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满纸荒唐言-荒诞派戏剧-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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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毕竟是表演的,故事情节与戏剧冲突最终都要通过演员的动作与语言表达来完成。因此“动作”成为戏剧艺术的重要特征,戏剧也因此被称作“动作的艺术”。有的戏剧理论家就曾指出过,观众来剧场不是为了在两小时内听上万字的台词,而是去看行动的。“动作”与戏剧情节、戏剧冲突的关系是双向的。一方面情节、冲突规定了“动作”,而“动作”又展示了情节与冲突。应该注意,这里所说的戏剧“动作”,并不仅仅是剧中人物的举手投足,而是特定人物的行为,即面对戏剧冲突所作出的反应。
然而,传统戏剧结构的几个要素,到了荒诞派戏剧手里,都“要”不起来了。
首先,荒诞派戏剧没有通常所说的戏剧情节,更没有一个贯穿全剧始终的中心的戏剧冲突。因为戏剧情节的基础是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可是荒诞派戏剧中的人物与人物之间,根本没有能够构成冲突的关系。比如《等待戈多》一剧,从字面上看,两个流浪汉应该与戈多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可他们根本不认识戈多,戈多也从未出现过;《啊,美好的日子》中的一对夫妻,往往是你说你的话,我睡我的觉,根本不相来往;再如 《结局》中的四个残废,《新房客》中的房客与房东与搬夫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平行的。既使是人物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也常常不能成为根本的戏剧冲突。比如《犀牛》中的贝兰杰数次与让发生争执,双方甚至举拳相向,但作为整个剧情来说,这一关系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既然没有根本的戏剧冲突,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中心情节了,所以荒诞派戏剧没有故事,无发生、无发展、无结局。比如《等待戈多》整个剧本没有任何故事情节可言,甚至连人物在舞台的来与去都没有,似乎一切都只是“等待”。此剧原名就叫《等待》,被称为“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戏剧。这恰好与亚里士亚多德给戏剧下的定义——“行动”——相反。《啊,美好的日子》中的女主人公温妮,出场时已经半截身子入土,而他的丈夫则不断因日晒而昏倒,无声无息,这就注定剧本不可能有什么情节。温妮只是不断地作着琐屑的动作,之后发出感叹。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别的事件可作。试想一个剧本,人物少到只有一个人,还能谈得上戏剧冲突吗?
当然,并不是说荒诞派戏剧完全没有任何事件,只是说,荒诞派戏剧中的所谓事件,并不是由戏剧矛盾构成的中心情节。比如描写搬家,在传统文学那里,就可能会构制一些人物矛盾(比如邻居关系,家庭纠葛),这些矛盾在搬家时爆发,从而出现许多戏剧性的富有色彩的故事。尤奈斯库的 《新房客》也写了搬家,可这出戏,只是机械地复述新房客命令搬夫将家俱一件一件地搬进屋里,搬完了,剧本也就结局了。剧本的事件就是这样乏味、枯燥。无情节、无动作的特点在贝克特的后期剧本 《呼吸》中达到了极致,全剧半分钟,所有内容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喘息而已。
