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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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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梭维斯特接着写——
  当我说“人类的生命”时,也即是说“我的生命”。我们生来就是这样人人自视如社会的镜子;我们心中所发生的事情,我们总觉得像社会的历史。所有的人都像那因为自己感觉摇晃,便告诉人家发生了地震的醉人一样。
  这真是一段精妙绝伦的话。梭维斯特深入彻底地告诉了我们之所以找不到“当下”的根源。究其实,这世界不是没有“当下”,生命也并非没有“当下”。我们每个人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是由“当下”构织成的,所有活动、事件,甚至包括寻找“当下”的过程都是在“当下”发生的。“过去已进入历史,明天还远在未来”。我们本身就在“当下”进行着所有的生命游戏。但是,我们为什么感受不到“安静”,体味不到“当下的生命”?说起来其实简单:“夜郎自大”而已!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和无穷无尽的欲念把“当下”淹没了。因为种种诱惑,种种向往,种种理想的牵引、指使。我们除了悔恨昨天为什么不伟大之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谋划明天的伟大之上。我们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生命,就像一滴水、一棵树、一束光那样;我们是整部历史,整个世界,整个未来。于是乎,我们把自己酒醉的感觉概括为大地的震动,把自己的胡言乱语归因于天地的启迪。我们总是想着如何成为整个宇宙,而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一个人,一个离不开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的普通生命而已。
  就像一朵花,开放是本性、职责,也是存在的骄傲;散发清香乃顺其自然。这就是花的“当下”。作为一朵花,能如此存在就算得上是进入了“中心”,成为生命的一个绝美造型了。如果是一颗星星呢,那就永远照耀,哪怕自己的光线很微弱也毫不自卑地照耀,绝对不去跟什么日月比辉。这也就是星星的“当下”,星星的“倾听”与“倾诉”。
  人呢?该怎样体味“当下的生命”,在“当下”看清自身的“尊贵”,也绝不回避本来就有的“卑微”。思之再三,突然想写下一个听来的故事:
  美国。伊利诺斯州。
  一个因失业而贫困潦倒的流浪汉。
  有气无力的,走进了一个院子。看得出,这是个很富有的家庭。主人正斜躺在一把精制的摇椅上晒太阳。
  ——主人,有什么活可以让我为您效劳吗?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主人斜了斜眼睛,挪了挪身子。满脸的厌恶之感。
  ——没有没有。(他一扭脖子)喂,约翰,快拿点剩饭来,把这讨厌的家伙打发走。
  还没等“主人”讲完,流浪人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可是他实在太疲倦了。一口气走了很久之后,不得不坐下来歇会儿。
  这个村子就要到头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是最后一户人家。去,还是不去?他犹豫着。用尊严去换一餐残羹冷饭,还是继续走,哪怕死……好一阵子之后,他站起来,还是决定再去碰碰运气,天下人不一定全都像刚才那样的。
  他蹀躞着,犹豫着,还是鼓足最后的勇气,走了进去。
  主人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是个女性。他不太敢去仔细打量她的样子。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我已经很久没活干了。
  主人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疲惫的流浪人。
  她看得很仔细。他昂着头,但不敢直接面对她。
  一分钟,两分钟,她不说话。他等待着被拒绝。如果她也喊约翰,他想,就把她……算了,还是自己走吧……
  ——有啊,我这儿正有很多活需要您干呢。
  主人说。声音很亲切。他昂着的头不自然地低了下去。
  ——不过,看您已经累了,先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开始吧。
  他真的很累了,而且相当饿,真希望能美美地大吃一顿,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但是……
  ——不,让我先干完活,然后……
  声音很大,他几乎是用力喊出来的。
  女主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接着用手随便一指。
  ——好吧,就请您帮忙把那些柴禾搬到西墙角吧,我早就想搬了,可搬不动,有您帮忙真是太好了。我去给您准备些吃的。
  说干就干,流浪汉突然感到浑身充满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劲,马上动手搬柴禾去了。
  那堆柴禾其实不多,半小时后,最后一根也堆到西墙角了,整整齐齐,清清爽爽。主人的饭菜也准备好了,一阵阵醉人的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这是流浪汉吃得最香甜可口的一次。他感觉,自己很富有的时候也从没吃得这么好。主人陪着他一块吃,吃得很少,但满脸的表情慈祥得像圣母。
  终于吃好了。他又逗留了一会儿,把刚才堆柴禾的地方清扫了一番,跟主人的小儿子玩耍了一阵子,道过谢,上路了。
  流浪汉走后,主人的小儿子突然向妈妈提出了一个问题。
  ——妈妈,那堆柴禾从东搬到西,又从西搬到东,都好几十次了。每个要饭的人来您为什么都让他们那样搬来搬去呢?前天不是才有一个人把柴禾从西墙搬过来的吗?
