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07-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激进的民族主义思想家的尼采,更不能容忍。在他看来,德国是欧洲的“偶像”,是全欧的英雄主义之象征。而现在,“德国愈益被视为欧洲的窪地(flachland)”,被人看不起。过去,文化的重心在德国;而现在,“重心转移”,由德国转到法国,“无论何处,人们都已经知道:在主要的事情(这始终是文化)上,德国人不再值得一提”〔10〕。
爱之愈深,恨之愈切。这句话用在尼采的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正因为尼采对德意志民族那种“高贵精神”的百般爱恋,才使得他对当时德国的思想界和教育界百般挑剔,并由此而推及到对西方思想传统的总批判。也正惟如此,他又同时对德意志民族寄予着希望,认为只要德国人能够按照他的思想,回到酒神精神,德意志民族定会有重振雄风的那一天。因为“生长于野蛮而无形式的日耳曼精神”同古希腊的酒神精神原本就是一类的。尼采很是欣赏歌德、俾斯麦的精神气质,称他们“是德意志这个强大种族的典型代表”〔11〕。
然而从总体上说,对于德国人的精神现状,尼采毕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德国曾一度成为欧洲的“偶像”,但现在却是“如此惊人的腐化”。所谓“偶像的黄昏”,其意即此。然而如同任何悲观论者那样,愈是悲观,愈是有一种假想的冲动,即通过一种假想的希望而摆脱自己的悲观心理。此如世人受自然与社会的双重奴役而无能为力,就假想一个上帝的存在,希望上帝那双温暖的双手将他们送上天国,摆脱尘世的苦难。尼采的悲观是对德意志民族精神状态的失望,而非对自身人生境遇的不满和无奈,因而其希望也是民族主义性质的,即假想通过一种精神强心剂使德意志民族从麻木、软弱、虚无和垂死的状态中猛醒过来,犹如醒过来的睡狮一般。其实,此种方法并非尼采的独创。古代犹太人创立的犹太教,就是希望有一个全能的上帝能够帮助他们摆脱多灾多难的命运;近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为了救亡图存,纷纷转向佛学,希望佛学能够坚定国民的救国和强国的信念。不同的只是,尼采所借助的不是文明社会的宗教,而是远古时代(即英雄时代)的酒神精神,希望酒神的来临,可以培养起德意志人的英雄气质。也可以说,尼采反对宗教,但他的哲学却又在试图创立一种新的宗教,即酒神教,或曰狄奥尼索斯教。下面这段话,最能看出他的教主情怀:
朋友们,相信我所说的狄奥尼索斯的生命与悲剧的再生吧!苏格拉底式的人已经终结了;朋友们,戴上你的常青藤之冠吧,握住狄奥尼索斯的手杖吧,并且当虎豹们驯服地伏在你身旁并舐着你的脚时也不感到惊奇啊!过着悲剧式的人的生活吧,你将得到补偿。你的命运已注定要跟随着狄奥尼索斯的行列离开印度而进入希腊。以严厉的战斗来纠缠你自己吧,但要相信你的神之力啊!〔12〕
回到英雄时代
尼采试图创立新的宗教,同其他任何教主式的人物一样,亦需对传统思想作一清算,即判教。在他的心目中,有两种社会,两种文化,均以苏格拉底为界。苏格拉底之前,是他心仪的理想社会,即悲剧精神的社会。在此社会里,一切都是自然的:自然的社会秩序,自然的生命力,自然的斗争方式,没有宗教,没有道德,没有国家,强者的意志就是一切事物的法则。而苏格拉底以来,一切都披上了虚伪的外表,人也就在各种思想、教条、规范的约束下,变得苍白而虚弱,谦逊而虚伪。在尼采看来,这二者,前者为文化,后者为文明。在由文化而转为文明的过程中,苏格拉底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就是尼采特别仇视和肆意诋毁苏格拉底的原因所在。他称苏格拉底哲学及其对后世的影响为“苏格拉底主义”。在《看哪这人》中,尼采自称他的《悲剧的诞生》有“两项带根本性”的贡献,一是对希腊人的狄奥尼索斯现象的认识,二是对苏格拉底主义的认识,并且是“首次认识到苏格拉底是希腊消亡的工具,是典型的颓废派。用‘理性’反抗本能”。他称苏格拉底为“魔鬼”,为“病毒”,为第一个敢于单枪匹马向整个希腊世界挑战并敢于向人们“灌注那媚人的迷药”的人。自此之后,人类美好的精神大厦倾颓了,荒废了。
