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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秋梦追思 -范正美著-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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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中的大串联就是冲着基层党组织压制学生、打击学生的白色恐怖而来的。它开始是造反派互通信息、寻找战友的极为秘密的地下活动,后来才成为滚热的地上流。
  7月下旬,各个高校的气氛十分紧张,人们之间不随便交谈,互相保持警惕,唯恐有人跟踪盯梢打小报告,两人谈话一定要先看周围,以免意外。不过到了8月初,人们之间公开传播各种小道消息。这些消息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不利于当局现在压制学生的做法。因此,省委和院里领导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不要听信小道消息,以免上当受骗。
  正在我们期待东风之时,8月6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学生,高举“造反有理”的大旗,一路还唱着造反歌—《鬼见愁》:
  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口号)要是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就滚他妈的蛋…
  他们一色的黄军装或蓝军装,斜背着黄书包或蓝书包,排着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雄纠纠,气昂昂,来到我们学院,在院子里召开造反有理点火大会。他们在会上喊: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他们在讲台上宣布要造院党委的反,要造省委的反。
  虽然,我当时并未一开始就完全接受他们,同他们直接接触,只是在一旁观看,觉得他们多少有点粗俗、偏激、过火。但是,我被他们的豪气和勇气深深地鼓舞。在他们过激的言论和思想锋芒中,感到他们击中了问题的要害。第一次觉得,他们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汉,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闯将,心情十分激动,格外舒畅!有一种自己在危难之中遇到了救援、被压抑之际替我呼喊、饥渴之时送来甘汁美食的感觉,心里说不出的淋漓痛快!是啊,对于目前这种白色恐怖就得造反,就得有这么一股子敢冲敢闯的精神。不反不冲不闯,不把目前的这种压制文革的气焰打下去,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不能贯彻,一大批革命青年就要被打成反革命,中国就要从此走向黑暗。血的、活生生的事实教训了我:毛泽东关于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关于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关于中国存在修正主义的危险,关于不讲阶级斗争,不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共产党就要变成修正主义的党,变成法西斯党,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这些论断是多么切中时弊,千真万确。我要造反,不造反就不得翻身,不造反就不是革命派。因此,我之所以造反,是这20多天压出来的,是省委工作组、学院党委逼出来的。
  文革中,许多老干部把我捧为革命闯将,我觉得我远不如我们学院和哈军工的许多同志,他们才是我心目中的革命闯将,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我只不过是个跟着起来的造反派。
  7?16之后,我睡不好,也做过恶梦,反复“选择”:或就这样保持沉默,从此消沉下去,但又不甘心、不服气、不服输;或委曲求全,去检讨自己,找领导诉说我的年轻涉世能力差,从此一心搞学问去,但又想不通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我不能说谎、也不能违心地说假话;造反未必成功,也决不是一条平坦大道,而是充满谴责、仇视和打击,甚至从此永世不得翻身。但是,我的心中激愤不息,怒火万丈。我的革命良心提醒我,我学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召唤我,与其不明不白地“死”去,或投降下跪,不如英雄般站立和战斗,不管征途如何艰难,应该像革命前辈那样挺进,去争取最后的解放。
  自从我加入造反派以后,我就深深地被卷入中国国内政治大斗争的旋涡中去了,并最终同毛泽东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河出潼关,因有太华抵抗,而水力益增其奔猛;风回三峡,因有巫山为隔,而风力益增其怒号。对于受压迫的人说来,无论发生在什么地方,一旦觉醒之后,要反抗,要自由,要解放的冲劲,是谁也阻挡不住的。压迫愈深,反抗愈烈,蓄之既久,其发必速。这是中外历史反复证明的一条真理。为什么文革中冲出来一批不怕死的青年,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支持他们,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与其坐而待毙,不如战斗而生;人们同情弱者,支持反抗。其道理就在这里。这是很多人没有也是不敢说明的。在某些人的笔下,文革中的青年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被毛泽东煽动起来的。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第二章 旌悬院校

  推动我是很困难的,叫我停下来也不容易。
  ——[法]让?雅克?卢梭
  不是根据观念来确定国家的性质,而应该就国家的实际去了解它。
  ——[英]哈罗德?J?拉斯基
  事物的演变总有一种逻辑。看似混乱不堪的文化大革命,其实也总是遵循着自己的逻辑规律,进而规定并制约着人们的行为逻辑;我在文革实践中逐渐认识了这种逻辑,从而使自己的行为呈现出逻辑性、过程性及其自身特点。
  哈军工的文革积极分子,在八月初成立了红色造反团,并打着大书“造反有理”的红旗,到各大专院校去煽风点火,各个院校的文革造反派,也在积极地串联,在这种情势下,不少院校也相继成立了红色造反团,在哈尔滨第一次掀起了红色风暴。但是,哈师院并未因此一触即发,还躁动于母腹之中。
