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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书屋2003-09-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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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先站在整个人类的角度看待中国的”文革”。1980年4月,在重返法国一年之后,巴金又到日本访问,出席世界笔会。在大会所做的演讲《文学生活五十年》里,他这样明确地指出:“我认为那十年浩劫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件大事。不仅和我们有关,我看和全体人类都有关。要是它当时不在中国发生,它以后也会在别处发生。”在这里,巴金又一次表现出强烈的世界意识。
  巴金第一个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构想。他说:
  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谁都有责任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牢记十年惨痛的教训。“不让历史重演”,不应当只是一句空话,要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一座“文革”博物馆,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大家看看它的全部过程,想想个人在十年间的所作所为,脱下面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偿还过去的大小欠债。没有私心才不怕受骗上当,敢说真话就不会轻信谎言。只有牢记“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
  在我看来,道德忏悔、从全人类角度看待”文革”、倡导建立“文革”博物馆,这是《随想录》在当代思想史上最为重要的三点贡献。
  决定写《随想录》,是巴金道德人格的复苏。他对“文革”、反右运动的反思,他对现实的思考,他对自己的解剖,确切地说,更多的是一种道德意义上的飞跃。《随想录》中,那个痛苦的巴金,主要是在做自己灵魂的剖析,而这把手术刀,便是道德。他所做的忏悔,他所发出的呼吁,大多数与他所感到的良心自责有关。他之所以反复鞭挞自己的灵魂,我想就是因为当他重新审视自己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表现时,看到那些举动,同他当年为自己确立的道德人格的标准,有着明显的差距。正义、互助、自我牺牲,他在二十年代翻译克鲁泡特金《伦理学》时所信奉的做人的原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那些政治运动中,他并没有做到用它们来约束他如何去生活,去做人,而是为了保全自己而被动去写检讨,去讲假话,去批判人,包括他所熟悉的友人。这便是《随想录》中巴金的痛苦。这便是为什么他如此严厉地甚至有些苛刻地解剖自己,那样反复地强调讲真话的原因。没有这种思想历程的人,对道德人格没有如此强调的人,纵然有过他同样的经历,或者比他更应忏悔,也不会写出他这样的作品来。正是在这些反思中,在这些真诚的文字中,他的人格,才得以形成一个整体。
  尽管巴金在《随想录》中的表述比较直白,缺乏理论色彩,但所提出来的命题分明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和历史分量。我们必须看到《随想录》发表的具体历史环境,在乍暖还寒时节,中国思想界仍处在徘徊、迟疑的阶段,起伏不定、忽紧忽松的局势,使许多人无所适从,往往以缄口不语为上策。但巴金没有沉默。他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有一点也必须强调指出,《随想录》是在香港《大公报》的“大公园”副刊上发表,与内地相比,那里少了许多禁忌。但即便如此,巴金也不断遇到批评,文章甚至遇到开天窗的厄运。
  为什么内地版的《真话集》中多一篇《鹰的歌》?我写它只是要自己记住、要别人知道“大公园”上发表的《随想录七十二》并非我的原文。有人不征求我同意就改动它,涂掉一切和“文革”有关的句子。纪念鲁迅先生逝世四十五周年,我引用了先生的名言:“我是一条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和血。”难道是影射什么?!或者在替谁翻案?!为什么也犯了禁忌?!
  太可怕了!十年折磨和屈辱之后,我还不能保卫自己叙说惨痛经历的权利。十年中间为了宣传骗局、推广谎言,动员了那么多的人,使用了那么大的力量,难道今天只要轻轻地一挥手,就可以将十年浩劫一笔勾销?!“浩劫”绝不是文字游戏!将近八十年前,在四川广元县衙门二堂“大老爷”审案的景象还不曾在我眼前消失,耳边仿佛还有人高呼:“小民罪该万死,大王万世圣明!”(《“思想复杂”及其他》)
  今天再读这些文字,老人的愤慨与勇气难道不应该钦佩吗?
