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5卷乡之魂:钟理和人生和文学之路 作者:江 湖-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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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台湾文学又确乎有台湾文学的特色,这是不容否认不容推拒的,我们应如何予以研究,并培植、发扬,使之成为“重要的一环”倒的确是“责无旁贷”的。因此我们似乎应舍去方言而只标榜“台湾文学”,只把方言作为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似乎即已把“台湾文学有台湾文学的特色”这意旨凸示出来了。钟理和:1957年6月15日致钟肇政函,《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6—7页。
日据时期的台湾文学在语言上有两大问题:一个是方言问题,一个是日文问题,这两大问题是台湾文学在成长中的局限和枷锁。钟理和自己也做过检讨:“我在学校读的是日文,学校毕业后紧接着的一段时间所接触的又几乎是日文,这是一;其次,我的中文(应该说是白话文)又是无师自通,用客家音来拼读的,便是这二点使我后来的写作尝受到许多无谓的苦恼,并使写出来的文字生硬和混乱。我初习写作时一边执笔在手,一边在心中用日文打好底稿,再把这底稿译成国文,然后方始用笔写到稿纸上。日文文法和客家音的国文,这是我的两大对头。现在,前者的影响已渐渐淡薄,至于后者——用客家音读和写,则至今不改,虽然我已经学会了国语。如果我能用国音读和写,则写出来的东西像不像‘话’,作为白话文它通不通顺,但凭听觉我便会很快觉察到,并马上加予纠正。”钟理和应林海音1959年10月23日函所作自我介绍,《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219—220页。经过不懈努力,钟理和很早就摆脱了这种羁绊,不但日式词句绝迹,而且能运用较标准的国语,后期还兼用客家方言,熔铸成纯熟浑融的作品。钟理和的创作思想和创作实践,为圆满解决方言和日文这两大问题提供了借鉴。由于钟理和始终坚持使用普通话写作,他的汉语白话文功夫很深,用字遣词造句非常通俗,既素朴平易,又浑然天成,清新动人,准确优美,从不讲究词藻的艳丽,然而却能扣人心弦。当许多台湾老一代作家还在为跨越语言障碍掌握国语而感到困扰时,钟理和流畅的白话文创作对乡土文学的承传是有积极意义的。因此,钟理和的作品在语言文字的表现形式上,被台湾评论界普遍认为是台湾新文学的一个高峰。许多台湾的文学界人士都对钟理和的文字功夫大加赞赏。如陈火泉就说:“我更爱他的文字简练朴实,凡出手的作品都经过精致的琢磨,件件是慢工出细活。写景宛在目前,写情跃然纸上——真够得上中国现代文学第一流的文笔。”陈火泉:《倒在血泊里的笔耕者》,(台北)《台湾文艺》革新1号54期,1977年3月。郑清文说:“他对文字的使用,是谦恭里带有些古朴,一点也看不出华丽的词藻。我们不忍说,却必须说,在用虚华的外表掩饰着贫瘠的内容的作品尚可以迷惑读者的时候,钟理和的文章很吸引人也是自然的事。”郑清文:《读〈钟理和短篇小说集〉》,(台湾)《青溪》51卷,1971年9月。两峰谈及钟理和“行文风格之朴实和造句遣词之朴实”时说:“他的作品于一般作家之以花俏取胜,同时他也是一个最不喜欢用形容词的作家,只爱朴实地把一切本象,直接传达给读者,他较少细腻的心理描写,而以删写来代替,从琐碎细微间,给人以亲切真实的感觉,他剪取真实生活做背景,而不附加任何幻想的成份。”两峰:《钟理和论》,(台北)《台湾文艺》1卷5期,1964年10月。钟理和纯熟的语言技巧总是灵活地运用于作品中。我们从《贫贱夫妻》一文中看到,全文用述说的口吻讲述了一对夫妻的日常生活,就像是造诣高深的说书者与人促膝谈心,细叙家常,娓娓道来,且感人至深。