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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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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饿得太狠的人往往为食物所噎,病得太重的人也往往为药物所伤。阮玲玉的感情抛荒得太久了,唐季珊要烧荒,后果很可能是玉石俱焚,阮玲玉已顾不得那么多。此前,曾有一位华侨富商向阮玲玉表达过爱慕之情,颇有诚意,可一打听,才知对方家中已有三妻四妾,她不想变成阔佬手中的玩偶,一气之下,便与其断绝了关系。如今,唐季珊有家有室,阮玲玉却并不计较,与他恋爱,岂不是违背了初衷?对此,阮玲玉曾向一位好友袒露心迹:“我太弱,我这个人经不起别人对我好。要是有人对我好,我也真会像疯了似的爱他!”
  老谋深算的唐季珊自然牢牢地抓住了阮玲玉这个弱点,他用心不可谓不深,除了对阮玲玉体贴入微,还对阿婆和囡囡(即小玉)关怀备至,其“攻心为上”的招法彻底打消了阮玲玉的最后一丝疑虑。
  必须说明的是,阮玲玉决不肯过寄生虫似的生活,她与唐季珊“结婚”时,已是影坛大姐大,收入相当可观,并非贪图唐季珊的钱财。唐季珊人到中年,各方面的状态趋于稳定,她稍感宽心。然而,身在福建、蒙在鼓里的张达民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即使阮玲玉委托律师伍澄宇在报上刊登了维护名誉的声明——“阮女士面称渠向抱独身主义,并未与何人为正式配偶,现亦未与何人有婚姻契约”——也没用,那只不过是一纸空文。
  1933年4月9日,因公出差的张达民突然现身沪上,发觉人去楼空,摆明了,阮玲玉已另择高枝。当他怒气冲冲寻到阮玲玉的新家,要讨个说法,看到客厅里端坐的竟是俨然如山神的茶界阔佬唐季珊,却畏缩了。他痛心疾首的是一棵摇钱树被人挖走了。他心乱如麻,好不容易理清头绪,决定向阮玲玉索要赔偿。而阮玲玉呢,只要能与张达民解除同居关系,她愿意给予对方一定的经济补贴,其后所签《阮玲玉张达民脱离同居关系约据》中第二款即明确规定:“每月至多一百元为限,以二年为期。”
  张达民得了补偿,暂且偃旗息鼓,鸣金收兵,可唐季珊却旧病复发,开始移情别恋,其热情减退之快并不输给钱塘江的潮水。如果说阮玲玉当初与张达民同居是闭着眼睛的年少孟浪,这一回重蹈覆辙,她可是睁开双眼看清了对方,而且先有同行姐妹张织云的教训殷鉴高悬,唐季珊是狂蜂浪蝶,这可不是新发现。当察觉唐季珊见异思迁,泡上了红舞女梁赛珍的那一刻,阮玲玉的情爱天空轰然坍塌了。
  四、香消玉殒
  当年,身为演员,即使红透半边天,地位也并不高。拍电影是一件大苦事,“金嗓子”周璇为香港永华公司拍《清宫秘史》(饰珍妃)时曾说:“泪水积起来可以洗脸!”再加上那些政客、阔佬、恶少、地痞、流氓和拆白党像粪坑里的绿头苍蝇一样围着打转转,艺人的处境不容乐观。周璇即遭拆白党朱某人诓骗,失财失身,落下脑疾和心病。一代影后胡蝶也曾被军统头目戴笠强行包占两年,直到戴笠飞机失事,她才重获自由之身。女艺人天生就比常人多愁善感,更容易因为痛苦和绝望自寻短见。例如,阮玲玉的好友骆慧珠(在《故都春梦》中饰演女配角红玉)便是殉情服毒自杀。才女影星艾霞更是典型,她曾编剧并主演了带有自传性质的《现代一女性》,显露出非凡的文学才华和表演天赋。她曾叹息道:“眼泪同微笑,接吻同拥抱,这些都是恋爱的代价。要得这够味的代价,这够味的刺激,就得赔上多少的精神,结果是什么?无聊。”爱情的失落使艾霞颓唐,黑暗的现实则令她绝望,她失去了与丑恶社会继续抗争下去的勇气,1934年2月12日,这位才华横溢、年仅二十三岁的女演员服毒自尽。
  死后,艾霞仍得不到安宁,一些黄色小报的记者抓住艾霞之死大做文章,猛泼污水,将这位追求进步、向往光明的女影星的形象糟践得惨不忍睹。这一丑行激起了正直影人的义愤,当时正在执导《渔光曲》的蔡楚生即萌生了要为此拍一部电影的念头,通过对艾霞之死的痛切描绘来揭露丑恶黑暗的现实社会对知识女性的疯狂残害。于是,《新女性》一片成了电影界关注的焦点,饰演女主人公韦明的阮玲玉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在拍摄女作家自杀的场面时,每个镜头都需要阮玲玉真情毕露,声泪俱下,这对于她脆弱的神经无疑是极大的考验,为此她经常彻夜难眠,而一拿起安眠药便会想起可怜的艾霞,她的泪水濡湿了一条又一条枕巾。当时,黎莉莉在拍片现场亲眼目睹阮玲玉服药自杀的忘我表演,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事后,她问阮玲玉:
  “你在表演吞服安眠药的刹那间,心里想些什么?”