  假如忘记《随想录》发表的具体历史环境,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简单地贬斥巴金的努力与贡献,把他所提倡的“说真话”讥讽为“小学二三年级水平”,显然是非常不公平的,是对一位老人的苛刻。至于把巴金写于《随想录》之前的作品,如悼念郭沫若的文章,重又孤立地拿出来按照现在的一些观点来予以“讨伐”,更是不可取的粗暴与简单化。
  巴金不是完人,也不是英雄,但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他的伟大就在于真诚。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对在历史转折时期曾经为中国思想界、文学界做出巨大贡献的巴金,我们需要更多的理解,需要更多地从历史实际出发,来总结其思想的价值。按照现在的思想水准片面地、脱离具体环境看待二十年前的巴金,进而予以讥讽和挖苦,并不是真正的思想者应该采取的态度。一个人的思想,很难不受到历史环境的局限。特别是思想的表述,常常会受到诸多原因的影响,很难做到无所顾忌和随心所欲。批评巴金,贬斥巴金,这当然不难,但我们每个人要真正摆脱自身环境的制约却很困难。批评者也只是在可能的前提下进行自己思想的表述。所谓“真话”也只能是相对而言,并非全部说出。实际情况难道不是如此吗?在这一点上,他们并没有超越巴金,与二十年前的巴金更没有根本差异。相反,他们站在思想的同一起跑线上。他们正在做巴金努力做过的事情。
  其实,巴金当年提出的一些命题,并没有过时。《随想录》中不少文章,如果今天能够在报刊上再度原样刊登,仍然会闪烁思想的光芒,仍然让有的人感到别扭,感到烫手,或许根本不能发表。就像鲁迅的杂文一样,它们在今天也具有生命力。
  思想史是一条不停流淌奔腾不息的江水,并非割断历史的天外来客。今天的语境发生了变化,载体发生了变化,社会发生了变化。但我们却不能因为今天所能达到的程度,就忘记了思想解放时期巴金等知识分子的筚路蓝缕。难道今天的思想者们,不是历史的受益者?而且,我相信,如果再年轻几十岁,巴金也会与他们一样进行思考,在变化了的世界里,继续《随想录》的写作,继续他的思考。
  躺在病榻上的巴金,很难决定自己的命运,对此他有难言的痛苦。我们不能要求这样一位老人,为那些并非自己愿意、更非自己所能决定的事情承担责任。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更该做的事情,是历史地看待他,历史地评价《随想录》的思想价值。
  生命在艰难地延续
  巴金是长寿的。到2003年11月25日,他将度过99岁生日,按照中国传统,这也是百岁华诞。从1904年走到今年,巴金跨越两个世纪,生命的行程整整走了一百年。在中国作家中,如此高寿是少有的。喜爱他、敬重他的亲友、读者,自然为他的长寿感到高兴。
  长寿是一种幸福,然而,病魔折磨下的长寿却是巴金的痛苦。
  生命的延续极为艰难,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巴金幸或不幸,在承受痛苦中走到生命的第一百年。
  巴金早年身体多病。十四岁时,他好不容易得到祖父同意进入英语补习学校念书,刚刚一个月,就因病辍学。1925年,他到北京曾想报考北京大学,却被检查出有肺病,不得不放弃。肺病在当时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巴金的亲戚或友人中,就有多位因肺病而英年早逝。这就难怪在巴金作品中,常常有主人公患肺病或其他疾病的描写,并且因患病而发生情绪、思想的变化。《灭亡》中的杜大心、《寒夜》中的汪文宣等都是如此。写《灭亡》时正是巴金治疗肺病与休养的关键时期,杜大心也就因患有肺病而萌生暗杀军阀以解脱痛苦的念头。
  肺病痊愈后,巴金的生理机能却出奇地好。虽然七十几岁时,巴金已经步履蹒跚,言谈乏力,与另外几位比他年长或稍小的作家,如夏衍、冰心、施蛰存等相比,要明显衰老。但这只是外表,除走路、说话困难之外,他的记忆、思维一直非常出色。而且,我注意到,从1982年第一次见到他,十几年里,他的样子外表上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气力越来越弱而已。他一次又一次闯过难关,一次又一次挺过来再次拿起笔,一直到1999年病危时被插气管抢救,他才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