与这个特点相联系是剧情的重复性。由于荒诞派戏剧的情节没有什么进展,所以幕与幕、场次与场次之间几乎是少有变化的重复。《等待戈多》最为典型。这是个两幕剧,前后历时两个钟头,然而剧中人物的动作是一样的。因此,有人指出,荒诞派戏剧结尾就是开头。《结局》中的汉姆就曾说过:“结局在开始时就出现了,然而还在继续”。荒诞派戏剧之所以要采用这种手法,是为了说明循环往复,没有结果的荒诞人生。剧本没有结局,恰恰说明人生的苦难终无尽头,既不能改变,又无法终止。在这一点上,荒诞派戏剧比存在主义文学更充分地体现了加缪在 《西绪福斯神话》中对人类生活机械、刻板重复性的描述。
当然,戏剧中的重复并不是前后剧情的完全照搬,如果这样,也就失去了场次与幕次安排的必要了。荒诞派戏剧的重复是一种稍有变化的重复,对比,有的评论家把它称之为“累进”。既使拿《等待戈多》来说,后一幕次的彼卓与幸运儿,都与前一幕次情况有了变化。《秃头歌女》前后幕次的闲谈,虽然内容相同,却换了人物。较典型的是《啊,美好的日子》,第一幕中,温妮虽然被埋在沙土里,但胸部以上还露在外面,而到了第二幕,沙丘已经埋到了脖子。尤奈斯库的《上课》是一个教授先给一个女生上课,上完了课,又有一个女生敲门。不仅人物的动物有一种重复,累进的关系,甚至连道具的安排也符合这种特点。《新房客》中,两个搬夫机械重复地搬运家俱,家俱越来越多; 《椅子》中的主人公为陆续到来的客人搬来椅子。其他剧本,如 《未来在鸡蛋中》,不停生产下的鸡蛋,《责任的牺牲者》中满台的咖啡,等等,都是如此。情节的累进表明了剧中人物在枯燥的生活中日益走向死亡这一事实。温妮逐渐被沙土埋掉,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而道具的不断增加,则表明人们被物异化的程度逐渐加深。
由于荒诞派戏剧没有情节,戏剧动作没有进展,就使得读者与观众在欣赏剧本时产生乏味、枯燥的感觉,使人感到难以卒读。千万不要以为这是荒诞派作品的缺点所在,因为这正是荒诞派戏剧家们所刻意追求的效果。既然人生的状态是乏味的,那么剧本作为人生的表现形态,当然也就不可能是兴味盎然、充满机智与欢快的。存在主义作家加缪的创作也有类似特点。萨特在谈到加缪的《局外人》时指出,加缪一反许多作家的共同倾向。别的作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给读者带来阅读的趣味,而加缪呢?“既然最荒谬的生活也是最枯燥的生活,他的小说也就刻意追求超乎平常的枯燥”。这段话正是我们理解荒诞派戏剧单调、枯燥特点的一把钥匙。
对于荒诞派戏剧的情节结构,也不能一概而论。荒诞派戏剧产生于有着数千年文学传统的西欧,它不可能对传统戏剧视而不见,在反叛之中,还有着某种继承关系,传统戏剧的某些要素,也被融入荒诞派戏剧之中。在这个作家群里,阿尔比与尤奈斯库的剧本有较多的传统戏剧要素。比如阿尔比的《动物园的故事》,剧本有开端也有结局;再如《阿美迪式脱身术》中,剧本通过剧中人之口告诉了读者有关死尸的来胧去脉。阿美迪创作才能的枯竭和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都给观众以较明晰的线索。这就使阿美迪感到恐荒而下决心搬运死尸这一情节,有了前因与后果。
但是,既使如此,我们仍然得承认,荒诞派戏剧的整体上的“反戏剧”倾向。因为,某些传统的戏剧要素,在荒诞派的某些剧本里都不完整。这些剧本只是部分地、有限地保留了某些戏剧要素,并没有整体性的运用。比如
《犀牛》一剧,发展与结局等要素在剧本中是可以看得到的,但是却缺少开端。剧本一开始就告诉观众,一头犀牛冲过来了,但是诚如剧中人物所迷惑的这只犀牛从哪里来?是从动物园还是从马戏团或者它又是由哪一个人变的?这些都不甚了了。由于是荒诞剧,作者有意造成这种无影无踪的突兀感,给观众以疑虑不定,不可思议的感觉。《送菜升降机》一剧也是只有结尾,而无开端、发展与高潮,因为作者想要造成一种虚幻的、捉摸不定的气氛。
《生日宴会》是传统戏剧要素较为齐全的作品,然而它却颠倒了几个要素的位置。剧本开始不久便进入高潮:钢琴家斯坦利面对两个不速之客产生了疯狂与痉挛的状态。之后,斯坦利与两个敌对者之间的冲突便中止了,几乎再没有什么戏剧动作,这就与传统戏剧不同了。如果按照传统的写法,斯坦利与两个不速之客素味平生,他们之间应该先有一段交往,然后产生矛盾,最后爆发冲突,而剧本中的斯坦利一开始就与两人发生冲突,然后才又开始交往。这是有悖于传统戏剧剧情发展的顺序的。