每个时代的西方文明都曾经试图从希腊人的影响下挣脱出来,他们处在一种不愉快之中,因为每次不管他们有了如何的成就,看起来是多么具有独创性及值得衷心赞佩,但只要将它们拿去跟希腊的模式一比较,便显得黯然失色,没有生命力。〔13〕
“苏格拉底主义”是尼采哲学中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内涵极其丰富,几乎涵盖了人类精神生活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就政治而言,苏格拉底主义导致“个人的幸福被置于普遍的幸福之下”,用制度、法规等等保护平庸的大众,尽可能地扼杀英雄人物和高贵的种族;就国际关系而言,苏格拉底主义奉行世界和平主义,视邻邦为友邦,用一种“博爱”的虚假口号掩盖了国际争斗的残酷现实;就哲学而言,苏格拉底主义使哲学家“成了集体的害虫”,不仅“消灭了幸福、美德和文化”,也消灭了哲学本身,因为它“只是简化事物和使它们庸俗化”;就神话而言,“民族的丑八怪的苏格拉底则杀死了伟大神话在希腊的权威”;就艺术而言,苏格拉底主义将艺术哲学化,即“哲学观念便开始和艺术纠缠在一起了,而迫使后者渐渐向辩证的路子上走”;就宗教而言,苏格拉底主义造就了基督教在西方的传播,而此宗教乃是导致人类败坏最有毒的腐蚀剂;就伦理道德而言,苏格拉底主义为庸人和穷人辩护,是一种最不道德的道德观;就教育而言,苏格拉底主义毒害青年,把他们培养成颓废、虚伪、软弱、没有血气和骨气的人;就人与自然的关系而言,苏格拉底主义提倡科学,强调世界的可知性,从而使人类只有知识而无智慧,割断了他们同自然那种原本不可能分割的联系。
正因为尼采将苏格拉底的学说视为万恶之源,所以他的“铁锤”之目标也主要是这位雕刻家的儿子,并公开声言:“苏格拉底与我难解难分,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与他战斗。”〔14〕
然而对于尼采来说,批判传统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的使命不在纯粹的思想史研究,而是为了建构新的价值体系。或者说,他不是仅仅催化旧事物的死亡,而是为了新事物的诞生。《悲剧的诞生》一书的书名就很明确地道白了这一点。具体说就是,他批判苏格拉底主义、基督教乃至当时德国的文化教育,目的只有一个,即在扫除传统与观念之基础上创立他的酒神教。用尼采自己的话说:“让一切东西破碎吧,还有许多房子得盖起来。”又说:
现在,人们都以歌声和舞蹈来表达他的意思,如同一个高境界团体中的份子。大家忘了如何走路,如何说话,人们只是达于飞舞之境。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显示了一种喜悦,由着他,唱出了自然力的歌声,这个能力又使得动物能发为言语,大地涌出美乳与甜蜜。他觉得他自己简直变成了神,他的步伐意气扬扬,充满欢欣。犹如同他在梦中新见的神校话恪2辉儆幸帐趿耍约阂驯涑闪艘患帐跗贰S钪娴拇丛炝ο衷谟伤男纳竦粹校瓜至顺隼础U馓踔┮唬馕按蟮穆恪!�15〕
这既是尼采所向往的理想人格,也是他着力所构想的理想社会。不论何者,皆有一个共同的词汇,即“自然”。也可以说,尼采哲学的宏旨就是劝谕人们抛弃文明,回到自然状态,颇似中国的老子所说的“绝圣弃智”和“绝仁弃义”。对于此种自然状态的社会,尼采曾在《权力意志》中作过清楚而又详细的描述:
我们的第一个社会更自然些,它是富人的、闲适者的社会,人们你争我夺互相倾轧。性爱是一种运动,是为婚姻消除障碍和发出刺激的体育运动;人们为了享乐而生活;人们优先考虑体魄的健全,人们是好奇的和大胆的。