  “很不幸。我也有过相似的遭遇,只是没有死成。我在演这场戏时,重新体验了自杀的心情。在自杀的刹那间,心情是万分复杂的,我想摆脱痛苦,可是反而增加了痛苦,有很多人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其中有你最亲爱的人,也有你最憎恨的人。”
  《新女性》一片剧本好,导演棒,演员尤其出色。它准确地戳中了反动势力的痛处,因此公映之后,广大观众深受感动,争相观看,而反动当局、黄色小报和“软性电影”的主将们却对它恨之入骨,欲将《新女性》及其主创人员置之死地而后快。尤其是“狗仔队”,发现自己的丑恶嘴脸暴露在银幕上,犹如毒蛇被打中了七寸,要作狠狠的报复。他们联合起来,抬出记者公会与“联华”抗衡,蛮不讲理地提出了三项补救条件:联华影片公司登报向全国新闻记者道歉;保证以后不得再有同样事件发生;将《新女性》影片内有意侮辱新闻记者的部分剪去。
  然而,《新女性》的导演蔡楚生、编剧孙师毅根本不吃这一套,对记者公会提出的蛮横条件不加理睬。碰了这个硬钉子,记者公会索性封杀“联华”的电影广告,他们深知宣传是电影的命脉,断了这条路,不怕那些硬骨头不乖乖就范。最终,“联华”董事会考虑到公司的利益,背着蔡、孙等人,向记者公会做出了妥协和让步,删除了影片中黄色小报记者的若干镜头,还在报章上公开道歉。
  尽管此片挨了剪刀,但阮玲玉为救女儿含泪出卖自己,决心“做一夜奴隶”的那场戏,仍催人泪下,其魔力丝毫未减。
  《新女性》致残之后仍然受到欢迎,那些黄色小报的记者岂肯善罢干休?既然拿蔡楚生和孙师毅没办法,他们就掉转矛头,将阮玲玉当作攻击标靶,“因为她颇有名,却无力”。他们大肆披露阮玲玉的“秽史”,还怂恿张达民状告她单方面撕毁“婚契”,卷走家财与人通奸。正如鲁迅先生在《论“人言可畏”》一文中所说的那样,“她额外的被画了一脸花,没法洗刷”。此时的阮玲玉本已心灰意冷,黄色小报的恶意炒作更无异于雪上加霜,当收到法庭的传票,必须于1935年3月9日到庭聆讯,去遭受自己最害怕遭受的羞辱时,她还能不自寻短见?