荒诞派戏剧有违背传统戏剧的理性结构,不仅在剧情方面是这样,具体的戏剧动作也是如此。剧中人物的言行举止,常常悖于常理,显得不可思议,根本无法以生活常识来衡量。像《犀牛》中的逻辑学家有关猫与死的颇为严谨的三段论推理,是多么荒唐可笑啊!可是这个荒谬的结论,恰恰又是符合逻辑推理关系的。这就说明,人类所创造的那些理性,是多么不可信。还有,象《秃头歌女》中的一位大夫,在给别人做手术之前,必须让别人给他自己做肝部手术,似乎两者之间还有一种互为因果的关系。在尤奈斯库的剧本中,连有人坐着看天花板、蹲着系鞋带这样极其普通平常的事件,也使剧中人感到无比惊讶,觉得奇怪少见。这种怪诞手法,是作者有意违背戏剧理性的表现。
直喻的舞台形象——反说教倾向
荒诞派戏剧家反对那种传统的技法,即以剧中人物理性的语言表达思想主题。尤奈斯库曾表示,他的戏只是提供见证,不进行说教。那么剧中的思想又靠什么来体现呢?他们认为,应该依靠舞台形象本身,这其中包括人物的具体动作、舞台布景与道具等因素。贝克特称这种技法为“直喻”,尤奈斯库则称之为“延伸的戏剧语言”,意思就是,让舞台、道具说话,把作品思想变成视觉形象。因此,有人说尤奈斯库的剧本不是供阅读的,而是供观赏的,因为在观看过程中,动作、道具、场景可以给人以最感性、也最直接的印象,而阅读剧本,则无从体会“直喻性”的场景与道具的意义。
以下我们将对荒诞派戏剧的动作、场景、道具逐个进行分析。
一、动作
此处所说的“动作”,不是展示剧情矛盾的人物行为,而是指剧中人物具体的形体动作。不论在传统戏剧,还是现代派的戏剧中,动作都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小说散文可以直接以文字描写人物心理、指示作品主题,而戏剧,归根结蒂来说,是一种形体艺术。不过,传统戏剧人物的动作是完整的,它服务于整个剧情,直接揭示人物的性格,而荒诞派戏剧的动作则是破碎的、零乱的。它往往与剧情无关,也不表现人物性格,缺乏整体感。当然,这并不说明荒诞派戏剧对动作不重视,相反,在他们笔下,动作的意义超出了人物形象,他们不以人物形象来说明思想,而是直接用动作来表现剧本的抽象哲理,也即“直喻”。
拿《等待戈多》来说,剧中的流浪汉反复地将鞋子穿上又脱下,又穿上,无论穿脱都显得十分困难。这就隐含着人物想要摆脱人生的痛苦,却又不能达到目的的哲学思想。再如《啊,美好的一天》,这个剧本更典型。由于主人公被埋在沙丘中,不能行走,只能依靠手的动作才能表现剧情,所以,她的手也就特别忙碌,从剧的开始,一直忙到第一幕结束。
荒诞派戏剧中的动作也具有重复性,这源于剧作家们对人生单调、刻板的理解。温妮的手自始至终都在动作,但动作是重复的,不外就是梳头、嗽口一类,到一定时候就反过来重新表演一次。流浪汉穿脱鞋,也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动作。另外,像贝克特的《哑剧》,一个人物从口袋里爬出来,表演一番再回到口袋中,然后另一个人物也如此这般地重新来一次。还有像《新房客》里搬夫毫无变化地搬运家俱,《椅子》中老夫妇不断地为客人搬来椅子,《女仆》中的两个女仆轮流扮演女主人等等。
在传统戏剧中,人物的动作是依照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而安排的,它与人物所处的环境有关,并出自于特定环境下的特定心理,因此,动作是特定的。而荒诞派戏剧的动作则完全同木偶一样,既与环境无关,也不出于人物心理。试想一个人被沙土埋到了脖颈,怎么还会很有兴致地进行日常生活呢?!他必定会处于恐怖与惊慌之中,极力要从沙丘中挣脱出来。这是传统戏剧人物可能发生也必然发生的动作,而贝克特却安排他的人物,在这个时候刷牙、洗脸,大听情歌。这是违悖正常的逻辑关系的,然而却正是荒诞派戏剧的特色所在。
二、场景
所谓场景,是指戏剧舞台上所展现出来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