  哈军工红色造反团8月6日到哈师院,遭到了在院党委领导下的有组织的大规模围攻。围攻的人们根本反对毛泽东三十年代“造反有理”这句名言。他们说:“造反有理是反动口号”,“单提这四个字没有阶级性”,“这是毛主席在白色恐怖时期提出来的,现在过时了”,“这是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你们造谁的反?”有的人甚至还在“造反有理”的横幅旁边贴上了“人民江山坐得牢,反动派想反也反不了”的白纸字条。人们采取了各种手段,毁他们的旗,分割他们的队伍,实行分片包围,一个个堡垒清剿式的围攻。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从哪里进来,还从哪里滚出去!总之,绞尽脑汁,穷其能事,百般刁难,杀气腾腾。他们大讲三段论:
  造共产党的反就是反革命(大前题)
  共产党的地方党委是共产党的一部分(小前题)
  所以,造共产党省委、学校党委的反就是反革命(结论)
  哈军工造反团两次到师院点火,两次遭到围攻。表面看,师院还是那么平静,园内绿树摇着轻风,鸟儿在空中安详而自在地飞翔,不时还发出一声清脆的叫声,但就是很难见到面带春风的师生。然而,哈军工播下的火种在悄悄燃烧,造成的巨大冲击和影响也正在起着作用;他们的做法对我们的鼓舞极大,激励极大。对我来说,这个反是造定了。但是,我盼望着有人领着我们干。
  哈师院内正在蕴酿着一场大的搏斗,目前是可怕的平静。不过还没有人揭竿而起。
  社会运动常常是这样的:当预感到一场政治风暴即将来临之际,人们的心潮首先激起一片狂澜。此时此刻,人们由前20来天的大反复,面对目前的纷争,感到呼吸急促,热血奔涌,思绪翻滚,巨大的热浪在胸中撞击。人们在脑海论辩:师生们起来揭发党委问题,明明是毛主席亲自发号召,中央有《五?一六通知》,中央报刊、中央电台成天连篇累牍地发文章、播讲话,基层党组织层层作动员,群众就是这样发动起来的,东风浩荡,希望在前。7·16之后,忽然西风大起,广大给党委贴大字报的人,言之有据,论之有理,一夜之间竟然成了“混水摸鱼”的“反革命”、“右派”,这在公理、逻辑上,实在说不通;如今对此造反,确实有理,应该支持。但是,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口口声声要造共产党省委的反、要造院党委的反,这怎么让人心理承受得了。然而,听说目前全国都是如此。要么参加造反,要么站在党委、工作组一边,中间的道路似乎难以为继。可又说拥护共产党、维护共产党的领导,这反怎么造呵?
  这取舍、抉择如此扣人心弦:它紧紧地同人们的人生观、政治观、社会观相撞,与人们的家庭出身、个人阅历、知识和认识难分,和人们的安危、前途及政治良心紧扣,跟人们的国家意识、社会责任、道义感密不可分,因运动中的际遇而难于割裂。史无前例,无可借鉴,人们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它是那样触及灵魂,令人寝食不安。人们感到,群众中的裂缝在急剧地扩大,不久就会形成难以弥合的鸿沟。然而,游移的时间不多了。
  “我怎么办?”在当时政治挂帅、对待政治运动的态度关乎个人前途与命运的大是大非面前,必须果断地作出明确地回答。
  说心里话,哈军工造反团到哈师院来,正义在握,威武雄壮,颇有点大无畏,却又像大老粗进了学府门,一路的粗话,显得相当粗俗。他们高呼:“钢气节,英雄胆;撒热血,捍江山。”高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高唱“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不革命,就罢他妈的官,就滚他妈的蛋”。这些话,壮怀激烈,豪气冲天,可又多少带着粗俗,或有一些流氓的习气,形而上学,绝对化;还有,他们一边又走又跳,一边又喊又唱,既不是文艺表演,又不是文明讲演,更使一些人感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令人不可理解,一时难以接受。在中国共产党控制了十五年的高等师范学府,这些文质彬彬的老师和学生哪能见过这样的世面。那些有这样那样政治历史问题或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或在整风、反右派运动中受过伤的人,更是躲得远远的,害怕遭了连带,抖落不清。但是他们也有一种新鲜感、庆幸感,趴在门缝里观察,或暗自打听,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我的初始印象也是一种矛盾心理。一方面,认为他们胆壮、豪气,敢于喊出自己的心声;另一方面,又觉得未免有些俗气、偏激,有些口号片面性很大,不能服众,让人感到害怕,是非界限模糊。可转而又想,目前这种万马齐喑、一片白色恐怖的局面,没有他们这股子冲劲,求全责备,是万万不可能打破的。毛主席也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文尔雅,温良恭俭让,处处周周到到,人人全全面面,什么毛病也没有;毛主席还说,看待革命运动一定要看主流、看大方向。是啊,只有他们如此大呼大叫,才能使那些逆文革潮流而动的领导人看到:天底下原来还有那么一些不怕压、不怕死的人,对自己的行为检点儿。于是,我盼着哈师院也有这么一些人,来打破目前这种不正常的局面。
  1966年七月至下旬,白色恐怖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但到了八月,形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当时的我们,是在极度欢愉、兴奋、激励之中度过的。不过,回忆的思绪,还得从北京说起。
  如前所述,文革进入各个单位之后,特别是北京,连中学生也深深地卷了进去。这是因为北京有极特殊的社会政治、文化环境,其卷入之广度和深度都在全国之首。
  历史线团的初端是,针对工作组组织人压制给学校党组织和工作组贴大字报的人的做法,清华大学附属中学早在1966年5月29日就秘密地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在他们影响下,6月初,北京许多中学,如北京地质学院附中、北京石油学院附中、北京大学附中等也相继成立了诸如“红卫兵”、“红旗”、“东风”、“卫东”等秘密学生造反组织。他们召开秘密会议,宣称“我们是保卫红色政权的卫兵,党中央毛主席是我们的靠山,解放全人类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毛泽东思想是我们一切行动的最高指示。”他们庄严宣誓:“为保卫党中央,为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愿意洒尽最后一滴血。”他们把斗争的矛头直指工作组,大呼工作组镇压群众、镇压革命;他们越是这样,工作组越是压得厉害,令他们窒息。于是,他们再也不能容忍了,便掀起了撵工作组的运动。
  6月20日前后,北京各校的反工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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