“上帝啊,”她惊讶地说,“难道这一切都是预兆吗?”
命运的偶合
维卡略兄弟自从妹妹说出圣地亚哥·纳赛尔的名字之后,逢人就说他们要杀死纳赛尔。许多人都承认维卡略兄弟对他们说过这话,并且一致认为,哥儿俩说这话的唯一目的便是让人听见。克罗迪尔德·阿尔门塔甚至肯定地说,“与其说他们要杀死圣地亚哥·纳赛尔,倒不如说他们急于找一个人出来阻止他们杀人”。她相信,他们第一次放过他时,“几乎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远去的”。就象许多人记得的那样,他们根本不想在阒无一人情况下杀死对手,而是千方百计地叫人出面阻止他们,以便能够体面地收场:不必杀人,又能挽回名誉。
然而,他们更相信命运的安排。
当维卡略兄弟操着屠刀,到肉市去磨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喝醉了,甚至开玩笑地问他们:“既然有那么多富翁应该先死,为什么要杀圣地亚哥·纳赛尔?镇长知道情况后,批评兄弟俩说:“如果主教看到你们这副样子,他该怎么说呀!”然后没收了他们的屠刀,心想这下他们没东西杀人了。
事实上,弟弟彼得罗早已动摇了。巴布洛对“我”说:“说服他弟弟下最后的决心实在不容易”。
与此同时,维卡略兄弟要杀圣地亚哥·纳赛尔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播开来。神父也知道了,他说:“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不是我的事,而是民政当局的事,但是后来我决定顺路把消息告诉普拉西达·里内罗。不过在穿越广场的时候,已经把事情忘一干二净,因为那天主教要来。”到了早上 6点多钟,除少数几个人外,全镇的人都得到了消息,而且知道行凶的详细地点。好心的人到处徒劳地寻找纳赛尔报信;理智的人根本不相信维卡略兄弟会突然无缘无故地杀死纳赛尔;更多的人则以为维卡略兄弟酒后胡言,当他们看到若无其事的纳赛尔时,就更加确信无疑了。
纳赛尔那天恰好没有带武器,因为主教要来,他准备到码头去迎接。多年前,他的枪走火打碎了教堂的一个真人般大小的圣像,那个倒霉的教训,他一直没有忘记。
此外,纳赛尔家的前门通常是闩着的,而且大家都知道纳赛尔进进出出,走的总是后门。那天,维卡略兄弟在前门等他,他也是从后门出来的。一个小时以后,他还是从后门回的家,但没有看见有人塞在他家后门的条子。奇怪的是,当他再次出门时,忽然走了前门。“这一点谁也没有料到,就连法官也百思不得其解。”不仅如此,在维卡略兄弟叫喊着、举着屠刀扑向他的时候,他母亲赶紧关上了大门。“我以为他们想闯进来,把我儿子杀死。”她说。当她正在插门栓的时候,听到了圣地亚哥·纳赛尔的喊声和敲门声,可是她以为儿子是在楼上,正从阳台责骂拼命敲门的维卡略兄弟。圣地亚哥·纳赛尔只需几秒钟就可以跑进家门了,但这时他母亲却关上了大门。在人们看来,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了,也没有比这更富于巧合的事情了。“这是天意”,他们都这么说。
其次,时至今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仍只有一个受害者,他就是巴亚多·圣·罗曼。悲剧的其他主要人物都尊严地、乃至颇为杰出地完成了生活赋予他们的使命。圣地亚哥·纳赛尔是命该如此,维卡略兄弟替妹妹挽回了名誉。唯一白白失去一切的人是巴亚多·圣·罗曼。“可怜的巴亚多!”每当人们提到他时总这么说。基于这种观念,就连安赫拉也改变了先前的态度,给罗曼写了一封又一封情深义重的信。
迷信、孤独、落后和野蛮都是明摆着的。在这个世界里,无论杀人的还是被杀的,无论害人的还是被害的,都是悲剧的牺牲品同时又是它的帮凶。
圣地亚哥·纳赛尔无疑是这出悲剧的关键人物。然而,他究竟是谁?回答是模棱两可的。