更加自然是我们对认识的态度;我们具有最天真的精神放浪,我们憎恨庄重肃穆和等级森严的仪式,我们对百般禁止的东西感到赏心悦目。假如我们在通向认识的道路上真有无聊之感,那么我们恐怕就不会知道认识的兴趣了。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道德的态度。原则成了笑柄;敢于妄言自己“义务”的人,不无讽刺意味。但是,人们重视有益的、善意的信念(人们认为本能就是道德,贬低其余的一切。此外,还要贬低几个光荣的概念)。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政治的态度,我们看到了权力的问题,一定份额的权力反对另一份额的。我们不相信不以权力为基础的权利会取得成功。因为,我们认为一切权利都是占领。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重视伟业。因为我们把激情看成特权。我们认为,凡是没有伟大的犯罪的地方,绝无伟大可言;我们把一切伟大的存在设想为置身道德之外的行为。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自然的态度。因为,我们不再为了“纯洁”、“理性”、“美”等等而热爱自然,我们使自然巧妙地“变得吓人”、“变得愚蠢”。但是,并不因此而蔑视自然,而是自那以来对它倍感亲切和融洽。它不强求人们尊奉道德,所以我们敬重它。
更加自然的是我们对艺术的态度,因为我们不要求艺术制造表面的美妙骗局等;现在流行实证主义,它不激动,而是论证。
总而言之,有迹象表明,十九世纪的欧洲人不怎么为自己的本能感到可耻;为了有朝一日承认自己的绝对自然属性即非道德性,他们已经迈出了相当大的一步。
上面的这几段话可以看作尼采的哲学宣言,亦可视为他的理想蓝图。所谓“更加自然的”是相对于以歌德为代表的德国浪漫主义思潮而言的,因为在尼采看来,由于浪漫主义思潮,欧洲人亦开始变得浪漫起来,一如他在《悲剧的诞生》中说的:“有一种从亚历山大的时代回返到悲剧的时代的倾向。”尼采所希望的,便是德意志人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回到真正的悲剧时代,让酒神精神统领整个德意志民族的心灵世界。
“回到自然”,在近代的西方,并非只有尼采提出过这样的口号。自十七世纪以来,思想家们大多重视对人类的“自然状态”的研究,以说明国家、法律、制度产生的合理性。有的思想家甚至以此为前提而构想自己的理想社会。比如卢梭认为人类的自然状态,一切都是好的,文明产生之后,却又一切都变坏了。又如康德虽不主张回到自然状态,但他又同时认为:“大自然的历史是由善而开始的,因为它是上帝的创作;自由的历史则是由恶而开始的,因为它是人的创作。”〔16〕再如马克思,为了他的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同样需要一个没有阶级压迫没有私有制的原始社会。
不过,尼采与这些思想家又大为不同。一,他所向往的自然状态,既非恶,亦非善,而是“善恶的彼岸”。虽然在他的笔下,权力意志统治的悲剧时代颇像霍布斯《利维坦》中所描写的那样,即人对人就像豺狼一样。但是,尼采却认为这并非为恶,而是人性的充分体现,是对生命力的肯定。二,尼采的悲剧时代并非真正的原始时代,而是由原始到文明之过渡期的英雄时代,亦即恩格斯所说的“军事民主制时代”。三,卢梭、康德和马克思等人的“自然状态”,很大程度上只是就原始人的物质生活和社会制度而言的,而尼采的悲剧时代则主要是就人们的精神气质而言的,尽管他的理论目的在政治领域,即以此作为他的民族主义政治哲学的理论依据。
就现在学界的研究成果看,尼采的悲剧时代绝非虚构,人类历史上的确有这么一个历史阶段。这在古希腊,则为从荷马史诗时代到苏格拉底时代的几百年历史;在印度为吠陀时代;在中国为西周以前的时代。在这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历史中,人类亦确实生活在一种非常特殊的精神状态之中。一方面,他们已经走出丛林,有了国家和法律,有了文字和艺术。另一方面,他们的文明程度是相当有限的,很大程度上仍是按照丛林法则处理人与人的关系。虽然有习俗的制约,但习俗亦是由强力决定的。这时候,人类尚力不尚德,而且宗教和道德亦未诞生。他们奉崇的是自然宗教(从严格的意义上说,自然宗教不能视为宗教,因为它没有彼岸世界和道德关怀,而这二者乃是宗教之为宗教的本质性规定),神人不分,天人合一;他们既充实又欢欣,但同时对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