  生命艰难地延续着,因为有优越的医疗条件,有爱戴他、尊重他的医护人员精心周到的治疗与照顾,同时,更在于巴金有良好的身体机能,有超出常人的承受痛苦的坚忍精神与顽强的生命力。
  生命在病房里延续。自年过九十之后,疗养院和病房就渐渐成了巴金最后的家。在新的家里,巴金感受着家人与医护人员对他的爱,也承受着痛苦,在痛苦中继续着回忆、写作与思考。
  陆正伟先生作为晚年巴金身边的一位工作人员,他一方面为巴金拍摄了大量生活照片,一方面还为巴金读报、读刊物。从他关于病中巴金生活的记叙文章,我们了解到巴金每当听他念文章时,随时会发表评论。他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关注着时事,关注着文坛。
  1997年,当香港回归祖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时,巴金感到非常激动。在写给冰心的一封信中,他特地在信纸旁边加上一句:“为香港回归欢呼!”
  病中的巴金还是一团火,用他的真诚用他的爱感染读者、感染周围的人。每当看到有哪个地方受灾,第二天就会吩咐家人到邮局去,化名给受灾地区寄钱。对“希望工程”,资助贫困孩子念书,他也有着同样的热情。1997年夏天,当上海文艺出版社将巴金、柯灵等人的签名本拍卖所得款项资助一所贫困地区的小学时,巴金欣然用颤抖的手为学校题写校名——石关希望小学。几年来,他到底有多少次为受灾地区捐款、为贫困学生伸出援助的手,家人没有统计过。他用的化名,使收款人绝对猜不出汇款人就是这个写出《家》、《春》、《秋》,写出《随想录》的巴金。
  对于巴金,想做的就是献出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的爱,不求回报,不求张扬。从热情投入社会革命到勤奋创作一生,从捐款二十五万元倡议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到不间断地资助贫困学生,他都在奉献着自己。用他半个多世纪前所说的话来说,奉献是人生的最大幸福。三十年代初他曾这样说过:“让我做一块木柴罢,我愿意把我从太阳那里受到的热放射出来,我愿意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给人间添一点温暖。”在前几年宣布封笔的时候,他说过:他不能再写作了,但他将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一生追求,来证明自己的心永远与读者在一起。在人们眼里,巴金这样说,也正在这样做。
  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件大事一直萦绕巴金心中。自1986年在《随想录》中提出这一构想以来,巴金并不是像有的批评者所说的那样,很快就放弃了这一构想,退缩到只顾编辑个人全集的避风港之中。没有,他从未放弃过个人的努力。
  1995年6月23日,巴金在杭州的疗养住所为《十年一梦》增订本新写了一篇简短的序:
  十年一梦!我给赶入了梦乡,我给骗入了梦乡。
  我受尽了折磨,滴着血挨着不眠的长夜。多么沉的梦,多么难挨的日子,我不断地看见带着血的手掌,我想念我失去的萧珊。梦露出吃人的白牙向我扑来。
  在痛苦难熬的时候,我接连听到一些友人的噩耗,他们都是用自己的手结束生命的。梦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我不是战士!我能够活到今天,并非由于我的勇敢,只是我相信一个真理:
  任何梦都是会醒的。
  这是年过九旬的老人再次发出的声音。这一年,“文革”爆发即将三十周年,多少人沉默着,也有人还在用所谓新的理论来寻找“文革”的好处,但巴金依旧在反思,在呼吁,在提醒人们切勿忘记历史血的教训!难道我们还能要求九十岁的老人做得更多吗?
  就在同一年,老朋友、翻译家草婴来看望巴金时,带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他就是编写大型图录《“文革”博物馆》的杨克林。杨克林带来他收集的一部分“文革”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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