例如开始时的一句“三年间无日不在想念和怀恋中挨过”,这里用了一个“挨”字,便形象地描绘出男主人公在离开爱妻住院时那度日如年、难熬难耐的痛苦心情。小说中还写道,因为自己的一场病“实际荡去多少财产”。这里一个“荡”字,可以想象是遭受了一次浩劫,家庭状况的恶劣和悲惨便一目了然。夫妻相见的场面,尽管悲喜交集、感慨万千,但没有过多的渲染,而是用简单的对话来压抑心中的激动。几句平常的对话中,那无声的哭、凄然的笑,却表露出女主人公的心酸与难言之苦。又如平妹向“我”解释为什么要去掮木头时,只用了“为了生活,没有办法”这平常而凄怆的八个字,表现出了平妹为人妻母的刚强贤惠。而丈夫在此事上复杂而矛盾的心境,先以“恨”、“悲哀”、“畏惧”加以概括,再条分缕析地一层层进行叙述,简洁明快,执简驭繁,朴素而精练。只有文坛的高手,才能做到文字如此的气势内敛。此外,作者还运用比喻等修辞手法来加强作品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如把男主人公回到亲切、温暖、舒适的家中,了解了自己多年在外对家庭对亲人的思念,写成一个“漂泊的魂灵”静下来。对这种久别后回家才有的“感觉”的比喻,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又如,平妹迫于生活的压力,终于有一天掮木头去了,丈夫默然目送,“有如目送心爱的人让狱卒押上囚室一样”,因为他深知这条道路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因此才会有这种生离死别的感觉。而且他也清楚地觉察到,在他们之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残酷无情地支配着他们的生活和行动,他们的“意志已被砍去了手和脚”。只寥寥几个拟人化的字便形象地指出,在窘迫的生活环境里,人的意志完全被束缚、被扼杀,无助的人只能陷于听天由命、任其摆布的窘境。我们为钟理和杰出的语言技巧感佩,因为那不是一个单纯的艺术形式问题,而是与其表现主题浑然一体,这也正是钟理和本人所极为看重的,他这样说:
我不否认技巧在创作上的重要性,甚至有些作品是完全靠技巧而存在。但是无论如何,技巧只限于能帮忙主题更有效地表现时始有它应得的地位。若竟取主题而代之,那就是走得太极端了,难免犯头重脚轻之过。过分重视技巧的结果,会变成没有内容或内容贫乏的东西,是很显然的。以形式取胜的作品,也许可能是一部好的成功的作品,但很少能是伟大的有价值的作品。如果一个作家专在形式和技巧里钻,钻来钻去,可能他会钻进牛角尖里去,那将不是他的好处。
一个作家写他的作品时须不要忘记他写这东西是要给一般大众看时,那么他必须脚踏实地去写一般大众都能亲近都能看懂得的作品。高踏派的作家也许不屑于此吧。他会写出极其精巧、极其玲珑、极其优美而只为某些特限的团体和专家才看得懂、感到兴趣的作品。但惟其如此,他就要永远失去这广大的世界了。像《爱丝苔尔》这样的作品,究竟有多少读者能够亲近感到兴趣,是颇为疑问的。钟理和:1957年7月19日致廖清秀函,《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03—104页。
质朴平实的艺术风格更体现在作品中自然流露的真情里。隐地曾指出:“能感动人,永留读者心里的文章,首须是表达真情真意的。钟理和把浮泛在心头的事忠实地写下来。他的作品,在情感上毫无虚构,他将内心的真实,依自然的律动,流露于字里行间。生命之流藉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我们读他的文章,自然而然地仿佛接触到他的生命,而不得不怦然心动,在他的心抽紧时,我们的也抽紧了。朴实的文字,却写尽了人间的贫病交迫。我们也能感觉到,但我们写不出来。钟理和不以穷困为耻,故他不隐瞒穷困。他诚实地写出了心中所蕴蓄的,他不顾忌什么,他有什么写什么,因此,尽管钟理和不是一个大家都知晓的作家,但他已经做到了一个作家所应做的。”隐地:《读钟理和的〈雨〉》,(台湾)《自由青年》33卷5期,1965年3月。文学创作需要以感情去感染读者,把自己的强烈感情灌注到艺术形象中,才容易使文艺作品感染人、激动人,唤起人们的感情。