小说的题词写道:“猎取爱情,需要傲慢。”这是葡萄牙著名诗人希尔·维森特的名言。圣地亚哥·纳赛尔恰恰是个十分傲慢的人。多年以后,叙述者是这样回忆的:“安赫拉在姐妹四人中长得最俊,我母亲说她跟历史上有名的王后一样……但圣地亚哥·纳赛尔却对我说: ‘你这个表妹瘦极了。’”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社会阶层,谁也没有看见过他们在一起,更不用说单独在一起了。圣地亚哥·纳赛尔过分高傲,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你表妹是个傻瓜,”当他不得不提到她时,总是这么说。然而,“正如我们当时常说的,他是只专门捕捉小鸟的老鹰。他和他父亲一样,总是只身行动,在那一带山区长大的漂亮而意志薄弱的少女,没有哪个不在她的涉猎之内。”此外,维克托丽娅·库斯曼毫无同情心地回忆说,她女儿迪维娜·弗洛尔当时还是个豆寇年华的少女。那天早上,她去接空杯子的时候,圣地亚哥·纳赛尔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到了该变成温顺的小羊羔的时候了,”他对她说。这时维克脱丽娅疾言厉色地命令道:“放开她,白人。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吃这块天鹅肉。”维克托丽娅本人在青春时期曾被圣地亚哥·纳赛尔的父亲引诱、占有过。后来他不再要她了,就把她带到家里当佣人。她常对女儿说,圣地亚哥·纳赛尔跟他父亲一样,都是下流货。多年之后,迪维娜·弗洛尔对人说,那天早上,她母亲之所以不向圣地亚哥·纳赛尔报警,是因为她心里正巴望着有人将他杀掉。
诚然,迪维娜·弗洛尔却并不这么看,相反,她说“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了”。他还承认,那天早上她之所以没有把消息告诉他是因为当时她吓坏了,没了主意。再说,他紧紧抓住了她的脉腕,“他的手冷得象石头,仿佛真的已经死了”。当她拉开门闩放他出去时,她“又没有逃脱那只猎鹰般的手”。“他抓住了我的辫子,”迪维娜·弗洛尔对人说。
同时,“我妹妹把圣地亚哥·纳赛尔看成了天使。……‘当丈夫,没有一个比他更合适的了,’她对我说。”有人甚至断言,“安赫拉·维卡略为了保护她真正爱着的人,才说出圣地亚哥·纳赛尔的名字的,因为她以为她的两个哥哥绝不敢把他怎么样”。
另一方面,一些了解他的人说“圣地亚哥·纳赛尔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化装本领”。这样,他对安赫拉的婚礼的兴趣和他为新婚夫妇演唱小夜曲就成了他高傲、妒忌的见证。
同样,巴亚多·圣·罗曼也是个纨绔子弟,出生于名门望族。他生活奢侈,沉湎女色。他几乎是用金钱收买了安赫拉父母,然后逼迫安赫拉就范的。“安赫拉向我坦白说,巴亚多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不是由于别的原因。
‘我讨厌高傲的男人,却从未见过他这么高傲的,’她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时,这么对我说。”
无独有偶,圣地亚哥·纳赛尔相当了解巴亚多·圣·罗曼,“知道他除了世俗的傲慢之外,也同任何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偏见”。
除此二人之外,人们大都不了解罗曼。从他最初悄然出现到最后悻然离去,一直是个“完美的形象”和“可怜的人”。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多年以后,他突然回到了安赫拉身边:
八月的一天中午,她正在和女友们一起绣花,感到有人走到门前。
她无须看一眼就知道那人是谁。 ‘他胖了,头发开始脱落,看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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