  一犬吠影,百犬吠声。这位“新女性”听见的满世界都是同调的狂狺,阮玲玉不想再活在这尔虞我诈、充满阴谋和罪恶的人世间,决意要走“时代女儿”艾霞所走过的那条不归路。就在离开庭还有一天多的“三·八”妇女节的前夜,她将三瓶安眠药搅和在面条中囫囵吃了下去。在《新女性》一片中,女主角韦明临死前发出了愤怒的呐喊——“我要活,我要报复!”而阮玲玉则选择遗书的形式,控诉凶手的恶行:
  我不死,不能明我冤。我现在死了,总可以如他心愿;你虽不杀伯仁,伯仁由你而死。张达民我看你怎样逃得过这个舆论;你现在总不能再诬害唐季珊,因为你已害死了我啊。我现在一死,人们一定以为我是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因为我对于张达民没有一样对他不住的地方,别的姑且勿论,就拿我和他临别脱离同居的时候来说,还每月给他一百元。这不是空口说的话,是有凭据和收条的。可是他恩将仇报,以怨报德,更加以外界不明,还以为我对他不住。唉,那有什么法子想呢!想了又想,惟有以一死了之罢。唉,我一死何足惜,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罢了。
  阮玲玉心地光明,无罪可畏,却又担心外界不明,人言可畏,所以要一死了之。这封遗书显得逻辑不清,思维混乱。第二封遗书的破绽更多:
  季珊:我真做梦也想不到这样快,就会和你死别,但是不要悲哀,因为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请你千万节哀为要。我很对你不住,令你为我受罪。现在他虽这样百般地诬害你我,但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他又怎样地活着呢。鸟之将死,其鸣也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死而有灵,将永永远远保护你的。我死之后,请代拿我之余资,来养活我母亲和囡囡,如果不够的话,请你费力吧!而且刻刻提防,免她老人家步我后尘,那是我所至望你的。你如果真的爱我,那就请你千万不要负我之所望才好。好了,有缘来生再会!另有公司欠我之人工,请代我收回,用来供养阿妈和囡囡,共二千零五十元,至要至要。另有一封信,如果外界知我自杀,即登报发表,如不知,请即不宣为要。
  这两封遗书同为谴责张达民,并无一词怨及唐季珊,还把他视为托母托孤的对象,读者不免颇感蹊跷,不解她何以面对一个并非迈不过去的高坎而要轻生,给爱人、母亲和养女留下难以平复的伤痛。阮玲玉的性格固然脆弱,但只要她心里还有爱,还有希望,就绝不至于轻率地踏上不归路。
  所幸天下自有挖掘史墓的高手,上海作家沈寂对两封遗书的真实性大胆置疑,认为遗书的提供者唐季珊暗藏了猫腻。当年,唐季珊在电影界人士的催促下,先是拿出一份字迹潦草的“告社会书”,署名“阮玲玉绝笔”。可是一些熟知阮玲玉的电影界同仁认定她另有遗书,因此一再追问,唐季珊迫不得已,在阮玲玉大殓之后公布了第二份“遗书”,仍是一味地谴责张达民,对唐季珊则充满歉疚和不忍诀别之意。沈寂认为疑点有二:其一,阮玲玉虽然是著名影星,但在当时,社会地位并不高,怎么可能在自尽前撰写“告社会书”?其二,无论是从少女时代就霸占阮玲玉的张达民,还是在占有阮玲玉前后玩弄过多位女明星的唐季珊,都是迫害她的元凶,她又怎么可能给后者留下“我很对不起你”的遗言?这显然是唐季珊故意造假,颠倒黑白,转移视线。经过多年的苦苦寻觅,沈寂终于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找到了原始版本的阮氏遗书,一封是写给张达民的,对他的无耻行径作了愤怒的谴责,表示自己看清了他和唐季珊的丑恶面目,她写道:“其实我何罪可畏?我不过很悔悟不应该做你们两人的争夺品,但是太迟了!”另一封是写给唐季珊的,指斥他是“玩弄女性的恶魔”,还道出了自己选择绝路的原因:“没有你迷恋XX,没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约不会这样做吧!”遗书中提及的“XX”即歌舞明星梁赛珍。耐人寻味的是,《思明商学报》郑重声明,提供这两封真实遗书的正是梁赛珍姐妹。先来看这两封遗书的全文:
  其一:
  达民:我是被你迫死的,哪个人肯相信呢?你不想想我和你分离后,每月又津贴你一百元吗?你真无良心,现在我死了,你大概心满意足吧!人们一定以为我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我不过很悔悟不应该做你们两人的争夺品,但是太迟了!你不必哭啊!我不会活了!你也不用悔改,因为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
  其二:
  季珊:没有你迷恋“XX”,没有你那晚打我,今晚又打我,我大约不会这样做吧!我死之后,将来一定会有人说你是玩弄女性的恶魔,更加要说我是没有灵魂的女性,但,那时,我不在人世了,你自己去受吧!
  过去的织云,今日的我,明日是谁?我想你自己知道了就是。
  我死了,我并不敢恨你,希望你好好待妈妈和小囡囡。还有联华欠我的人工二千零五十元,请作抚养她们的费用,还请你细心看顾她们,因为她们惟有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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