钟理和说道:“文学所要传达的是情感,所要唤起的也是情感,数字无论如何堆砌,也只能构成某种事实,不能唤起一种情感,而事实是没有生命力的,不然,在报道事实上更为适合的报章文字将是更好的文学作品了。”他陈述了自己并不喜欢《爱丝苔尔》的理由,因为初看,为了它那大胆的作风和新颖的形式,读者也许会受到某种感铭——虽然也许是惶惑,但是你决不能再读第二遍。读第二遍,就索然无味了。“我以为这就是因为它缺乏生命、缺乏情感的缘故。选集之所以选载它,鄙见以为那是基于文学视野的见地,基于文学史的见地,‘聊备一格’,正如兄所说因为它是‘新鲜的形式’;并不是以此相号召。否则,试想想,倘若大家都起而效尤,你也来一篇流水账,我也来一篇流水账,则我们的文艺将会变成怎样的一种东西呢!”钟理和:1957年7月19日致廖清秀函,《钟理和全集》第6卷,(高雄)财团法人钟理和文教基金会发行,春晖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04页。钟理和的作品决不是那种平庸的流水账,而是自然浑成、圆润隽逸的真性情文字,虽很少作张扬凌厉、一泻无余的抒写,而是细细咀嚼着自己的感情,然后从容蕴藉地渗透到各种平凡而独特的“琐事”中去,令人感到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亦觉脉脉相通,心心相印。
一般说来,如果在创作中采用简朴写实的手法,很容易使作品带有写作者自身所处地特有的地域色彩。鲜明浓郁的地方色彩和乡土气息,是钟理和作品的重要特点之一。如长篇小说《笠山农场》就是一幅具有地方色彩的风俗长卷,田野的美好风光、茂密的树林、山涧的流水、深山的庙宇、雨中的笠山、山中的夜色及风俗习惯、服饰饮食等,都描写得绘声绘色,形成了一幅幅朴质、清新的乡土风俗画,无不含有浓郁的台湾南部农村风味,而且作者把自己的情思、心血、体验融化其中。从这些乡土风俗画中,既看出台湾同胞和祖国大陆的渊源关系,又显示了独特的地方风光。作品还以欢快的笔调叙写了青年男女在劳动中唱山歌的情景,抒发了他们对热烈的爱情、淳朴的生活、真挚的人生、清秀的山河的真情实感。这些山歌或缠绵悱恻,或抑扬顿挫,或激昂慷慨,与自然合拍,表现了一种“淳朴的野性美”。这一切都洋溢着浓厚的、令人陶醉的乡土气息。钟理和很善于把乡土自然景物的描绘同作品人物感情和心理活动交织在一起,情景交融,浑然一体。如《薄芒》中,英妹由喜而悲的心理变化,常有相关景色与之映衬。英妹与阿龙心中彼此各存爱意,他们由上善堂回来时,正是一个“满带着诗与美的宁静的夏夜”:“天空上高悬着半个下弦月,和撒着摇摇欲坠的散沙也似的繁星,天空是澄澈的碧,冷滟的月的银色光辉,透过薄纱似的夜霭,静洒在濡然低首的草树上。浓露已慢慢下来了,唯在叶里才有旺盛的生机的那些小生命,陶醉地迎吸着它们的生命之粮。路畔的草,把堆在它们小叶尖上的露水,倒入他们的布鞋里而冰着他们的脚时,更使他们有难于形容的幸福的近似喜悦的舒适。白日闷人的暑气,也叫清凉的夜露给吹入土里去了。地面上挂着一领模糊的濡湿的雾的帷幔,而庄稼和草树,便朦胧地浮兀着它们如幻的姿影,在作着它们无边的幽美的梦境。晚风也阵阵吹起了。路两旁的甘蔗园,在由远处的田野流过来而带着温馨的草香的晚风之下,兴着小波浪,沙沙作响,把婆娑摇曳的影儿投落到路中心来,幽明而恍惚。田蛙用它们虽很单调,却颇谐调的圆韵的清声在叫月,这儿那儿,从近处至远处,从清晰而至隐约……几疑是天女们在清夜的旷野上撒玲珑的珠玉。”当英妹感觉出自己已是春心萌动时,那种感觉又是复杂的。这时正值午后,“太阳在放射满辐的光与热,灿灿地、融融地。庭前那株两丈来高的玉兰树,瘫垂着肥泽嫩绿的叶子,在阳焰中敛着气息。微风起处,懒洋洋地耸耸肩膀,霎时间,又重跌入无感觉的浓浓的午睡中。檐下,黑狗伸直四肢,眼睛半开半阖,作假寐状,时或从梦中无目的地摇摇尾巴。领着几只黄花绒的鸡雏在觅食的母鸡,也都聚集着它的子女们静伏在玉兰树下纳凉了。有时像熬不住这炎威,从哪一只鸡雏发出幽幻的啁啾声。像大腹贾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