  ——他们不都是自己要干活吗?我又没有别的活要他们做。
  妈妈反问。
  ——可是,那些柴禾根本就不必要搬动啊。没有活要他们做,您直接给他们饭菜吃不就行了?
  孩子还是不懂。
  ——不,孩子,您现在还不懂,您不能让任何人用尊严来换一顿饭,让他们用劳动换就够了。你今后会明白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是不是“当下的生命”启示录?也许,这样的遭遇、体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的。但是,类似的,同质异构的经历我们何尝少过。一个人是可以很普通的,也不一定非得是整个世界。就像流浪汉,不过是一个流浪汉而已,但是,他也没有在面临饿死的关头接受施舍,他用劳动使自己存在。那主人呢?她的尊严恰恰来自她给人以尊严。她也很平凡、普通,一个人而已,但是,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看不出她的伟大。前面的那一位并非不是主人,却又显得那么渺小。为什么呢?这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当下”的行为、动作、态度书写的生命的斤两、轻重。
  流浪汉笑着上路了,他的感激、尊严在“当下”放射出不会消散的光辉;主人用心良苦,她同样在“当下”体验到了超常的幸福,这种幸福大部分人活一百年也不可能拥有。
  猛地又记起《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中的话:“人啊,不要为明天忧虑,不要说吃什么,穿什么?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进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何况你们人呢?!……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换句话说,“当下的生命”“当下”体味就够了。不要犹豫不决,也不要永远悔恨。人生苦短,当一切都显得虚幻的时候,只有“当下”的“安静”是最重要的,有话就尽情“倾诉”,无语也认真“倾听”,这才是智慧的洒脱。可以相信,犹豫不会有一种结果,悔恨也不可能得到解脱。没有体味“当下”的人,即便死了,也还有“死不瞑目”四字使灵魂入土难安,难以顺利地从奈何桥上走过,不能奈何。我们现世中的人又何苦用千年忧虑折磨百载人生。珍视分分秒秒,敬畏人人物物。把生命的指针拨向从容,然后坐下来聆听稳健、快乐的节奏。直到“刚才最后一响,是生命时间,最后一分钟……”
  尚不属于历史,就体味“当下”,还没有进入未来,就体味“当下”。生命的芬芳、甘美、璀璨不在源头的深林幽谷,也不在远处的巨浪狂波。生命只在“当下”,在眼前阳光明媚、月白风清的地带。我们完全可以尽情地玩耍,嬉戏。在大自然的呵护下,以一个普通人,一个大地之子的喜怒哀乐“安静”地品尝“当下”的每一天,品尝自身的尊贵和卑微,完完整整地让仅有一次的生命呈现无比的灿烂。

  畸 人

  
  ? 马俊华
  记得有一次在天津北站等车,看见一个乞丐,支起一条腿,跪坐在一块木板上,正低着头抚弄着什么。待我走近时,才看清楚了:他那条支起的腿上,有一个拇指粗的深深的黑洞,黑洞的周围红红的,结了一片片薄薄的痂。他正揭下一块痂,露出带着血丝的新肉……我心里头顿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这种滋味里,虽说也有一分同情和怜悯,但更主要的却是一种厌恶和逃避的冲动。我不愿意看到生命的这一面,因为它仿佛直冲我身上最脆弱的部位,让我感到绝望,生出一种瘫痪的感觉。
  坐在车上,心里久久无法平静。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始终闪现在我的眼前,我越想忘记它,它就越加清晰。“这样的人,该有怎样的一生呢?生命对于他来说,该是一种怎样的经历和体验呢?”我在心里暗暗问着自己,同时猜想着他每天的生活。“这样的命运,谁该遇上,谁又不该遇上呢?”由此,我仿佛看到了冥冥中的命运的影子。
  我说的命运,不是因果报应,不是上天的安排,可能是一种纯粹的偶然性。它使我们一来到世间,就有了一个特殊的前提。像一个人出生的时代、国度、地域,一个人具有的容貌、智力、健康,都不是个人能预先选择的,它们在很大程度上是上天的“给予”,这种“给予”不是由人决定的,而完全是偶然的、随机的。所以,我们尽管把它叫做“天赋”,可并不能说清天赋差异的理由。可秉承了不同的天赋,就意味着要拥有不同的人生。
  当然,一个人具备了良好的天赋并不等于他就一生顺遂,平安幸福,因为在后天的实际人生经历中,也潜藏着种种偶然性,能够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但是,一个人如果“天赋”极差,那它的一生就很难幸福,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可能幸福。比如,一个人生活在一个战乱的年代,生活在一个贫困的国家,容貌奇丑无比,智力冥顽低劣,身体虚弱多病,那么,他的一生基本上就可以预测得到:将会非常不幸。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他的一生没有意义。
  于是,人在一出世的时候,就出现了基于“天赋”的分野:极少一部分人人生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大多数的人成功的可能性一般,极少一部分人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或干脆就不存在。这最后一种人的始终存在,就构成了人群里的一道阴暗的景观,成为人间苦难生活的一个重要的部分。
  仔细想想,何止在天津北站有这样阴暗的人影。平时我从街上经过,也常常会看到:在马路旁、天桥上,有跪在地上乞讨的人。他们大都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有的年纪很大,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有的身患绝症,肢残体废……在他们的前面,通常摆着一个小铁盒子,里面放着几张毛票。面对着眼前茫茫的人流,他们或是哀求,或是磕头……偶尔会有几个过路者停下脚来,往铁盒子里扔点钱。就我的目击经历来说,大多数施舍者只投下一两张毛票,极少数人投下一两元钱,我从未看过有人扔下十元的票子,可我相信,这样的人肯定有,但数量也肯定极少极少。由此我敢说,那只生锈的小铁盒子就是一个最准的天平,那里面盛装的,就是人类全部的道德的容量。
  我也听到过一些不给钱的人,说出这样的理由:“这些人都是装的。他们其实一点也不穷,相反,都很有钱,比我们还阔。你没看报上讲过,他们一年乞讨下来,就变成了百万富翁。”我想,这样的“乞丐”也许是有的,但只能是极少数或一小撮。谁会为变成这样的富翁而付出自残躯体的代价?这样乞讨来的钱还有什么意义?这种辩护,在那只小铁盒子里,不仅不占有任何空间,而且简直就是铁盒子下的漏洞。
  我这样说,决非贬义,而是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道德在日常生活中的实际表现作出公允的评价。在这种评价所涵盖的人群中,自然也包括我自己。当然,这并不排除在某种极端的情况下,人们会爆发出更大的道德热情,表现出更高的道德品质。比如,对于新闻媒体上倡议的捐助某某受难者,人们也能做出“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慷慨举动。但是,这只是一种特例,和社会上始终默默存在的渴望援助的畸人实际得到的回应相比,这种特例最终仍是干瘪而苍白的。而且,非常条件下的捐献,常常有非道德的因素在推动,只有日常生活中的自觉施舍,才能更真实地反映出人们实际的道德状况。
  应该说,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人们的道德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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